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動
“你可記得門規第七十二條?”
洛君榮望著跪在地上的寂河, 也冇叫起,而是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寂河聞言身形一頓,而後低低的道,
“記得,凡我浮雲弟子, 當親欒和睦,不可生嫌隙,不可傷同門,違者……領罰……”
最後兩個字他說的極小聲, 帶著那麼點氣短的意味,囫圇的想混過去。
“哦?”
洛君榮聞言挑眉一笑,追問道,
“如何罰?”
寂河彷彿是發現洛君榮鐵了心的要整他, 聞言嘴唇一抿, 破罐子破摔的道,
“稟尊上, 當領思過棍一百,抄《門規》三千。”
洛君榮這下冇問他了, 而是將視線移到了柯月身上,
“本尊已不管俗事許久, 當如何罰心裡也是冇個章程的,不如便按門規處置, 師弟以為如何?”
罰歸罰,可法理不外乎人情, 罰抄門規三千不算什麼,難熬的是思過棍。
據傳當年柯月與顏辭仙子大婚當日,魔教餘孽混入望月宗,不僅毀了親事,還害得顏辭仙子香消玉殞。
柯月當時幾近瘋魔,一人屠殺近千魔族,他已殺紅了眼,敵我不分殃及不少無辜之人,掌門無奈,為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罰他受了一千思過棍。
柯月當時屠殺魔族雖然力竭重傷,可也是至尊神玄的修為,那一千棍打下來,生生廢了他的腿,可想而知有多厲害。
當時行刑的人正是玉涼君,他雖然是按規矩辦事,可到底心有愧意,在寂河與燕情的事上便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寂河身無玄根,若真的受了一百思過棍,不死也殘,
柯月聞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兩分,他抬眼望瞭望寂河跪在地上的背影,到底冇應下。
燕情見柯月沉默不語,心知這懲罰怕是不輕,洛君榮若執意要罰寂河,因自己的事傷了與柯月的師兄弟情分,反倒不美。
“師父……”
燕情忽然湊到洛君榮身邊,拉了拉他的袖袍,低聲道,
“一百思過棍怕是有些重了,寂河心性浮躁,隻抄門規靜靜心也是好的,古人常言事不過三,所幸徒兒這次無事,這一百棍暫且先替他記著,倘若他下次再犯,一併罰瞭如何?”@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燕情不是個真正意義上的聖父,這話說出來他自己牙都酸倒了。
無事無事,說的輕巧,他要不是練了天水訣,隻怕早就嗝屁見祖宗去了,還能等得到寂河來請罪?
洛君榮心眼小,護犢子,有仇必報,極看不上燕情這種泥人性子,聞言嗤笑了一聲,不陰不陽的道,
“你倒是好心,隻怕人家不領情。”
燕情聞言乾笑了兩聲,當著柯月的麵他卻也不好解釋些什麼。
洛君榮板著臉的樣子有些像家主,不是容貌,而是神情,燕情記得每次師妹犯了錯,家主就會板起臉來訓她,然後師妹撒撒嬌,拉著他的胳膊晃那麼兩下,甜言蜜語的哄幾句就天下太平了。
這一招燕情冇敢對男人使,但對那些小師妹大師姐的好像也用過那麼幾次,無往而不利。
“師父”
燕情悄咪咪的伸手,藉著桌案的遮擋握住了洛君榮的左手,放軟了聲音道,
“師父莫生氣,徒兒也是不想師父因此與師叔鬨了矛盾,同門哪有隔夜仇,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也夠寂河抄許久了。”
冇人能抵得過一個美男子的刻意撒嬌,可惜洛君榮似乎已經脫離了人的範疇,反手就掐住了燕情的手腕子,見他痛的臉都白了,這才輕飄飄的鬆了手。
“既然阿情不再追究,本尊亦不好說些什麼,隻是還望師弟好生管教,再有下次,本尊可不會手下留情了。”
洛君榮表麵凶悍,實際上卻還是依照燕情的意思輕拿輕放了寂河。
柯月聞言似乎一點也不奇怪,他笑著搖了搖頭,引得黑色髮帶上嵌著的玉石相擊碰撞,環佩悅耳,
“師兄還是這般嘴硬心軟,我這些年寵寂河太過,倒令他無法無天起來,日後一定嚴加管教。”
除了柯月自己,誰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寵寂河,論容貌對方隻是平平,論脾氣那叫一個臭氣熏天,論天資也隻是一個無玄根的廢物罷了,倒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柯月走後,燕情捂著手腕痛苦的道,
“師父,你太狠心了。”
他這下可算是發現洛君榮的真正實力了,合著以前對方都是跟自己鬨著玩的,壓根冇動真格。
洛君榮靜靜望著燕情誇張的表情,問道,
“痛嗎?”
冇有一點關懷之意。
燕情聞言故作委屈的撇撇嘴,又點點頭,
“痛。”
“痛就對了,”洛君榮忽然湊近他,似笑非笑的道,
“好了傷疤忘了疼是要不得的,你這次僥倖活命,便生了那蠢軟的心腸,燕情,你且看著,寂河日後還會不會再犯,到那時又有誰來救你。”
他此番話說得人脊背發涼,燕情卻很是淡定,他一麵覺得對方可能是又精分了,一麵又覺得對方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自己是要迴天水去的,燕情一直這麼認為,那麼洛君榮又何必為了一個早晚要走的人而得罪朝夕相處的師弟呢?
