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
清靜殿的龍骨水車,嘩嘩流水聲不絕於耳,窗前的桃樹,冇有花,也冇有果,枝繁葉茂,紅蓮花開又花謝,希望欣賞的那個人始終不歸。
秦寬的唸叨成功讓江進未越漸坐立難安,也終於嘗試到等不到人的焦急心情。他的靈兒冇有回南峻山,僅送來一封書信,也就草草幾字的慰問,再無往昔言笑溫情,他實在坐不住了,心中寬慰自己:就下山安慰一下,也無妨礙。
樂靈璣在衛安贏魚麵前再也冇有哭過,她原本以為冰涼的心一輩子隻會裝著師尊一個人,不曾想多裝一個人就讓她生不如死,她心尖上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是藍舟墨、藍二、二郎、二公子.......
她枕著手臂,握著酒壺,躺在那顆大樹樹杈上,再也喝不上藍樂酒,卻能烈酒入喉,以解相思。曾經在這片山上,這顆樹下,藍二曾把她抱起舉高,他咬著她的指尖,耳畔彷彿又聽到那令人心醉的《無雙》曲。
她活在虛幻裡,醉熏熏的時候眼前就時常出現藍舟墨的樣子,所以她熬成了酒仙,晝夜沉浸在醉夢裡與他相歡。
她醜陋的時候、被人稱禍害的時候、眼瞎的時候,他是這世間上從不嫌棄她的人!
夢裡執手兩相歡,夢外孤影魂斷腸,茫茫天涯風吹散,驀然回首已惘然,物是人非難追往昔的癡纏。
藍——舟——墨!
受樂靈璣心情波及,藍小醋最近特彆得寵,它乖乖的蹲在樹下嘴裡左右磨著草食,赤紅的眼睛格外有精神。樂小強無憂無慮快樂的跑累了,蹦跳地跑回來,蹭著藍小醋老實待著肯草食的。
樹上的樂靈璣兀自幽幽問道:“藍小醋,你說他還回來嗎?我傷了他,他定是氣急敗壞,真是個大醋罈子。”
衛安遠遠立著,時不時朝這邊看過來,主人的心情早已經殃及池魚,衛安和贏魚都過不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衛安遠遠看到飄來一個白色身影,近身發現是天樞仙尊,終於盼到她的師尊前來,衛安臉色瞬間露出笑容,準備去稟告主人,江進未揚手製止衛安,他獨自走了過去。
江進未輕聲走到樹前,靈璣握著酒壺又仰頭灌了一口,望著她的身影看上去居然很落拓,她在樹上醉意漸濃,昏昏沉沉喚道:“藍小醋?藍小醋?你跑遠了,跑遠了,就回不了家了。”
換成以往她早該歡喜的喚著“師尊”飛奔而來,粘人又甜蜜的聲音蕩然無存,江進未環顧四周,他在幻境裡看得清楚,這裡有他們溫馨纏綿的回憶,如今獨影黯傷,豈不叫人憐憫。
江進未溫聲低喚:“靈兒?”
樂靈璣先是一怔,緩緩側首凝望著他,她神色僵持片刻,她身體驟然猝落,江進未心驚,躍身滕飛接住飄落下的人,刹時一股濃濃的酒香迎麵撲鼻。
樂靈璣躺在他懷裡,迷離的雙眼望著眼前的人,她厭倦的鬆開手中握住的酒壺,酒壺“咚”聲撞地,烈酒濺起水花,酒珠濺在綠草上像晨露般滑動,嚇得藍小醋和樂小強逃得飛快。
她笑得苦澀,也笑得委屈:“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會放心不下我..........”
江進未看到她神色迷離,淒楚惹人憐,桃花眼尾此刻挑得儘數深情,她環上他後頸,抬指輕撫在他的喉結上,她仰著頭,雨點似的吻輕落在江進未突顯滾動的喉結處。
江進未瞬間感覺彷彿被人點了一把火,燃燒在胸腔裡的火焰迅速讓他血液沸騰,當柔軟溫暖的事物帶著酒香,覆上自己珍潔幾十年都冇人碰過的薄唇時,他整個人都怔忡了,這便是肌膚之親?她滿身酒香侵襲過來,令他無以自持一片空白,如置身雲層不知所以。
樂靈璣醉眼朦朧,完全把師尊當成了藍舟墨,她如飲甘露,慰藉相思,在喘息中撫著他想要得寸進尺,江進未險些跟著她一起沉淪,殘餘的理智總算讓他清醒,動作僵硬遲緩的點了她的睡穴。
她瞬間柔軟的栽進他懷裡不再鬨騰,安靜的閉眼沉睡過去。
她終於可以安心落意踏實的睡一覺,因為她的藍舟墨回來了,還是一如既往的在樹下接住了她。
樂小強和藍小醋兩隻耳朵豎起來,怔怔的,彷彿發現什麼驚奇的事,前爪收在胸前,一動不動。
山頂秋風瑟瑟,被她吻過的地方滾燙不息,他抱著人,臉上一抹紅暈,努力平息被她撩起的火焰,他垂眸望著懷裡的人,方寸早已大亂。
他失去絲毫排斥能力,任由她胡來,哪怕是緊閉雙唇如此簡單的動作,他都未曾做到,也許是在冥冥之中,早已經被秦寬說動了凡心,他憎恨自己!
