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生母走進來,薑珞連忙低下頭,渾身僵直,下意識屏住呼吸。
薑瓔望著來人,神情有一瞬怔忪。
她曾因為紫菀對薑珞的偏執教導,而心生不快,打定主意要同母親留下的這位忠仆好好談談。
但當人真正出現在她麵前,她卻驀地失去所有言語。
滿頭如雪的髮絲,骨瘦如柴的身體,爬完皺紋的眼眸常年蒙著一層灰翳,難得露出一絲光亮,也透著濃濃暮氣。
女人穿著一身漿洗髮白的青衫,原先的合身在歲月的打磨中變得十分寬大,尤其兩條胳膊,顯得分外空蕩。
她的血肉被日複一日的悔恨蠶食乾淨,如今隻剩下一副骨架子。
“姑娘……”紫菀很輕很輕地喚了一聲,嗓音微微顫抖。
她目光貪婪地描摹著薑瓔的眉眼,一寸又一寸,直到薑瓔微微蹙眉,才恍然驚醒,忙跪下去。
清瘦的身軀好似枯葉落地。
輕飄飄的,藏著無儘寂寥。
“紫姨。”薑瓔回過神,將人扶起來,她握著紫菀的手臂,跟握著一截柴冇什麼兩樣,她心中澀然,訥訥道,“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紫菀麵露惶惶,用滿是皮包骨頭的手去接薑瓔的眼淚,“貴主、姑娘……怎麼哭了呢?是不是奴婢哪裡做得不好?”
薑瓔道:“紫姨瘦了。”
又道:“我捨己爲人,成全了自己,卻罔顧大家一番心血。”
薑昀聽到這句話,腳步一頓。
當年的選擇,是薑瓔做錯了嗎?
那個時候,她隻有四歲,父母的言傳身教早就刻在骨子裡,她無法接受也做不出把薑珞推出去送死。
薑昀怪自己,怪暗衛,唯獨不曾怪過女兒分毫。
她慷慨又冷靜,小小年紀,就能審時度勢,用跟土匪談條件,來換取一條生路。
後麵的事情誰也冇有料到。
歸根結底,還是他這個做父親的無能,讓女兒吃了這麼多年的苦。
薑昀也曾設想過,如果薑珞冇有哭鬨,土匪冇有生疑,薑瓔順利逃脫,這一步走得分毫不差。
是不是什麼都不會發生?
可惜冇有如果。
薑昀心裡明白,就算薑瓔真的那麼做了,她麵上不顯,心裡也會留下一輩子的傷痕。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冇有後悔。
所以,縱使千般不捨、萬般無奈,
他始終以她為榮。
紫菀已經泣不成聲,搖著頭道:“不、不,都是下人不好,他們冇有保護好姑娘……”
在紫菀心裡,薑瓔是不會有錯的。
錯的是下人,是薑珞。
她顫抖著身體,轉身猝不及防地扇了薑珞一個耳光,近乎歇斯底裡道:“該說對不起的人是你!該死的也是你!害姑娘受苦,你怎麼還有臉活在這世上?!”
從清醒到癲狂,不過片刻。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紫菀還要再打,被紅棗一個閃身攥住手腕,眼看就要擒拿,薑珞忙道:“彆!”
她不覺得紫菀哪裡說錯,更何況,捱過蕭止柔的巴掌以後,姨孃的力道都變成了愛的撫摸。
這巴掌連蕭止柔十分之一的力道都冇有。
“紫姨,你打濃濃做什麼?”薑瓔又氣又急,把薑珞摟到懷裡,小心檢查了一下臉蛋,好在冇留下印子。
“紫姨——”
這聲警告戛然而止。
薑瓔看著紫菀被掣肘著,高高舉起的手,隻剩下三根指頭。
邊上的食指和大拇指空蕩蕩,隻有一圈疤痕,證明它們存在過的痕跡。
薑珞從薑瓔懷裡出來,拉開紅棗,“哎呀,這麼點小事你還動真格了!”她語氣急切,捧著紫菀的手腕,如捧易碎珍寶。
“姨、姨娘。”略帶一絲討好地喊道。
“滾——”開字還冇說出口,薑瓔輕輕握住她手臂。
紫菀的怒氣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低下頭囁嚅道,“姑娘,薑珞害您受了這麼多苦,您萬不可再縱容她。”
薑瓔閉了閉眼,“她是我妹妹,被我拋下,何錯之有?”
紫菀急急忙忙,“不,她隻是一個……”
薑瓔目光沉靜,打斷道:“濃濃早就記在母親名下,是天水薑氏嫡次女。依照禮法家規,她做錯事情,自有嫡母教誨,嫡母不在,也有女師代為管教。”
頓了頓,她像是想起什麼,“紫姨,是不是已經被父親扶為繼室?”
這話捅了個天窟窿。
紫菀倏然睜大眼睛,驚恐萬狀,“貴主、不,姑娘!我冇有!我冇有對不起大娘子!”
她又跪了下去,搖著頭慌亂解釋,“隻是對外這麼說,郎君是為了姑娘,他寧可被人恥笑,也不想承受家族壓力續絃一位高門貴女!我、奴婢永遠是大娘子和姑孃的下人,絕冇有任何僭越之心!”
所有人都說,天水薑氏家主寵妾滅妻,妻子一死,嫡女丟失,便迅速扶正妾室,這在貴族之中可謂一等一的笑柄。
許多人好奇這妾室何等人物,怎麼就把薑昀迷成這樣?更有甚者私下議論,說不定嫡妻和那前頭兩個人孩子的死,嫡女的丟失,都跟這妾室逃不脫乾係!
隻可惜,紫菀這些年深居簡出,從未踏出後院半步。
也冇人知道她究竟長什麼樣。
“姑娘,貴主,姑娘……”紫菀陷入了癔症,分不清麵前的人是蕭晞還是薑瓔,她忽然哭起來,“大娘子,帶我走吧,大娘子!”
她用僅剩的三指捏著薑瓔的衣裙,哭著喊“大娘子”。
大娘子把她丟下了。
大娘子把她丟下了。
薑瓔半扶半抱撐著她,“郎中!郎中呢?”
薑珞似乎習以為常,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姐姐,你彆害怕,姨娘過一會兒就好了。”
這樣的情形,在過去的十多年裡,上演過無數次。
薑家的下人都不願意靠近小佛堂。
尤其半夜三更。
那裡麵時常傳出女鬼般的聲音。
如泣如訴,幽怨非常。
“大娘子把我丟下了……”
“我熬不住,一點也熬不住。”
“貴主,怎麼辦啊,我找不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