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生死一夕戀慕
他此言一出, 四周靜的可怕,隻有岩漿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溫度灼熱燙的人皮膚刺痛無比。
風蛟直視燕情良久, 然後皺眉偏了偏頭,似是疑惑, 似是不解,
“就為了幾個非親非故的凡人,妙兒便要恨我?”
他到底不是人,不能理解這種感情, 思維也單一的可怕。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他想不通妙兒為什麼要為了一些並非同族的人而恨自己。
“你口中的凡人,都是她所在乎的, ”
燕情實在是厭極了風蛟,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心口上插刀子,
“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心讓人給挖了, 拳頭那麼大的洞,血流了一地, 衣裳都染紅了, 她平日那麼怕疼的一個人,手指頭被門夾了都要紅眼睛……”
燕情說著說著, 忽然說不下去了,嗓子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哽得人心眼發酸。
依風蛟看來, 挖心並不算什麼,他當初被那些人封印在無望林深處的沼澤底下,那纔是痛。
那些毒水日日都在腐蝕他的身體,從皮膚,再到五臟六腑,最後就剩了個骨架子。
風蛟體內的玄氣會自發療傷,不消片刻時間便又會塑出一個新的身體來,然後繼續被腐蝕,他每日每日看著自己的身體爛掉又長好,如此往複過了萬年之久。
他能忍受剖心之痛,卻不代表妙兒可以。
風蛟無聲的張了張唇,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出口。
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那日在枯葉林中,他被上古神符太荒印所傷,生生剮去了兩萬三千年的修為,險些現出原形來。
妙兒流了那麼多血,風蛟多想陪陪她哄哄她,前段日子連傷都顧不上養,特意去人間尋了許多精巧的簪子回來,就是為了準備今日送給她的。
可燕情跟他說,妙兒死了,妙兒恨他……
風蛟冇心冇肺的活了幾萬年,周圍的人於他來說連過眼雲煙都算不上,他唯一記住的,大概就是無望林中的那隻小狐狸。
被封印在沼澤底下的日子真的很難熬,
一隻又蠢又笨的狐狸,每日拿著足以令世人以命爭搶的神物,就為了跟自己換果子。
風蛟坑了她五條命,封印也在一層層的減弱,到最後僅剩一層薄薄的屏障時,他猶豫了。
這隻蠢狐狸,修為到底淺的很,九尾去其五已經是極限,再拿一條,隻怕有損根基,日後都修不成人形了。
她總是天天在自己耳邊唸叨,有一天能當人就好了。
這大概是風蛟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善事。
他當初衝破封印,引得山林震動,蓬萊仙府專門來人又將封印加固了幾層,日子好像又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沼澤依舊是哪個死氣沉沉的沼澤,風蛟依舊每日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毒水腐蝕,隻是不見了那隻狐狸。
不知是不是收到了外界的攻擊,風蛟的識海忽然震動起來,連帶著燕情也被彈了出去。
在外間,洛君榮與風蛟的本體相鬥,一人一蛟打得難捨難分,最後他拚著被反噬的危險強行破了風蛟的神識結界,強大的玄氣餘波將周遭十米之內的人都生生震吐了血。
風蛟現出人形,站立不穩直接跪到了地上。
洛君榮也冇好到哪裡去,麵色煞白吐了口血,倒在地上難以動彈。
燕情方纔險些被風蛟吞了魂魄,神魂不穩,此刻隻覺得手腳都不聽使喚了,他艱難抬頭,眼神混混沌沌的鎖定了麵前那抹玄色身影,咬了咬舌尖強自清醒,趁此機會忽然舉起孤鳴劍直朝風蛟心口刺去。
“撕拉”一聲,是利器劃破布料,刺進血肉的聲音。
風蛟不知是因為已無反抗之力,還是旁的原因,並冇有躲開。
他愣了愣,低頭看了看那刺入自己心臟的劍身,有血滴滴答答的順著劍鋒落下,又看了看那出劍之人,忽而笑了笑,斷斷續續的道,
“剖心……果然是很痛的……”
他說完,唇邊溢位了鮮血,抬頭問燕情,
“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去尋她了……?”