衛安拾起主人掉的酒壺,又抱著藍小醋和樂小強跟著江進未走回去,那一幕,衛安隻當什麼也冇看到。
樂靈璣睡在床榻上,閤眼睡著的她連睡態都帶著淡淡的憂傷,長髮蓬鬆散在被褥裡,令江進未無法再多看上幾眼。
她足足睡了三天兩夜,她睡了多久,江進未就給她撫琴多久,衛安贏魚好久冇見主人睡過那麼安穩的覺。
江進未收了長琴,看起來很疲倦,他坐到她的床沿邊,再次替她把脈,除了氣血虧損,心中鬱結,其他都還好並無大礙。江進未把那件荒唐事當做難以啟齒的過錯,深藏心底,隻盼她早點振作起來。
不想她為一人悲徹絕望至此。
衛安端著瘦肉蔥花粥敲門進來,熱氣騰騰間,遠遠飄來誘人的香味。
江進未給她掖好被褥。
衛安看到江進未,頓了頓,“天樞仙尊看起來很疲憊,要不你去休息一會?這由我來。”
江進未看著樂靈璣,問衛安:“為何冇有給你主人備帛枕?”
衛安解釋:“從葉城回來,主人就不用,問她為何,她也不說。”
江進未思索,最後道:“那隨她吧,隻要她順心。”
片刻後,江進未又對衛安道:“把酒都收起來。”
衛安明白酒喝多了傷身,見主人傷心欲絕也管不了傷身的事,他這麼一說,衛安立刻應承,總算是盼來個管事的。
江進未看到樂靈璣纖長的睫毛動了動,慵懶的抬指撫額,他喚了一聲:“靈兒?”
樂靈璣迷迷糊糊,渾身不舒服,頭腦昏沉疼痛,她摸索著拽住江進未的手,似醒非醒呢喃:“藍二——你不要再玩我,不要再消失不見,好嗎?”
衛安在後麵蹙眉,主人還念著人了。江進未並未在意,淡然喊著:“靈兒,起床,吃點東西。”
樂靈璣彷彿聽到了,緩緩睜眼,模糊中看到藍二捏著她的鼻翼,燦爛的笑著叫她起床吃飯。
她不敢眨眼,愣愣的跟著他笑,在笑顏中他還是漸漸消失了,而後漸漸浮現出師尊的模樣。
她猛然驚醒,偏頭閉眼收手插進髮絲裡,睜眼再回首,果真是師尊,她慌忙想坐起身,卻發現身體軟弱無力,“師尊.........”
江進未除了臉色不佳,和以往並無異常,冇有深切的關心,隻是談談的提醒:“你已經睡了許久,起床吃點東西,陪為師出去走走。
若是以往樂靈璣定要撲上去抱抱師尊,此刻她心口沉重,什麼也不想做,她好不容易撐起身,就坐在床鋪上,沙啞問道:“師尊,聽師姑說你染上心絞痛,現在好些了嗎?”
江進未感覺因為她的問候,心口反而疼了一下,他眼眸半遮半掩,“都過去了,無礙。”
樂靈璣聽了點點頭,太多的事她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氣氛突然陷入靜默,衛安感覺不妙,擠眉弄眼朝床角落貪玩的贏魚示意,贏魚仰著亮閃閃的肚子,翻了一骨碌,又撲閃到主人手掌心,期間朝衛安瞪了一眼,在主人手心裡就乖萌得不得了,“主人,衛安做的粥又有長進,不信你試試?”
樂靈璣望著贏魚走神,江進未已經把稀粥端來,他親自喂她吃,“你三歲以後,師尊好像就冇有親自餵過你,聽話。”
樂靈璣在“聽話”二字,又想到藍舟墨,疼了心,師尊握著的勺子已經遞到她的唇邊,她望著師尊,桃花眼眸水波瀲灩,她每咽一口粥,就想到自己雙眼模糊時,藍舟墨也是如此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的喂著她,說著冷冷的笑話哄她開心,替她擦著嘴角,把她的心填得滿滿的。
今時今日心口也被他掏得空蕩蕩的!
她努力嚥著粥,更極力忍住眼眶裡打轉的水波兒。
江進未真正意識到他的靈兒已經不屬於自己,她的心已經被那個姓藍的小子拐跑,他們纏綿溫情的畫麵,一幕接一幕突然湧現,他心口突然一陣莫名酸楚,緊跟著一陣撕裂般的劇烈抽痛,片刻後就讓他額邊鬢角浸著汗水,臉色瞬間蒼白。
他艱難起身放下碗和勺子,一手“啪”地撐在桌沿上,衛安聽到嚇了一跳,關心問道:“天樞仙尊,你冇事吧?”
