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相見知何日
燕情和臨沂好歹是抄過百八十遍宗規的人, 腦海中深深記著幾個字——
凡我浮雲弟子,宗內禁沾酒色!
然而已經晚了,他們喝下肚纔想起這條規矩, 燕情被嗆的嗓子都在冒煙,腦子暈乎乎的一團亂。
最想跑的應該是妙兒, 風如蛟喝醉了抱著她的腰就不撒手,還一個勁的喊娘,
“娘啊,如蛟好想你, 你彆走,你彆走好不好?”
妙兒快哭了,死命捶他,
“我不是你娘!你快撒手!”
另一邊, 沈將攜扯著相遲棠在那裡神神叨叨的嘀咕著什麼,
“日主是金, 火局太堪必生咳嗽之疾病, 水太多必生耳聾眼盲之疾,木太多必眼盲損身, 這位公子,要不要算一卦, 不靈不要錢——”
他一邊說,一邊掐著手指在算些什麼, 然後一驚一乍的道,
“哎呀, 怎麼又是大凶卦,難道是貧道算錯了?”
相遲棠被他扯的領子都歪了,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雙沉若死水的眸子忽然轉動了那麼一下,黑黝黝的亮得驚人。
沈卻抱著柱子看星星,應南枝坐著不動彈,相遲凡嘀嘀咕咕的在背百藥湯訣,陳心鎖和月半緣大概是最正常的了,二人以手撐頭伏在桌子上十分安靜,身後髮帶飄飄,顯得無端寂寥。
燕情酒意上頭,忽然把臨沂後背拍的咣咣直響,冇頭冇腦的道,
“師弟,做個好人,以後一定要做個好人啊……”
說完就趴在他背上不動彈了。
臨沂反而是眾人中最清醒的一個,他無奈的歎了口氣,剛想把燕情扒拉下去,肩膀上忽然傳來了一聲抽泣。
很輕,很淺,很短促,但他還是聽到了。
臨沂僵著身子瞬間不敢動彈了,緊張的眨巴眨巴眼睛,意識到了什麼,剛想說話,耳邊又是一聲抽泣,接著是某人啞著嗓子帶著哭腔的聲音。
“師弟,寶寶心裡苦啊——”
“……”
臨沂覺得一定是他剛纔喝酒把肚子燒了,不然現在怎麼這麼想吐呢?
現在他很迫切的想要個什麼東西,把燕情這一副丟臉樣子給記下來,以備日後嘲笑,然而對方冇多久就抬起了頭,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笨不笨,”
燕情指著他笑的直飆淚,
“你真以為我會哭啊,就算哭,我也不會當著你的麵啊。”
臨沂見狀冇吭聲,但感覺肩膀有一點點濕意。
這一亭子人群魔亂舞,哭的哭,笑的笑,很快把巡夜的弟子給引過來了,好死不死還是黑麪煞神白玉涼帶的隊。
“已近亥時,何人在此喧嘩?!”
這一聲猶如平地驚雷,幾個少數酒量好的人已經醒了大半,妙兒趕緊把桌上的酒罈子和酒杯一股腦扔進了湖裡,然後把風如蛟耳朵死命一揪,對著人直接踹了一腳。
風來亭在湖心中央,隻有一條道通向岸邊,燕情眼見著白玉涼已帶著人往這邊走來,趕緊把撒酒瘋撒得最厲害的沈將攜給點住了啞穴,又把抱著柱子看星星的沈卻一把扯下來,忙對著眾人低聲道,
“玉涼君來了,快醒醒!”
他話音剛落,人就已經到了跟前,眾人忙壓著醉意起身行禮,齊聲道,
“見過玉涼君。”
白玉涼壓根冇理他們,他先是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又在眾人身上掃視了一眼,這才眯著眼睛道,
“入夜禁喧嘩,爾等為何在此?”
這種時候隻能妙兒來解釋,她推開擋在前麵的風如蛟,然後笑嘻嘻的蹦到白玉涼跟前道,
“我新做了些點心,所以請師兄弟們來嚐嚐,玉涼君要不要試試?”
白玉涼聞言瞥了瞥桌上那黃不拉幾黑不拉幾的點心,麵色冷淡,
“不必,”
說完又語氣嚴肅的道,
“你等入門時日不算短了,難道不曉得規矩嗎,念你們是初犯,本君不加責罰,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爾等速回住處,明日將宗規抄十遍交與本君。”
眾人都冇想到這麼容易就混了過去,聞言忙收拾了桌上的點心準備撤,豈料這時,原本平靜的湖麵忽然翻騰了一下,緊接著數不清的魚兒齊齊翻著肚子浮上了水麵。
妙兒見狀眼睛一翻差點冇暈死過去,心中大喊吾命休矣。
白玉涼起先還以為是妖孽作祟,然而他鼻尖一動,忽然嗅到了空氣中淺淺的酒香,再一看眾人臉紅耳赤搖搖晃晃的樣子,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一聲怒吼瞬間響徹雲霄,
“全都給本君跪到思過堂去——!”
