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正好。
蕭溟閉目躺在病榻上,心緒不寧。
反覆思忖著該如何轉圜,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吳飛進來通稟,這次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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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沈小姐與錆公子來訪。」
蕭溟心下一動,倏地睜開了眼。
未及迴應,房門已被輕輕推開。
一道纖細的青色身影,拎著一個素色的小包袱,神色平靜如水,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正是沈初九。
她身後跟著一臉愁雲的錆彧。
「王爺,」沈初九將包袱放在一旁的矮幾上,依禮福身,語氣平穩,「您此番重傷,皆因護我所致。於情於理,初九都應在側照料。我已稟明父母,近日便暫居府上了。」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瞥向身旁蔫頭耷腦的錆彧,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補充道:
「正巧,彧哥哥也有些……煩心,覺得您這王府清淨,也想來借住幾日。」
蕭溟看著她。
看著她神色坦然地登堂入室,看著她將「照料」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心中那片盤踞了一夜的陰霾,驟然被一道陽光刺破!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欣喜,毫無預兆地漲滿胸腔,衝得他心口發脹,指尖微麻。
她冇生氣。
她還要留下。
他強壓下幾乎要控製不住揚起的嘴角,麵上維持著慣常的冷峻神色,隻從喉間淡淡逸出一聲:
「嗯。」
算是默許。
而一旁的錆彧,早已像冇了骨頭似的,一屁股癱在旁邊的圈椅裡,長長地「唉」了一聲,開始倒苦水:
「王爺,您可是不知道,小弟我如今真是苦不堪言吶……」
原來,他家中為他定下的婚期日漸迫近,闔府上下忙得人仰馬翻,他對那樁門當戶對卻無甚情意的聯姻本就興致缺缺,眼下更是被各種繁文縟節、規矩禮儀,折磨的隻想逃離。索性沈初九來尋,便有了個「探望重傷的靖安王」的由頭,躲進這靖安王府,圖個耳根清淨。
蕭溟對錆彧的訴苦不置可否。
他的心神,大半已被那個放下包袱後,便極自然地走到床邊,為他整理了一下滑落枕衾的纖細身影所牽動。
陽光從窗格斜斜照入,看著她如此坦然自若地履行起「照料」之責,蕭溟忽然覺得,這惱人的傷痛,以及困於榻上的憋悶日子,或許……也並非那般難熬了。
當晚,沈初九執意要宿在蕭溟臥房的書塌上。
蕭溟初時不許,覺著不合規矩,更怕委屈了她。
可沈初九置若罔聞,自顧自地吩咐吳飛:「吳副將,勞煩再幫我拿一床墊被來,這榻板硬了些。」
吳飛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自家王爺。隻見王爺嘴上說著「胡鬨」,眉頭微蹙,可那雙深潭似的眸子裡,卻映著跳動的燭火,亮得驚人。
吳飛心裡有了數,臉上堆起笑,插科打諢道:「姑娘稍等,屬下這就去搬!這書房夜裡是有些涼,墊厚實些好,免得著了寒氣,回頭王爺該……咳,該怪罪屬下了。」
說著,腳底抹油般溜出去,很快便抱來了柔軟的新被褥。
錆彧見狀,也嚷嚷起來:「那我也不回去了!王爺,您這書房寬敞,我打個地鋪就成!」他實在是被家裡催得頭疼,能躲一時是一時。
蕭溟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一時竟無言以對。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是嚥了回去。
他自幼離家,軍中多年更是獨處慣了。臥房之內,從未有旁人留宿。今夜,這寂靜的空間裡,忽然多了兩道鮮活的氣息,一種陌生而奇異的……喧鬨的暖意,悄然瀰漫開來。
罷了。
燭火熄了,月光透過窗紗,清清冷冷地灑進來。
三人各自安頓,屋內一時靜謐。
「王爺,」沈初九的聲音忽然在黑暗裡響起,帶著點玩笑的意味,「您不會……也有睡夢中拔劍殺人的怪癖吧?我先問清楚,免得夜裡怎麼冇的都不知道。」
「還誰睡夢中殺人?」錆彧一時冇反應過來,迷迷糊糊地問。
「多讀點書吧!」蕭溟低沉的聲音響起。
「多讀點書吧!」沈初九幾乎同時開口。
異口同聲。
寂靜了一瞬。
隨即,黑暗中爆發出三聲開懷的笑聲。
錆彧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也跟著傻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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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沈初九在,蕭溟養傷的日子果然生動了許多。
她似乎總有辦法驅散病榻前的沉悶。有時講些天南地北的奇聞異事,有時說些市井巷弄令人捧腹的笑談。
蕭溟大多時候隻是靜靜聽著,唯有偶爾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一下,泄露一絲心緒的波動。算不上多麼開懷大笑,但那籠罩眉宇的冰霜,卻是一日日淡了。
這日,見他斜倚榻上,目光望著窗外流雲,似是無聊。沈初九靈機一動,眼睛一亮,興沖沖跑去找吳飛。
傍晚,她獻寶似的將一疊裁剪整齊的硬紙片攤在蕭溟麵前。
紙片上,用毛筆歪歪扭扭畫著各種奇怪的符號和數字,依稀能辨出是些圖案,但抽象得頗具「神韻」。
「王爺,彧哥哥,我們來玩個新遊戲!叫『鬥地主』!」她興致勃勃地開始講解規則,什麼三帶一、順子、炸彈……說得天花亂墜。
蕭溟和錆彧看著那疊如同鬼畫符般的「牌」,麵麵相覷。
錆彧性子直,捏起一張畫著紅色桃心的「K」,眉頭擰成了疙瘩:「初九妹妹,你這畫的是啥?驅邪的符咒嗎?」
蕭溟雖未言語,但微微挑起的眉峰和眼中那抹清晰的困惑,已明確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沈初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臉頰微熱,也有些訕訕。光顧著想玩法新奇,卻高估了自己的丹青之術。
沉默在書房裡流淌片刻。
蕭溟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打破了尷尬:「既是要玩,牌麵總需清晰可辨。你來說樣式規製,本王來執筆。」
沈初九眼睛倏地一亮:「真的?王爺您的傷……?」問完纔想起,他傷的是左肩,執筆的右手並無大礙。
於是,一場奇特的「合作」便在靖安王的病榻邊展開了。
沈初九盤腿坐在榻前,口述每張牌應有的圖案:紅桃、黑桃、方塊、梅花、大王小王,以及數字和J、Q、K。
錆彧樂嗬嗬地負責鋪紙、研墨、遞送。
蕭溟則倚著軟枕,在裁剪好的硬紙片上沉穩落筆。
他並非專業畫師,但筆力蒼勁,構圖清晰,線條簡潔有力。畫出的紅桃飽滿,黑桃端莊,方塊規整,梅花清雅,大小王更是別具威儀與詼諧。雖無過多點綴,卻一目瞭然。
沈初九在一旁看得驚嘆連連。
「哇」
「真好看」
「王爺您太厲害了」
讚嘆之餘,她目光灼灼,似不經意地問:「王爺,您這筆下功夫真是了得!……您以前可曾見過類似的?」
「聒噪。」蕭溟聽著她嘰嘰喳喳的誇獎,並未留意她的詢問。
一副嶄新、清晰、堪稱精美的撲克牌很快製作完成。沈初九愛不釋手,拿在手裡反覆欣賞,喜歡得不得了。
蕭溟不動聲色地,將沈初九製作的那副「符咒」版撲克牌,悄悄攏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