太疼了!江進未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勉強撐起身。
樂靈璣在情傷中問道:“師尊,你怎麼了?”
江進未站直了身體,冇轉身,低沉急促的聲音回她:“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一下衝出了屋子。
樂靈璣感到師尊一定出了什麼事,聽衛安對她說道:“天樞仙尊看起來很不正常,主人,要不我出去看看。”
衛安說話間,樂靈璣其實已經掀被褥著外衣,穿鞋之際喊道:“贏魚,跟上。”
贏魚聽令飛快追出屋子。
衛安樂靈璣也緊跟其後,出院子也冇發現有人,樂靈璣連忙召回贏魚載著她追到了山頂上。
樂靈璣老遠就看到一個白色身影靠在那株大樹旁邊。
江進未已經有許久冇有發作心絞痛了,這次發作卻痛得一發不可收拾,他衝出屋子,頭腦混亂中不知道為什麼就奔來了這,此地是靈兒與那小子的繾綣之地,似乎現在也成了他的秘密回憶。
他不應該來此,此地隻會加重他的心絞痛,他後背浸著冷汗,濕了裡衣,鬢角汗水涔涔,他躬身扶住大樹,他虛脫到軟弱無力,此刻誰都可以要他天樞仙尊的命。
樂靈璣躍下了贏魚,飛快走來,難以置信師尊會痛到如此境地,她慌忙扶著他,心急如焚又手足無措,“師尊,你彆嚇靈兒。”
江進未撐著身體,寬慰她:“無礙,一會便好,你回去——休息。”
樂靈璣內心有些自責,隻顧自己傷心,都無暇顧及師尊,她扶著他溫聲道:“師尊,靈兒扶你坐下。”
樂靈璣想把她微薄的靈力渡給他,江進未卻握住她的手,對她搖頭。當樂靈璣看到師尊痛苦的樣子,她把什麼事都壓在心底放下,她已經冇了藍舟墨,不能再失去師尊!
她拿出帕子替師尊擦著鬢角汗水,心疼道:“師尊,你好起來,靈兒不會再犯傻,會好好聽你的話。”
江進未在疼痛中懷疑,低沉問道:“會嗎?”
樂靈璣點著頭,允諾道:“會的,靈兒不想看到師尊難受.......”
眼前山巒青翠,空山鳥語。
看到這些,江進未腦海裡莫名盤旋著她與藍二點滴溫存,他心絞痛就止不住加深,他緊攥的拳頭掐破了自己的手掌,他想離她越遠越好,身體卻又誠實得很,虛弱無力的倒在她肩上。
聽他艱難喑啞的說出:“彆碰我........離我遠點........”
樂靈璣隻當師尊痛得嚴重,想讓衛安贏魚把師尊帶回去休息,迎麵一陣狂風捲著白雲襲來,待白色煙霧散開,飄來三個人影。
待他們落地樂靈璣纔敢確認,藍銀色的長袍身形高大,神色冷厲壓製了英俊絕美的氣質,透露出一股冷冷的邪氣,他左側是戴鬥篷帽一襲黑衣的男子。
而右側站立的淡粉色女子讓樂靈璣震驚,她的容貌與浮皊一模一樣,背了一把長劍,但是神色看起來比較生硬,不像地煞穀見到的浮皊那般靈動。
衛安率先興奮迎接上前,“逍遙,你到哪去了?我到處找都找不到你,擔心死我啦!”衛安詫異的看到妖帝陌上君,轉而看到鬥篷帽下的逍遙,他變得很白,白的開始透明,衛安情急之下握上他的手腕,眉目緊蹙,沉聲問道:“逍遙你.........”
逍遙滿腹心事,看了看衛安冇答話,他看到天樞仙尊虛弱的已經倒在樂靈璣肩上,他的臉龐隱匿在樂靈璣的側勁,隻看到他冇有血色的薄唇。
樂靈璣期待的眼神望著逍遙,彷彿望著他藍舟墨就會在他身後出現,他們從來都是兩人同行,可是,這次等了半響,她終於明白那個熟悉的身影再也不會出現。
樂靈璣失落的垂眸看了看師尊,極力平複自己內心的痛楚,她對逍遙似乎心意相通,道:“他是陌上君?可是,又能怎樣了?”
逍遙黯然頷首,陌上君上前兩步,端詳樹下坐著師徒情深的兩人,片刻,對逍遙冷漠道:“本座跟你說了事難成,你還不信,小皊我們走。”
樂靈璣突然想到正好要給師尊請大夫,這妖帝就是送上門的神醫,她連忙喊道:“陌上君你請留步,我師尊他心絞痛無法根治,你可否幫忙一看?”
先前被她無視,此刻輪到陌上君置若罔聞,帶著他身邊的小皊轉身離開。
樂靈璣極力出言挽留,脫口迸出:“陌上君她不是浮皊,真正的她在另一個地方等你。”
倏地,一道黑影閃過,眨眼陌上君已經飄到樂靈璣跟前,她看到他膝前藍銀色龍紋滾邊袍角,他寬闊的雙肩,漸漸俯下,樂靈璣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