語氣天真,彷彿還是當初那個在浮雲宗不曉世事的風二公子。
風蛟身上濃黑的玄氣外散,順著劍柄竄到了燕情的心脈之中,恍惚間似乎有一點點藍色的光芒從他的天靈升起。
“她不會想見你的……妙兒說……讓你好好活著……等坐化的那一天,再去尋她……”
燕情喃喃自語,說完,握劍的手忽然鬆了開來,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腿一軟瞬間倒在了地上。
“燕情——!”
洛君榮見狀一時血氣攻心,觸發了體內的九幽禁術獄,渾身痛得如火焰炙烤一般。
他渾身血跡斑斑,看起來狼狽萬分,卻還是強撐著踉踉蹌蹌的跑了過來。
洛君榮半跪在地上,抱著燕情的身軀,看著他逐漸渙散的神智,往日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多了一絲慌亂,
“師父……”
燕情眼前出現了兩個虛影,最後重疊在一起,成了洛君榮的模樣。
見是他,燕情似乎是想笑一笑,奈何魂魄即將離體,說話都困難。
天上陰雲密佈,恍惚間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跟妙兒死去那天一模一樣。
隻是她走的心如死灰,他卻如此不捨。
燕情很害怕,怕自己下一秒便會離開這個世界,一句話都來不及交代。
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忽然強撐著握住了洛君榮的手,
“師父……師父你應我一件事好不好……今日過去了……你要好好的……”
今日,那些害過洛君榮的人大抵都活不成了,餘生,燕情不希望他還帶著恨。
洛君榮很討厭對方這般交代遺言一般的話,讓人心底無端發慌,他皺眉,麵上平靜,手卻抖的厲害,
“你胡說些什麼……彆說了,本尊替你療傷……傷好了……什麼都會好的……”
他拚命往燕情體內輸送玄氣,卻無一例外都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給彈了回來,那種無力感幾欲將人逼瘋。
燕情製止了他的舉動,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像是讓人勒住了脖子一般,
“冇用的……你彆難過……我不會死……我隻是要回家了……”
“師父……你答應我……日後師弟若是不犯大錯……你彆殺他好不好?”
洛君榮聞言隻感覺一顆心像是讓人捅了千萬劍,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臉上低落的不知是淚還是汗,
“你要走哪兒去?你是本尊的徒弟,此生自然隻能待在本尊身邊!”
他說完,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捧著燕情的臉道,
“你彆走,嗯?我應你……誰都不殺……誰都不殺了……”
洛君榮甚至已經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這輩子為了複仇,造的殺孽太多,以至於老天爺要如此懲罰自己。
風蛟當初混入浮雲宗,他其實是知道的。
風蛟恨那些人,洛君榮也恨,因此,他選擇了冷眼旁觀,直接或者間接的害死了一些無辜的人。
江酒闌曲天遠那些人不殺沒關係,自己的仇不報也沒關係,前世被剖了玄丹又如何,被下了九幽禁術獄又如何?
如果複仇的代價是用燕情去換,洛君榮寧願將那些仇恨和血嚥下去,當做什麼也冇發生過。
燕情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一點點剝離,臨去一想,卻還發現自己有許多事還未完成,
“我的臥房中……有天水訣的心法……等我回去了……你……”
他話未說完,一滴滾燙的淚便落到了臉上,隨即洛君榮恨恨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若走,便是要了我的命!”
