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汝南郡。
不同於建康官邸的禮製化,這處塢堡莊園,是完完全全的高牆深塹,望樓聳立,牆頭十二時辰皆有人巡視,宛如一座小型城池,森嚴沉悶。
昔年滅族之災,損失慘重,光是塢堡就修葺了兩回,塢堡的主人斥重金而求圓滿,希望能在最大限度上還原從前的一花一草、亭台樓閣。
除卻僅剩的嫡係以外,其餘袁氏旁係族人同樣居住塢中,每日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至於當地百姓,他們就像是依附袁氏的臣屬。
甲三一入城,迅速察覺到來自周圍的不起眼的目光,她默不作聲往袁氏去,身下的馬匹儘顯疲態,但仍堅強硬挺。
這一路風塵仆仆,披星戴月,中途還跑死兩匹馬。
委實不容易。
所幸總算趕到汝南,甲三從懷裡掏出那枚和田桃花玉,“我家主人有要事,求見袁少君!”
門房定睛一看,忙肅容以待,派人稟報袁遺,又恭請甲三到偏廳等候。
臨近傍晚,羊角燈在廊下逐次點亮,幾道柔美的身影魚貫而入,奉上洗盥用具,以及茶水柰果。
甲三道謝,稍稍洗漱一番,接過青瓷茶盞,卻隻是捧在手心,並冇有入口。
竹絲簾隨風搖曳,嫋嫋熏香隨之吹散,與此同時,被掩蓋的藥味兒顯露出一絲苦澀。
靜得不能再靜了。
甚至讓人覺得有種死氣沉沉的壓抑。
好在,主人家很快出現。
木屐無聲,淡青色曲裾與蒼白麪色一同闖入眼底,幾乎是頃刻之間,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
“袁少君。”甲三低下頭行禮,奉上懷裡的貼身玉佩,“屬下奉小主人之命,有要事相求。”
開門見山,簡潔明瞭。
符合袁遺對死士的刻板印象。
他笑了笑,忍著咳意接過玉佩,或許是貼身保管許久,到他手裡仍舊尚有餘溫,如今靜靜臥於掌心,溫潤如初,色澤粉嫩。
袁遺忍不住悶咳兩聲,蒼白麪容浮現一抹薄紅,他舉起玉佩仔細端詳,不住笑道:“阿妹派你過來,難道是趙咎不行了,唔……到我自薦枕蓆的時候了?”
甲三不苟言笑,從懷裡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竹筒,“小主人密信,呈請少君閱示。”
袁遺頭疼扶額,道:“好吧,好吧。我就知道趙咎命硬得很。”
他將玉佩掛在掌間,去掉竹筒封蠟,伴隨信紙一同倒出的是幾片乾燥的桃花花瓣。
袁遺愣了一下,撚起一片花瓣,低頭輕嗅。
同書信放在一起多日,淡淡的花香,已經幾乎不可聞。
“是阿妹院子裡的桃花嗎?”他問。
甲三張了張嘴,正欲作答,卻被袁遺抬手製止。
他揭開信紙,眸光波動一瞬。
“阿妹真是……”
袁遺落座於上方,手掌撐著額頭,語氣好笑又無奈,“女孩外向,誠不欺我。”
甲三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隻懇求道:“還請少君出手相助。”
袁遺鳳眸微闔,掩著一抹情緒,輕聲喃喃道:“雖說夫妻一體,但阿妹也不能就隻逮著我一個欺負啊。”
他是病秧子,又不是軟包子!
想過幾天安生日子都不行嗎?
玉佩磕碰在桌案,壓住信紙。
袁遺輕輕攏眉,略帶著一絲苦惱地開口:“老夫人於我也算有恩,我不能忘恩負義啊。”
甲三立馬道:“恩情歸恩情,更何況,這些年來,袁老夫人並不是冇有從袁家身上獲得好處。”
袁遺笑了笑,抿了口溫水潤潤嗓子。
“可我幫阿妹,又有什麼好處呢?”
他歎氣,“太委屈了,我真的太委屈了。”
甲三:“……”
她麵無表情道:“少君,您應該知道,如今薑氏女為後,等皇後誕下太子,袁家未必冇有東山再起的一日。您難道就甘願領著族人,偏安一隅嗎?”
袁遺微微睜大眼睛,鳳眸略顯圓潤,甲三神情恍惚一瞬,還以為看見了昔日的袁家家主。
“什麼叫偏安一隅?”他長籲短歎,“袁家已元氣大傷,再也禁不起任何風雨了。”
就算有姻親幫扶,可他這樣的身子骨,難道還能入朝為官嗎?
袁遺幽幽一歎,“阿妹許我袁家前程,還不如隨便扯兩句謊話哄哄我,說我比趙咎生的好看,性情溫順,宜家宜室……”
說著說著,把自己逗笑了。
他捂著嘴,邊笑邊咳嗽,鳳眸泛起水光,像是易碎的青瓷。
冷冰冰,冇有生機。
甲三冇有說話。
袁遺也不需要她說話,他起身捏著信紙,湊近燭火,火舌快速吞噬過來,鬆手的那一刹那,翻飛半空,灰燼落地。
“來人。”
家臣走出來。
袁遺的眉間凝著淡淡的惆悵,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玉佩。
那是一塊同掌心玉佩,一模一樣的和田桃花玉。
“從今日起,斷掉對丹陽郡的一切幫扶,就說……”袁遺找不到合適的由頭,歎了口氣道,“就說塢裡存糧告急。”
甲三眸光一凝。
其實她一路而來,也能看出點什麼。袁氏的實力雖大不如前,但根基尚在,但凡有流寇作亂,袁氏都會派出部曲鎮壓。
這樣一來,和其他州郡相比,汝南郡百姓生存上的壓力就大大減少。
汝南郡的郡守寒門出身,算是袁氏的家臣。
丹陽郡這些年在王五郎的治下,一切欣欣向榮,本以為是王家的扶持,冇想到還有袁家的助力。
其實不止。
袁遺一麵吩咐下去,一麵對甲三道:“丹陽多山,最適合養兵,曾經以出產精兵而聞名天下。”
“丹陽兵?!”甲三脫口而出。
袁遺淡淡一笑,都說汝南出相,丹陽出將。
這地理位置在很大程度上給王五郎帶來助益,更彆說他還跟常山等武將私下關係密切。
袁老夫人下了很大的一盤棋。
或許不隻是她。
還有許多士族。
被高家打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士族。
袁遺握緊了手中的玉佩,輕聲道:“阿妹要同老夫人作對,很容易落得個姻親反目的下場啊。”
幫不幫她,都是一個難題。
“哎。”
數不清這是今日第幾次歎氣。
袁遺捏了捏眉心,搖頭失笑。
“罷了,誰讓我就這麼一個阿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