晏氏
浮皊靜默,驀然看著大夥,稚嫩的臉上神色慌張,道:“不好!有人很快要來劫妖塔,他很強,所有的妖都會被救出,我們快去告訴師父!”
人群裡的人先是一愣,隨後卻都當作笑料哈哈笑起來。
“哈哈哈哈,浮皊小師妹你話說的有點過了,你想逗我們開心吧?這可不能胡說的哦!”其中弟子說道。
“想我們晏家鎖妖塔,關著大小成千上百隻妖靈,有陣法守護,百年來從未從裡麵逃出一隻妖物。你莫不是想嚇唬嚇唬師兄們?”大夥聞聲回頭一看,個個連忙頷首低眉道:“大師兄!”
此弟子是晏氏血脈族人,對此甚是瞭解,也是晏南天長孫晏盛。
“大師兄說的是!”弟子們也跟著附和。
浮皊上前拽住晏師兄衣袖扯了扯,道:“大師兄,是真的,林子裡鳥獸們都傳開了。”
晏師兄笑著對一堆人群道:“大家呆了這麼久了,小師妹估計也累了,大家就都散了吧。”弟子們見晏師兄發話,自覺冇戲可看,都稀稀落落往山下去。
晏師兄這纔對浮皊道:“小師妹,做夢終歸是做夢,你這話可不能胡說,鎖妖塔裡光妖就有三百左右,若是真的放出來了定會擾亂世態,那還不引得大夥人人自危,方寸大亂。冇有人可以劫妖獄,就算有,這個人一定還冇出生。嗬嗬!”晏師兄拉著浮皊往回走,又道:“小師妹這會玩疲了想吃什麼?晏師兄給你買。”
浮皊心裡七上八下,此事非同兒戲事態嚴重,但她小小年紀誰又會相信她的話了。
平日裡她就愛貪玩,仗著晏南天的寵愛,也冇有好好苦練法術,師兄師姐又都喜歡她,此刻她所說的話所有人都會當成是她的貪玩胡鬨。浮皊更希望鎖妖塔比師兄們說的堅不可破,自己也隻是晃聽而已。
時境變遷,物事人非。浮皊現在回憶起這一段,仍然心裡隱隱作痛。若是當初自己冇有膽怯懦弱逃避現實,是否一切結果就不一樣了。
樂靈璣聽聞晏家子弟都叫浮皊前輩為小師妹,不禁帶入感情關切問道:“那後來鎖妖塔有冇有被劫了?”
藍舟墨咳嗽兩聲,揚聲擋住樂靈璣,示意她先忍住彆問。對於一個已故百年的年輕之人來說,昨日的意氣年少,無論對於錯,終將淪為他日的一把絕命之刃,回憶是苦澀還是甜蜜,隻有本人知道,旁人說不得也說不明。
“浮皊!你看這是什麼?”晏盛手裡捏著一個紅色的圓果子,誘惑道:“很甜哦!”
浮皊坐在廊下,懸在半空的細腿懶懶地動了動,她看了晏盛一眼,鬱鬱寡歡。
晏盛走近浮皊,道:“我們的浮皊小師妹也有心事啦?長大了哦!能說給大師兄聽聽嗎?”晏盛說著把紅果放在她的唇上,“張嘴。”
浮皊聳拉著眼皮,還是聽話的吃進紅果子,她神色驟變,嘴裡包著果子嗚嗚道:“盛哥哥騙我,這個紅果子好酸。”
大師兄也冇躲藏,看著她的苦瓜臉笑個不停。浮皊從他手中抓過一個果子,隨即扔到晏盛張著笑嗬嗬的嘴裡。
晏盛咬了一口,兩人都被酸得笑起來,浮皊追著大師兄要他手裡的紅果子,十七歲的晏盛本就比她大上四、五歲,她哪裡追得到,兩人在陽光下追逐嬉笑,最後還是晏盛佯裝不小心摔倒,浮皊才從他手裡搶到果子,兩人開心的笑著,彷彿開了燦爛的花朵。
晏南天名義上是浮皊的師父,實際上他把浮皊交給晏盛看管,也冇正式教她什麼,兩人時常在一格外親近,她私下叫的都是晏哥哥,他們之間冇有秘密,晏盛知道她能聆聽萬物,知道有人要來劫妖晏盛也不敢大意。
他想去告訴他的爺爺晏南天,可是最近一直冇瞧見爺爺蹤影,他隻得先囑咐下去,鎖妖塔嚴加看管,不得允許,誰也不能靠近。
浮皊天生七竅玲瓏心,她自己並不知曉,她隻知道自己與常人不同,能聆聽萬物。那日晏南天剛回府,晏盛便帶著浮皊私下告知晏南天發生的情況。
晏南天蹙眉看著浮皊,又看看長孫晏盛,沉默良久,對浮皊道:“途經山下村莊,有一老人說他家中牛要產仔,需要幫忙,小皊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無論如何待兩天再回來。”
浮皊眨眨眼,道:“啊?師父,我.......”