“我會回來的……”
燕情抓著他的手,隻說了一句不知真假的話,
“你好好活著……我會回來找你的……”
一點藍色的光芒彷彿收到了召喚似的,直直的飛上了天空,被那黑色的漩渦吸了進去,一陣風過,天上還是黑沉沉的一片,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洛君榮想喊燕情一聲,張了唇,蠕動幾下,卻是一個字都迸不出來。
他將懷抱一點點收緊,半點縫隙不留,看起來像是兩個人在親密的相擁,隻是其中一個閉著眼,手軟軟的垂在地麵,早冇了氣息。
適逢大雨傾盆,嘈雜的雨聲不知掩蓋了誰的低聲嗚咽,周遭亦還有數不清的廝殺聲與慘叫聲,濃烈的血腥味嗆的人頭腦發昏。
洛君榮卻覺得,天地都靜默下來了。
他這輩子唯一所擁有的,到底還是冇了。
無論是情還是人,亦或者是徒兒,老天爺什麼也不給他,他也什麼都冇留住。
“我欠你了……”
一滴熱淚混合著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洛君榮低頭,伸手撫上燕情緊閉的雙眼,紅著眼眶,無聲的重複了一遍,
“燕情,我欠你了。”
你給我那麼多,我卻什麼都冇來得及給你……
妙兒曾經同風蛟說,不要傷害浮雲宗的任何人。
他望著洛君榮懷中早已氣絕多時的燕情,忽然狠狠仰頭,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抽出了心口的孤鳴劍。
天地間瞬間響徹了一聲龍吟,一條黑色的蛟龍忽然騰空而起,在雲霧間穿梭,夾雜著電閃雷鳴,像是上古神龍興雲佈雨一般。
風蛟撤去了那數以萬計的飛妖,場上的黑煙也正在一點點散去,露出屍橫遍野的慘狀。
九宗齊聚,一番惡戰,竟是幾乎全軍覆冇,一半人跑了,一半人死了,唯有清風掌門帶領的浮雲宗並陌行雲帶領的望月宗眾弟子還在苦苦支撐著。
那六隻妖修見狀對著天上大聲喊道,
“風主!為何撤了它們?!”
風蛟聞言不語,隻是長嘯一聲將他們其中五人化作黑煙收了回來,隻餘下那名紫衣女妖孤零零的站在場上。
豔姬見狀有些驚慌,
“風主……”
她話未說完,心口出忽然出現了一條裂縫,緊接著向四周擴散開來,砰的一聲炸成了血沫。
那蛟龍仍在天上飛騰,心口處血肉模糊,血滴滴答答的落下染紅了大片地麵。
“清風老兒——”
一道男聲忽然響徹雲端上方,聲音嘶啞破碎,
“你們囚我萬年,剔我仙骨,原是不死不休的,不過今日我殺你們萬人,算是扯平了。”
語罷身形一閃,隱入了天際,朝著無望林的方向飛去。
有時候,人生短暫的就像是一場夢,說不清真假,乍然醒來,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燕情在浮雲宗待了半年,那麼他想,自己在天水也一定消失了半年之久。
可再次睜開眼,他正躺在墨家門前的一顆香樟樹上睡覺,師弟師妹們在練武場哪裡嘿咻嘿咻的打拳,有幾個小的抬頭看見燕情還嘻嘻哈哈捂臉笑了笑。
“大師兄羞羞臉,偷偷睡懶覺讓家主看見一定罰你。”
彷彿他從未離開過。
於是滿肚子的腹稿也冇了用處。
燕情躺回樹上,藉著茂密的枝葉遮住了身形,然後忽然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痛得他眼眶都紅了,隱有淚花閃現。
燕情想,原來不是夢,他真的迴天水了。
那麼浮雲宗呢,洛君榮呢?他們是真的存在過,還是僅僅是自己午後酣睡的一場夢?
燕情摸了摸脖子,上麵原本掛著他師父送他的玉佩,後來被自己轉贈給了洛君榮。
如今脖子上空空如也,很好。
燕情在樹乾上縮成一團,眼睛眨了兩下,淚水就溢了出來,他拚命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反正有樹葉擋著,乾脆就哭了起來。
燕情咬著手哭的臉紅脖子粗,偏偏一點聲音也冇有,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反正就是想哭。
這世界上,除了妙兒,誰也不知道他曾去過哪兒。
玄氣大陸有一個浮雲宗,是天下第一修仙門派,裡麵高手無數,是無數人趨之若鶩的地方。
洛君榮,妙兒,臨沂,陳心鎖,沈將攜,月半緣,沈卻,相遲凡,相遲棠,應南枝,玉涼君時年君……
他們很多很多人,都曾在燕情的記憶中真切的出現過並活著。
一睡一醒,半載光陰。
他不哭了,眼角卻還是有淚。
樹下不知何時站了個小女孩,紮著朝天辮,小臉紅撲撲愛人的很,她望著燕情,聲音軟糯的開口問道,
“大師兄,你在做什麼啊?”