這大半夜的,不可能把掌門和幾位尊長叫醒,白玉涼直接越俎代庖,罰他們先跪上一晚醒醒酒再說。
說實話燕情來了浮雲宗這麼久,完全不知道還有思過堂這個地方,當眾人被巡夜弟子押到一個破破爛爛還結著蜘蛛網的大殿時,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大晚上的喝什麼酒,喝什麼酒啊!
“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戒,今夜你們在此好好思過,等本君明日回了你們師尊再行處置!”
白玉涼氣的臉色鐵青,待瞥到這一群人裡還有月半緣陳心鎖應南枝等幾個平日乖巧的弟子時,看妙兒的眼神那就如同看一顆老鼠屎。
白玉涼走了,還不忘把門關上下個結界,免得他們跑了出去。
按理說偷偷喝酒犯了宗規,眾人都應該害怕纔是,可不知是不是有人陪著的原因,心中不僅不害怕,還刺激的緊。
臨沂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破爛的很,上麵的屋簷還是漏的,隻有正中央擺放了一個道士模樣的人像,手拿浮塵袖袍飄飄,隻是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看不清臉。
妙兒哼了一聲,臉色不好的道,
“這什麼破爛地方,壞成這個樣子也不修,白玉涼不會故意整我們的吧。”
“思過的地方你指望能有多好,好好珍惜今晚吧,不然明天可就慘了。”
燕情歎了口氣,把旁邊一個缺了腿的桌椅剁吧剁吧劈成了碎塊,攏了一個火堆點起來。
夜晚更深露重,寒氣入體,眾人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都圍著火堆席地而坐,應南枝看了看那臟兮兮的地麵,猶豫片刻也坐了下來。
這其中最糾結的應該是月半緣,他自幼讀聖賢書,執君子行,從小到大那是一個錯都冇犯過,今日飲酒犯戒被罰,說出去都冇人信。
沈將攜一直跟在燕情屁股後麵,滿臉痛苦手舞足蹈的比劃著什麼,燕情見狀瞭然,伸手替他解了穴。
“不好意思,我忘了。”
“咳咳咳……我……我就說今日不宜出門了……這下可好……師尊明天一定打死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沈將攜緩過來之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有氣無力的道,
“我現在真的很想睡覺,這個鬼地方連床都冇有。”
妙兒拖了個東西過來,
“床冇有,蒲團倒是有一個,你可以跪在上麵睡一晚。”
她話音剛落,隻見那落滿灰的蒲團忽然鼓起了一個包,緊接著一隻老鼠從破洞裡麵竄了出來,嗖的一聲跑遠了。
“……”
妙兒隻好把蒲團又扔了回去,
“你還是坐著吧,免得傷害了無辜生靈。”
沈將攜捂著頭一臉痛苦,
“師尊這兩日喜怒無常,我明日肯定少不得吃些苦頭。”
臨沂聞言嗤笑了一聲,
“我都冇怕你怕什麼。”
全浮雲宗的人都知道洛君榮脾氣最臭,就連白玉涼也稍次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說完又冇忍住看了燕情一眼,卻見對方老神在在的閉目休憩,眼皮子都冇掀。
這一夜眾人無心睡眠,第二日卯時未到門便咣的一聲被人打開了,外麵齊刷刷站著十幾名弟子,為首的正是白玉涼大弟子隨雲。
“掌門有令,傳你們去大殿。”
隨雲說完麵帶同情的看了他們一眼,但想起昨夜千鯉池裡那死去的魚兒,又覺得他們該。
弄什麼不好,把掌門辛辛苦苦養了五十年的玉鱗秋也給醉死了。
這大概是眾人入浮雲宗後最丟臉的一天,掌門連同四尊到了個齊全,幸而大殿門還關著,不然真的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你們昨夜做了什麼都給我一一道來,有半點隱瞞我饒不了你們!”
掌門想起自己養的那些魚,氣的心肝都是疼的,整整一千條,冇一個逃出魔爪的,這也就算了,還攪得池子裡臭氣熏天的,簡直“香”飄十裡。
掌門大清早不是自然醒的,是被臭醒的。
妙兒那壇五百年陳釀跟遍體生香的玉鱗秋混合在一起發生了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這是令人始料未及的。
眾人聞言是連頭都冇敢抬,直接齊齊咣一聲跪地上了,應南枝冇打算跪的,但被臨沂按著肩膀強行給跪了。
“弟子知錯——”
妙兒反應慢了半拍,她左右一看隻好也跟著跪了下來,硬著頭皮道,
“是弟子昨夜偷偷買了酒上山,拉著師兄弟們一起嘗的,都是我的錯,師尊你要怪就怪我吧,旁人無辜,莫要牽連了。”
掌門很想扯著她的領子質問那麼問一句,旁人無辜,他的魚就不無辜了嗎?被酒腐的連骨架子都冇了!
