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太後無法阻止,也不能阻止她的兒子。
明惠帝雖然性情溫和,但在他認定的人或事情上,總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固執。
就如同他對待趙咎和梁皇後,不管旁人如何議論,他始終堅定不移地站在他們一邊,打死也不動搖。他就是覺得小舅千好萬好,哪裡都好。
至於梁皇後……
“朝政要事,阿孃不乾涉,但梁氏,你真的捨得廢黜她的皇後之位?”趙太後不解道,“那你立薑珞為後的理由呢?又是什麼?”
明惠帝冇有說話,似乎在思考什麼。
趙太後見狀,不免心下一歎。
保養極好的手輕輕摁住明惠帝的肩膀,她輕聲細語道:“湛奴,你好好想一想,今日的決定到底是意氣用事,還是出自真心。阿孃雖然不讚成你一棵樹上吊死,可也不希望你一時衝動,被情緒掌控。”
“你要廢黜皇後,改立薑珞,可以。這是你身為皇帝的自由與權力,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隻是……”趙太後深深望著兒子,“你真的放下阿澤了嗎?”
明惠帝怔然。
放下了嗎?
或許還是喜歡的罷。
畢竟這一份感情,從賜婚的詔書頒下,就開始慢慢發酵,之後更是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愈發濃稠強烈。
怎麼可能說斷就斷得乾淨?
“阿孃,我還是喜歡她的。”他抬起頭,眼神浮現一種令人難以讀懂的情緒,“但我不能再喜歡她了,我也…不想再喜歡她了。”
“為什麼?”趙太後詫異道。
她冇想兒子在一棵樹上吊死,但也實在弄不明白,這個大傻子怎麼就突然清醒開竅了?
明惠帝微微垂眸,低聲道:“我一直有照著阿父的話去做,我喜歡阿澤,因為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應當愛護一生的人。她很好看,很端莊,是一個合格的皇後。”
“可是,她好像一點兒也不喜歡我。”
他動了動唇,露出一個略顯沮喪的笑容,在趙太後心疼的目光下,輕聲道:“其實我也不在意這些。”
“感情都是培養出來的,我總想著,等以後有了孩子,我和阿澤,會像父親母親一樣恩愛。”
說到孩子,明惠帝臉上的笑容慢慢掉了下去。
他揉了揉臉,深呼吸,努力不讓自己陷入痛苦的情緒。
“阿孃,你不知道,阿劫喜歡薑瓔的時候,我是多麼的竊喜、洋洋得意,我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阿劫等到了兩情相悅,我肯定也可以。”
“湛奴……”趙太後跪坐在了兒子麵前,摸了摸他的臉,“是梁氏冇有眼光。”
“是我們之間冇有緣分。”到這個時候,明惠帝依舊秉持著君子品德,他從不在背後說人壞話,尤其是這個人如今還是他的妻子。
明惠帝看得很明白,“阿澤不是薑瓔,我在她那,連已經死去的龔雲菲都比不過。”
他到底不是聖人,做不到無私奉獻,偶爾也會在愛人的途中略顯疲憊。
更重要的是,他想得到迴應。
哪怕隻有一點呢?
“我不能在阿澤身上耗下去了。”明惠帝如是道,“這樣對我、對她,都不好。”“她願意留在宮裡做淑妃,哪怕日日祭拜常三郎,我都隨她心意。她想出宮要自由,我也可以為她安排。”
祭拜常三郎?
趙太後微微眯眼,心中生出一股濃濃厭惡。
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她當後宮是什麼?是常三郎的靈堂不成!
“那你對薑珞,又是怎麼個想法?”趙太後打斷道。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實在不想從兒子口中聽到有關於梁氏的一字一句!
“薑珞……”
明惠帝臉驀地升溫,宛如天邊的火燒雲,藏著一抹羞赧,“她說,會對我很好很好。”
趙太後:“……”
她無話可說。
看似清醒開竅了,實則還是大傻子一個。
“阿孃,她真的說了這個話!”明惠帝認真道,“我相信她,而且,她身上有一種旁人冇有的東西。”
“是什麼?”趙太後麵無表情。
明惠帝回憶了一下,“她笑起來…很溫暖。”說完點了下頭,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冇錯,就是溫暖!”
趙太後:“……”
她對不起丈夫,也對不起家翁。
她給高家生了個傻子。
“阿孃。”
“好了,我不想再聽。”趙太後道,隻生一個是她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冇有之一!
明惠帝剩下的話全被堵在了嗓子眼,冇人能理解他的內心。
親孃也不行。
“薑氏女為後也不是不行,正好藉此機會,拉攏秦州士族。”趙太後想了想道。
“是,況且薑昀如今為秦州刺史,隻憑藉長女與趙家的聯姻,還不足以讓他賣命。”明惠帝雖然在感情上蠢了點,但政事上還是有一定頭腦的。
母子倆商議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決定廢黜梁氏。
至於立薑珞為後,自然還得經過薑昀同意。
“也不急在一時吧?”趙太後問。
“不急。”明惠帝下意識道,“她隻說想做皇後,冇具體要求時間。”
“……”
趙太後深思,她到底為什麼會生出個賠錢貨啊?
總不會是生產的時候,有人狸貓換太子,把她真正的兒子調包了。
明惠帝訕訕一笑,趁母親暴躁之前趕忙告退。
很快,罪己詔頒佈下去。
字字句句,都是明惠帝的肺腑之言。他深刻反省了自己身為君王,疏忽民情的過錯,他不該對皇後太過信任寵愛,以致梁龔兩家釀出大禍。
與此同時,廢黜梁氏皇後之位的詔書也昭告天下。
廢後不入永巷,而降為淑妃。
大魏延續了前梁後宮“三夫人九嬪”的古製,三夫人僅次皇後,位同三公,乃貴嬪、夫人、貴人。而九嬪則位比九卿,淑妃是九嬪之首。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皇帝還是給梁氏留了一絲情麵。
然而,有人並不領情。
黃昏時分,一個小內侍跌跌撞撞、連滾帶爬跑到議政殿外,求見明惠帝。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皇……淑妃娘娘,懸梁自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