晏南天道:“好啦,你下去吧,我有話要交代盛兒。”
浮皊嘟著小嘴巴,與晏盛對視確認後點頭應是。
就在浮皊下山進村的兩個時辰後,晏氏的鎖妖塔黑霧縈繞,很快遮了半邊天。浮皊天真的詢問村裡的人是哪家的牛產仔需要幫助的,被問的人還納悶一個半大的小孩詢問這個做什麼。
直到一個好心的婆婆對她說:“小姑娘,變天了,快回家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浮皊當即一愣,彷彿腦袋突然撞上了大鐘,她瞬間驚醒,她掉頭拚命往回家的路跑,天空上的黑霧漸漸遮蓋了光亮,浮皊喘著大氣在小道上奔跑,衣裳纏住了路邊的樹枝,她被重重絆倒在地滾了一圈,她嘴裡還念著:“師父,您騙浮皊。盛哥哥......”被纏住的衣裳撕破,她蹣跚爬起身繼續往前跑。
晏氏門庭寂靜空無一人,空氣中卻飄著血腥味。浮皊直接跑向了鎖妖塔,山腳下橫七豎八躺著晏家弟子,身上校服沾著殷紅血跡。
浮皊不停地翻看躺在地上的晏家弟子,她淚流滿麵,跌跌撞撞........最後她見到半空中騰起的各種妖怪,也見到她的盛哥哥,平日愛逗她的師兄師姐們、還有她的師父,他們都被放出來的妖怪們團團圍在塔前。
這裡已經不像那個充滿歡聲笑語朝氣蓬勃的晏氏,更像是墜入妖獄的人間。鎖妖塔已經不再鎖妖,它的周身瀰漫著妖氣,幾百隻妖怪聚集在一起妖氣沖天,他們所剩人數頂多上百,何況晏南天年事已高,眾多法寶使儘也製服不了閒情逸緻坐在塔頂欣賞這一切的妖帝。
妖帝掌中懸浮著深紅的六瓣花朵,他指尖微微一動,花朵騰飛旋轉不停,他指尖再輕輕散開,花瓣四分五裂,隨著他指尖緩緩聚攏,花瓣瞬間合成花朵停於掌中。
“你們快點把人交出來,再不交我們可要動手了。”棕發妖怪麵目猙獰,說完就伸長了鋒利的指尖,掐住了一個弟子的喉嚨。
晏南天受了內傷,他揚起手中寶劍斬斷棕發妖怪的手臂,掐著晏氏弟子的手爪猝然“咚”跌在地上,地上手爪的另一端碗口大的傷口流著青色液體,死寂赫然,妖怪一聲召令陡然手爪一轉,鋒利的指甲立了起來,指尖在地上拖著黏糊的液體飛快前行,最後與棕發妖怪斷臂重接。
“哢嚓!”片刻之間,他的手臂又恢複如初。這邊被掐的晏氏弟子捂著自己受傷的脖子,窒息感令他此刻驚魂未定,手直哆嗦。
晏南天凝視自己手中的斬妖劍,突然明白了,這是妖帝做了手腳,他們手中法器已經滅不掉這些妖物,晏南天道:“妖帝!你為一己私利,損害人妖兩界。你是想天下大亂,其心可誅!”
妖帝半躺在塔頂之上,白色衣裳飄逸在這黑影之中尤為醒目,他卻優雅的嗬嗬笑道:“我妖帝做事都講究你情我願,今日放出他們,自有他們要付的代價,你們晏氏頑固抵抗丟了性命也是自然而然的代價。倘若你交出我想要的,儘數立馬撤去。”
晏南天上次遲遲歸來就是為證實傳言妖帝現世隻為食人心,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出現在晏氏。
浮皊以為晏南天什麼都不知道,實則晏南天撿她回來便知道她天生七竅玲瓏心,不想她流落在外被有心之人利用。
晏南天也不想她光芒畢露,不教她法術不出任務,讓她活得像個普通人簡單開心快樂,焉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晏南天讓浮皊下了山,他便令人施法禁止了上山的通道。
晏南天擲地有聲道:“生為除妖世家,豈與妖物和談?此事與這些年輕人無關,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儘管衝我來!”
妖帝道:“嗬嗬嗬,你們晏家世代以除妖為己任,諸不知惹了多少妖物的仇恨。你們人不是常說行至暮年兒女成歡膝下,福祿安康最為人生得意嗎?你看你啊,子女皆因除妖而亡,獨獨剩下一個孫子作伴,若是你選擇再失誤,很快你便會成為人間煙火裡的塵埃,你們晏家就此湮滅。多年以後,這世間誰又會記得你們晏氏平妖救世那點事?”
妖帝躺得高,話音卻是清晰到達每個人的耳中,弟子們仰頭尋望,妖帝的話多少有些蠱惑人心。
晏南天不是冇有動搖過,當他的兒女、弟子們一個接一個在他眼皮底下斃命,不然如何晏盛都成了大師兄,他們晏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為名?為利?還是為心中那點執念?晏南天就站在懸崖邊上徘徊,他們這麼做當真值得嗎?
晏南天表麵的正義淩然在黑夜裡早已是支離破碎,不堪重負。他又何嘗不想放棄,就全當為了他的孫子晏盛,可是,晏南天卻做不到,前有山隘,後有追兵,無路可逃。
他隻能儘量燃燒自己,將他這把老骨頭也丟在火焰裡熊熊燃燒,唯獨希望那濺起地火星子一直點燃晏氏祖訓,不至於晏氏快速沉寂在浩瀚的黑夜。撿回浮皊他也不是全然冇有私心,然而他卻冇有拿起來的狠心。
晏南天揚手護住身後的年輕人,大喝道:“祖上有訓,除妖為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更何況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你若絕了我晏家,但是,我們晏家也會引領更多的正義英勇之士,他們會如海浪捲土重來,遲早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眾弟子血液沸騰,齊聲喝道:“除妖己任,踏上此路,無怨無悔!”這是入門弟子必須自立的誓言,聲聲洪亮,蕩氣迴腸!
妖帝冇想到晏南天還是寶刀不老,三言兩語又把氣勢搞上去了。他衝那個接上手臂的棕發妖怪揮揮手。
棕發妖怪唯命是從伸長了手臂,把晏盛從人群中提了出來。妖帝眯著眼愜意悠然道:“既然如此,那就隻能犧牲一下年輕俊朗的晏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