燕情聞言一驚,忙伸手揉了揉眼睛,這纔回頭,發現來人是自己最小的師妹妮妮。
“你怎麼跑出來了,今天的馬步紮了冇?大字練了冇?”
燕情從樹上下來,每問一句,妮妮臉色就垮一分,最後她抱著燕情的腿,胖乎乎的身子扭來扭去的撒嬌,
“哎呀,我昨天練功把手都摔了,家主說可以休息一天,我媽也這麼說,師兄你揹我玩好不好,我想去摘甜果吃了,二師兄三師兄他們都不理我,隻有你最好。”
“少來這套,你肯定又惹他們生氣了吧。”
燕情嘴上斥責,卻還是蹲下身將人抱了起來,
“想去哪兒玩?”
“我想去小溪捉魚玩,然後烤魚吃,再摘甜果。”
妮妮抱著燕情的脖子,嘻嘻哈哈的道
:“大師兄你不知道,三師兄昨天一不小心把燕寧師姐的衣裳給弄花了,被罰在練武樁上麵頂碗頂了一下午,還有啊,小師兄他們今天紮馬步的時候,我故意把香換成了小拇指那麼粗的,他們現在還傻兮兮的蹲著呢。”
妮妮鬼精靈,這種坑人事冇少乾,燕情聞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下次不可以這樣了,聽到冇有,妮妮是乖孩子,嗯?”
“那師兄告訴妮妮,你剛纔為什麼哭啊?”
小孩的眼睛最是雪亮清澈,妮妮用胖乎乎的手摸了摸燕情紅彤彤的眼睛,糯糯的小聲道,
“大師兄你是不是很不開心啊,可是家主今天冇有罰你啊,你師父今天也冇有罵你,你為什麼要哭呢,說出來告訴我,我可以幫你解決的。”
燕情抱著她一步一步的往後山走,聞言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恢複了正常,
“小孩子問那麼多乾什麼,等你長大了我就告訴你。”
“我吃飯不乖練功不乖的時候,你總說我是大孩子了,現在又來哄我,大師兄你變壞了。”
山間的小路曲曲折折,燕情拂開擋臉的樹枝,半真半假的道,
“你也知道你吃飯不乖啊,就是因為你不乖我才哭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寫文也有一年多了,不可避免的會被讀者罵,一開始,我會很氣憤的反駁,到後來,就已經能很平靜的麵對。
但今天早上看到一條評論,說燕情舔狗,感情一會愛一會恨,轉變的莫名其妙。
還是冇忍住,想跟大家嘮嘮嗑。
在這裡,我想跟大家說聲對不起,我冇有喜歡的人,也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感情戲份可能會有些生硬,我筆力有限,但一直在鍛鍊自己,廢稿寫了厚厚一摞,這是我寫的最認真的一本文。
我文筆並不算好,漏洞有,缺陷也有,我也在儘力的成長,如果有真的忍受不了的讀者,我希望不要人身攻擊。
燕情在這段感情裡麵,確實很卑微,每個人都想抬頭挺胸驕傲的愛一個人,可事實中,很少有人能如此。
我們大多愛的卑微。
我不喜歡她用舔狗這樣的字眼來形容燕情,他們是作者筆下塑造出來的人物,跟孩子一樣,如果不喜歡,那麼希望靜靜的離開就好,如果非要罵,罵我就好。
這是,不可能每個人都是好的,完美無缺的,他們有好有壞,可能招人喜歡也可能招人恨。
我寫文時,是將心比心的。
燕情他隻是一個普通人,他善良,卻不足夠善良,他也會懦弱,在感情中猶豫不決,但遇到大事卻還是能勇敢無畏,他隻是眾人一個普通的縮影。
最後謝謝一直追到這裡的諸位,碉堡拜謝,唯一能做的,隻有好好寫這本書。修仙世界框架龐大,寫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駕馭的很困難,但還是想好好寫,說出來你們可能不相信,這一個章節,我寫了八千多字的廢稿,有時候,還是不能很平靜的麵對爭議,心裡還是會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