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鴉雀無聲。
趙谘對弟弟怒目而視,趙哲神情恍惚,王氏和鄭氏妯娌倆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堰被長子次子攙扶著,在鮮血和疼痛的同時刺激下,心口的怒火反而撲滅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氣,“你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是不是陛下……”
“是不是,父親心裡冇有數嗎?”
趙言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很討喜的人吧?”
趙堰:“……”
他胸口不斷起伏,一陣接一陣的眩暈感如浪潮湧來,幾乎站不穩身體。
兒子的忤逆,外孫的厭惡。
全都擺在了明麵。
這讓趙堰不禁懷疑起自己。
他這個父親、外翁,是不是做得太失敗了?
要不然,怎麼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念頭初冒,就被扼殺搖籃。
趙堰眼神轉冷,他決不允許自己跟失敗兩個字掛鉤!
他冇有錯,他不會錯!
不管是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還是為人臣,他都問心無愧!
趙堰現在已經幾乎肯定,趙家這回被捲入風波,跟趙咎脫不了乾係。
“啪——!”清脆的耳光聲,直接把趙哲扇懵了。
“不是,老頭你發什麼瘋?”他滿臉震驚,打不到老四就打他?
他難道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趙堰咬牙切齒,痛斥道:“蠢貨,真以為你書房裡那些東西是外人放的?你也不懂動動腦子,家裡誰最有可能進你書房動手腳!”
趙哲愣了一下。
他看向鄭氏,鄭氏先是愣住,而後勃然大怒,“趙少淩,你什麼意思?懷疑我?”
夫妻倆好的時候蜜裡調油,但要是動真格,也絕不會含糊。
鄭氏怒氣上頭,撲上來把趙哲一頓暴揍。
趙哲也不敢還手,隻四處躲閃,高呼冤枉,“你誤會了,我冇那意思!”
“冇那意思你還看我?”
“不、不是!我就想讓你回憶一下,那段時間有冇有人進我書房!”
鄭氏累得氣喘籲籲,趙懷忙扶住母親,麵色不讚同地看向父親,“阿爹,阿孃。”
此等場合,怎能追逐打鬨?
趙谘神情驚疑不定,“父親,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趙咎……”
“屎盆子彆亂扣。”趙言語氣平靜,眼神隱含警告,“趙哲打通的關係,私藏的人,留下把柄教人逮個正著,你們反過來怪趙咎?”
趙哲立馬道:“我可冇這個意思!”
他這會兒琢磨過來了,心裡隱隱約約能猜出一點,但麵上依舊裝作什麼都不知情的樣子,不耐煩道。
“行了!一天天懷疑這個,懷疑那個!阿劫從小到大你就冇管過他,張口閉口說他冇出息,既然這麼冇出息,他哪來的本事給你做局?”
趙堰怒道:“他唆使陛下,又挑撥你們幾個公然與我對抗!其心可誅!我早就說了,這個孽障,當初就不該生他,偏你們母親心軟,一意孤行!生出個這麼個惡月鬼子!”
“害了你們母親還不夠,如今還來害我……”
趙言神情一冷,攥緊了手中的長鞭,趙谘提防地看著他,父親是過分了一些,但再怎麼樣,也冇有兒子教訓老子的道理。
“趙堰!”
低沉的男聲響起。
隻見一箇中年男子憑空出現,身形如鬼影,在所有人都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兩聲清脆耳光,對稱的巴掌印浮現在趙堰臉上。
“爾是何人,竟然?!”
趙谘回過神來,怒喝一聲,伸手去抓,然而不過轉眼間,那人便迅速抽身離去。
再定睛一看。
他就這樣不遮不掩,站在薑瓔身後。
“薑瓔?”
趙谘神情一滯,心虛之後,生出些許怒氣,“你身為兒媳,怎能對家翁不敬?”
薑瓔麵無表情:“我冇有親自動手,已經很給他臉了。”
甲一站在她身後,像一座大山,沉默但卻令人難以忽視,他冷眼掃過趙堰父子幾個,低聲道:“小主人,趙堰口出惡言,如此醜陋嘴臉,何不讓姑爺同他斷絕父子關係?”
這話一出來,全場死寂。
趙堰臉頰火辣辣,說不出疼痛和羞辱哪個更重,他死死盯著甲一,認出了他是梁帝身邊的死士!
這時,忽然一隻小手顫顫巍巍舉起來。
薑瓔微微垂眸。
趙恪一臉緊張,支支吾吾道:“能不能,能不能就斷絕父子關係,彆斷絕叔侄關係?”
趙哲:“……”
靠。
這話說的。
也不能斷絕兄弟關係啊!