掌門半晌冇吭聲,不是不捨得罰他們,而是在想怎麼罰才能泄了自己的心頭之氣,看他下巴那一顫一顫的鬍子,肯定在憋著什麼壞主意。
月沉長老倒是想求情,畢竟月半緣一向乖巧聽話,但她一覷掌門臉色也默了下來,百藥尊笑嘻嘻的坐在上位,對相遲凡吃癟樂見其成,隻是可憐了相遲棠那個傻徒弟,柯月自顧自的撥著七星盤,低著頭半句話不多說。
殿內一片寂靜,最後還是洛君榮站起身,打破了僵持的局麵,
“我依稀記得生息閣中養了數十尾玻璃盞,掌門師兄若喜歡的話便拿去吧,左右我不精此道,留著也是暴殄天物。”
他此言一出,掌門下垂的嘴角已經不受控製的飛速上揚,卻還是顧全臉麵推辭了一番道,
“此物難得,這怎麼好意思。”
“無妨,掌門師兄喜歡便好,也算是替我那不成器的徒兒告罪了,我還有事,先行告退。”
洛君榮說完步下台階,經過燕情身邊時順手把他給拉了起來,堂而皇之的把人給帶走了。
跪在人群中央的臨沂:師尊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好在他這次還算機靈,洛君榮口口聲聲說替他那不成器的徒兒告罪,臨沂覺得這妥妥說的就是自己冇錯了,趕緊麻溜爬起來跟了上去。
洛君榮帶著燕情出來,原是有話想跟他說的,哪曉得一回頭髮現臨沂跟在後頭寸步不離,便隻得歇了心思。
燕情覺得那五百年的酒後勁可能有些大,他被洛君榮拉出來時腦子還是一片空白,連怎麼到的南歸殿都不知道。
“燕情,你隨本尊進來。”
洛君榮說完瞥了臨沂一眼,這才進門,燕情則蔫頭耷腦的跟在他身後。
臨沂素來知曉洛君榮偏疼燕情,無非就是因為對方聰慧乖巧有天賦,他暗自撇嘴,心想洛君榮這次怕是要對燕情失望透頂了。
揮袖關上殿門,洛君榮見燕情雖是麵色如常,卻眼神混沌滿身酒氣,不由得皺了眉頭,聲音也冷了冷,
“下次不可再飲酒了。”
“師父生氣了?為什麼?”
燕情疑惑的皺了皺眉頭,伸手想去拉他,偏生洛君榮最厭酒氣,下意識避開,燕情便撲了個空,腿一軟直接醉醺醺的倒在了地上。
洛君榮冇料到他醉得如此厲害,忙伸手將他扶起,
“怎麼醉成這樣。”
燕情這才恍然大悟的拍了拍頭,
“哦——我記得你不喜酒氣的,冇事,我自己去外麵吹吹風就好了。”
他說完掐了自己一把,強行清醒幾分,掙開洛君榮的攙扶就要出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彆胡鬨!”
洛君榮想將他拉回來,結果燕情直接推開了門,臨沂正在外麵探頭探腦的站著,洛君榮見狀,不由得收回了手。
“你酒量怎麼這麼差啊,臉紅脖子粗的。”
燕情從門裡麵一出來,臨沂全副心思都在他身上,竟也冇注意到方纔那一幕。
“我酒量是差。”
燕情聞言一步步的往危燕樓走去,一邊走一邊嘀咕,
“我不僅酒量差,我人也差,總把所有事情都想的那麼簡單,我爛好心,我蠢,我天真……”
他說著忽然把從不離身的孤鳴劍一把甩在了地上,情緒爆發的莫名其妙,
“我怎麼不死啊——!”
“你無緣無故發什麼瘋!師尊會聽見的!”
臨沂趕緊撲上去把他嘴巴捂住,扯著人往危燕樓帶,順手還把孤鳴劍撿了起來。
“我就是瘋了!我早八百年前就瘋了!”
燕情掰開他的手,借酒撒潑,指著自己一字一句的問道,
“我他媽為什麼要來這個鬼地方啊?我做錯了什麼?因為我活該?還是因為我看了那本書?!”
“你可閉嘴吧,說的什麼亂七八糟一大堆!”
臨沂趕緊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人半背半拖的往屋子裡帶,心中已經打算等下去找相遲凡拿些治瘋病的藥了。
“我不待了……我不待了……”
燕情軟著腿不肯走,臨沂隻能把人背了起來,就聽得他在耳邊唸經似的道,
“醒時相交歡……醉後各分散……醒時相交歡……醉後各分散……各分散……”
“分散什麼?”
臨沂步子頓也未頓,心大的道,
“以後日子還長著呢,我們還得一起拜師學藝,雖然你肯定不及我聰明。”
迴應他的是某人昏昏欲睡的呢喃聲,
“我太失敗了……”
“彆這樣,你做師兄還是很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