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一隊有著朱氏族徽的車輛離開了盛京。
“大家,您先睡一會兒,等到了驛站,媳婦再喊您。”朱大夫人柔聲道。
朱家主侍母至孝,把最寬敞舒適的一輛牛車讓給了母親,又讓妻子和弟婦好生照料。
他們兄弟幾個則坐前頭的牛車。
“啊……”趙佩雯聲音沙啞,難聽至極,微微張嘴時能隱約看見一點猩紅斷麵,朱大夫人目光閃爍匆匆低下了頭。
時下的止血藥是極其珍貴的資源,僅供貴人使用,衛國公倒是可以問太醫署拿藥,但明惠帝親自過問此事,擺明瞭是為薑珞撐腰的態度,衛國公權衡利弊,便也冇有再管這個妹妹。
朱大夫人垂眼給趙佩雯擦嘴角的口水,趙佩雯養尊處優多年,吃過最大的苦頭也就是衛國公那幾巴掌,如今被割了舌頭,就算上了藥,也是治標不治本,可以說是冇日冇夜地疼。
這一疼就控製不住張嘴流口水。
朱大夫人伺候婆母多年,早就習慣了,她唯一慶幸的是兒子女兒都已成家,雖非名門望族,但也是清白門第、書香世家。
也幸好她冇讓女兒跟著一起過來,否則,怕是要跟朱季靈一樣被嚇個半死,每晚做噩夢。
朱大夫人跪坐在婆母身邊,微微抬眸,同朱七夫人對視一眼。
朱七夫人的腸子都悔青了,隻恨自己當初不夠強硬,若是早早把女兒嫁回孃家,今時今日也不會有這一遭!
也不知道婆母能活多久……朱七夫人暗暗下決心,等回了朱家,她就立馬跟兄嫂商議,定下婚期!否則再耽誤下去,連這兜底的親事也冇了。
妯娌二人各有各的心思,但大致關係都不差,畢竟上頭有這麼一尊大佛壓著。
趙佩雯苛待媳婦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尋常人家給婆母侍疾,大多做做樣子,畢竟有下人。
但趙佩雯身子不舒服,朱大夫人幾個必須得親力親為,否則就是不孝!她跟兒子哭訴,朱家主等人自然不能容忍!哪有媳婦不敬婆母的?
朱大夫人想起自己剛生完長女那年,趙佩雯燥結難排(便秘),她嫌棄婆子粗手粗腳,丫鬟冇輕冇重,非得她近身伺候,用手指伸入為她挖出汙穢!
朱家主得知後不僅冇覺得妻子受委屈,反倒還一個勁誇她孝順懂事,當然,他嘴上說的好聽,實際上後麵足足一整年冇踏進她的院子。
這件事,朱大夫人永世難忘!
她強忍著苦楚不敢跟孃家吐露,好在幾個妯娌都是好人,時不時過來陪她說話,兒子女兒也還算孝順。
要不然,這日子怎麼熬得下去?
前頭牛車,朱七郎惦記著母親的傷勢,忍不住抱怨道:“大兄,你說說你,怎麼也不知道求一求阿舅?阿孃要是用上好一些的傷藥,如今也能少一些痛苦。”
朱家主閉目養神,淡淡道:“求有用嗎?”
如果趙堰有良心,他就不會眼睜睜看著母親被人割了舌頭!
朱七郎麵色一陣青一陣白,忍不住罵道:“都是瓊華這丫頭不懂事!一心向著婆家,害得阿孃受這麼大的罪!”
朱家主冇搭理他。
朱家如今雖子嗣眾多,卻是個青黃不接、無以為繼的尷尬境況。
早些年,衛國公準備給朱家主安排個地方縣令的位置,但他當時年輕氣盛,瞧不上小小縣令一職,就客客氣氣婉拒了,後麵衛國公便再冇管過他們。
吳郡四姓,顧陸朱張,隻剩他們一家無人在朝為官。
世家世家,隻有世代為官,才能稱得上世家!而頂級世家,便是三代之內有人位列三公。
薑昀為什麼出仕?因為他不止是梁帝的嫡親外甥,更是天水薑氏的族長兼家主。
家族的榮耀高於一切。
趙佩雯為什麼急急忙忙上京?要說單純為孫女著想,是不可能的,她最大的目的是希望借聯姻來扶持朱家。
如果趙咎娶了朱季靈,那麼趙家勢必要幫扶朱家一把,再怎麼樣,趙咎的老丈人也不能冇有一官半職啊!
朱家主深深歎了口氣,心中既恨趙堰狠辣無情,又恨父親去的太早,兄弟幾個冇一個爭氣。
若長此以往下去,他們朱家就要跌出世家之列了。
難道,最後還是得和阿舅低頭不成?
天色漸暗,朱家的家丁很快找了驛站。朱家主和朱七郎兩個兒子扶著母親下車,朱大夫人跟朱七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疲憊。
今晚上怕是又不能睡了。
趙佩雯喜歡折騰人,哪怕舌頭被割,說不了話,她也有一百種方式磋磨兒媳。
夜裡,趙佩雯用了一點溫涼的米湯,又上了藥,怎麼都睡不著,就讓兩個媳婦跪在她床邊抄寫孝經。
抄寫不費勁,費勁的是如何在昏暗的月光下,抄的端端正正、一字不差。
隻因趙佩雯睡覺,向來不許有一丁點光亮。
朱大夫人告訴自己,再忍忍,等回了朱家。
朱七夫人把眼淚憋回去,等女兒嫁了人,她一定、一定想辦法送這老不死的東西歸天——!
到了半夜。
三抹黑色身影飛身進了驛站。
家丁昏昏沉沉,壓根冇有察覺,更彆說朱家主等人了。
房門悄無聲息打開,冷風呼呼,炭盆忽然燒旺起來。
朱大夫人手腕痠軟,想要停下揉一揉,卻見木板上多出一片影子。
朱七夫人同樣如此。
黑暗中,三人交換了個眼神,其中兩人把房內的所有財物蒐羅了個一乾二淨,另一人則靠近趙佩雯,眼神森冷。
強烈的殺氣驚醒了趙佩雯。
她看見床邊站著的黑衣人,眼珠子險些奪眶而出,想要出聲,喉嚨驀地一疼。
黑衣人居高臨下,冷冷看著她。
侮辱陛下,本該五馬分屍!
奈何小主人千叮嚀萬囑咐,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割喉放血,真是便宜這老嫗了。
“她們呢?”同伴看了眼昏迷過去的朱大夫人倆人。
“老三,你去把她們身上顯眼的財物拿了。”
老三是女的。
他們一路跟隨,隱匿暗中,親眼目睹趙佩雯怎麼磋磨兒媳。
給她們留下一條活路。
就當為小主人積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