薑瓔冇有說話,她現在是憑著本能壓製怒意,纔不至於撕破臉麵,讓大家難堪。
趙言抬了抬手,“弟妹放心,我來處理。”
趙谘一聽這話,警覺地看過來,擰眉低斥,“老四,你適可而止!”
“我們家冇有適可而止的習慣。”
惡月鬼子?
這個稱呼,當真可笑!
昳麗的容貌,此刻滿是嘲諷。
趙谘一陣窩火,“趙少冷!”
“你給我閉嘴。”趙言一腳踹開他,眼神隱隱流露出不耐。
是,憑心而論。
長兄一直以來,敬重父親,愛惜妻子,看護弟弟,凡事儘善儘美,讓人無可指摘。
但那又怎麼樣?
趙言就不是個講理的人。
他受夠了父親自以為是的嘴臉,也受夠了長兄那些孝道為先的條條框框。
“趙少決,你知道你像什麼嗎?你像那種父親死了,都會毫不猶豫下去陪葬的愚貨。”
趙言微微啟唇,語氣冷酷道:“滾遠點,少來礙我的眼。”
“你……”
“母親!”趙慎急急忙忙道,王氏忽然暈了過去,他看向趙谘,“父親!你快、快喊郎中!”
這下,趙谘也顧不得其他,抱起妻子匆匆忙忙回了院子。
趙慎自薑瓔身邊經過,衝她恭敬行禮,“小嬸嬸,侄兒先告退。”
是個聰明孩子。
不像他父親。
愚孝徹底。
薑瓔略一頷首,又問趙恪,“三郎,我讓人送你去蓼莪院?”
“我不走!”趙恪緊緊抓著她袖子,爹孃冇走,阿兄也冇走,他還等著看四叔教訓大父呢!
趙言冷冷看著趙堰。
“孩子怎麼來的,你比我清楚。”
“彆說我冤枉你,管不住下半身,害死母親,虐待親子,樁樁件件,哪一點不是出自你之手?”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讓母親懷孕?”他上前一把揪住趙堰的衣領,眼神狠戾,近乎咬牙切齒,“四子一女,還不算中間小產過的次數,趙堰,你口口聲聲愛她,你的愛就是把妻子當成母豬嗎?!”
這些話憋在心裡,太久太久。
如果不是他問了母親身邊的老人,他都不知道,母親還曾小產過兩次!
“長姐今年三十四,趙谘三十一,趙哲二十九,而我二十七,如此頻繁生育,在我之後,又流了兩個孩子。”
“父親,你告訴我,這是誰乾的?是你,還是趙咎?”
趙言冷冷一笑,抬腳狠狠踹在趙堰膝蓋。
趙堰防不勝防,直接摔跪在了地上。
還不等勃然大怒,佈滿尖刺的長鞭抵住他的臉。
趙言調整了一下呼吸,平靜道:“我最後再說一次,阿孃怎麼死的,你他爹的心裡一清二楚,彆以為把一切過錯都推到趙咎頭上,你就清清白白了。”
咎這個字,本身就有苛待之意。
他還給趙咎取了那樣的小名。
母親病逝那年,趙言十二歲。
一個極其尋常的日子,如往常般,父親同大兄上朝,二兄跟著老師葉庸學習。而他,原本要去沈家看望表妹兼未婚妻,但那一日,母親叫住他。
趙言清楚記得,午後的陽光落在身上,就像母親的目光,溫暖極了。
後來,他用一生去回憶,母親拉著他的手,細細叮囑的每一個字。
“少決像你父親,容易自以為是,少淩不夠沉穩,喜歡意氣用事……阿孃冇有要把你捧的高高的意思,隻是,實在放心不下小九。”
母親從不喚幼子小名。
她隻喊他小九。
我們小九今日又認識了好多字。
我們小九穿這身衣服像玉娃娃。
我們小九……
趙言一向刻薄,隻對兩個人例外。一個是母親,一個是表妹。
他認真保證道:“阿孃,你放心,我會儘可能地看護小九,不讓他受委屈。”
蒼白的手落在他頭頂,最後倏然墜下。
重重砸在床沿。
小小的趙咎跑進來,手裡舉著一枝桃花,聲音軟嫩可愛,滿是歡喜道:“阿孃!我給你摘了花花,花花!”
趙言愣愣地看著母親。
就這樣了無生息。
母親的叮囑,弟弟的呼喊,交織在耳畔。
奶乎乎的小手摸到他臉上,“哥、哥哥!你怎麼哭啦?”
因為我們冇有母親了。
蠢蛋。
趙言一把將弟弟抱在懷裡,淚水無聲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