他本來身邊就冇有人,這麼一鬨,不是更空了麼?
誤會要不得啊。
“不瞞師父,徒兒性子也是小氣的很,自然冇那等子軟心腸,不過是怕師父與柯月師叔生了嫌隙——”
洛君榮本來就離他離的極近,燕情又急著解釋,下意識坐直了身體,然後……
然後他們二人就捱上了……
唇貼著唇,鼻尖對著鼻尖,近到呼吸可聞,那一刻,時間似乎也悲憫的停住了,隻有窗外細細柔柔的風摻雜其間,吹皺一池寒潭。
燕情冇親過人,女的冇有,男的就更冇有,此刻陰差陽錯的親上了洛君榮,如遭雷劈,卻覺心如擂鼓。
一聲一聲,要掙破胸膛,就像沉寂已久的火山,有什麼東西要急切的噴發出來,岩漿滾滾,燙得人心頭顫顫。
相比於燕情那瞬間放大的瞳孔,洛君榮未免太冷靜了些,他麵無表情,玉雕的人一般,對上燕情明亮漆黑的眸子,卻是忍不住顫了顫眼瞼。
燕情幾乎是立刻有些慌亂的後仰,他側過身,捂著胸膛,感覺自己的心跳得有些不聽使喚了,亦不敢張口說話,生怕那顆心撲騰一下從嗓子眼跳了出來。
他心裡默默的碎碎念,腦子亂糟糟一團,
哥是直的不是彎的哥是直的不是彎的哥是直的不是彎的……
“燕情”
身後那人忽然喚了他一聲,聲音澀的慌,燕情不敢回頭,繼續碎碎念,
哥是直的不是彎的哥是直的不是彎的哥是直的不是彎的哥是直的不是彎的……
“你轉過身來。”
身後那人又說話了,燕情乾脆閉上了眼睛,結果一雙手握住他的肩膀硬生生將他掰了過去。
他歎了口氣,無可奈何的睜眼,但對上洛君榮那近乎嚴肅的神情以及那淺色的薄唇,腦子裡的弦又崩了。
他心中繼續默唸,
哥是彎的不是直的哥是彎的不是直的哥是彎的不是直的……
“燕情——”
洛君榮的聲音這下有點嚴厲了,他擰眉,正欲說些什麼,燕情忽然改坐為跪,撲通一聲跪到了他跟前,一副做錯事找爹媽認錯的態度,無比誠懇的道,
“師父,徒兒知錯了,方纔不是有意毀壞師父清譽的,您要打要罵要殺都可以,徒兒絕不反抗!”
燕情真的慫,他怕洛君榮一個精分把自己給劈了。
燕情也真的怕,他怕自己被洛君榮掰彎了,現在巴不得對方狠狠收拾自己,絕了念想纔好。
洛君榮聞言眉頭舒展開來,垂眼望著他,卻對方纔的事避而不談,而是道,
“你可知為師剛纔為什麼說出那番話?”
燕情聞言搖頭,
“徒兒愚鈍,不知。”
洛君榮見狀,無意識的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平靜的道,,
“你可知,我這隻手曾斷過一次……”
燕情聞言身形一僵,他當然知道洛君榮這手是怎麼斷的。
那還是上輩子,原身想得到洛君榮的內丹,又懼於他的實力,便想儘辦法廢了他握劍的右手。
燕情當時看到這個情節,疼的心肝脾肺腎都擰到一團去了,劍修以劍為命,以手持劍,原身廢其右手何其狠毒!
“本尊曾救過一條蛇,原以為他是個好的,豈料最後被反咬一口,險些葬送了性命。”
洛君榮說此話時,風輕雲淡,彷彿隻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有些錯,犯一次便應該長記性,有些錯,一次都不能犯,寂河睚眥必報,卻又膽小怕事,你今日放他,是縱虎歸山。”
燕情聞言愣了那麼一瞬間才反應過來,洛君榮這是在教自己,心裡一時不知是個什麼滋味,往日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終於是多了些真切的情緒。
他沉默了一瞬,點點頭,
“師父教訓的是,徒兒莽撞了。”
二人似乎都有意避開方纔的事,洛君榮望了他一眼,斟酌著道,
“若無事,你便退下吧。”
燕情巴不得,聞言如蒙大赦身後有狼攆似的跑了出去。
臨沂本擔心他的傷勢,又不敢進去打擾,便一直守在門口,見人活蹦亂跳的跑出來,臉上終於見了些許笑意,
“師兄,傷可好些了?師尊那麼厲害,肯定給你把毒都解了吧。”
燕情本來腦子就亂,在門口驟然被他攔住,這一問又讓他想起了剛纔的事,真真腦子裝了漿糊,整個人跟傻子似的隻知嗯嗯啊啊的點頭。
臨沂發現不對勁,往他頭上抹了一把,
“師兄,你是不是毒還冇解?怎麼一腦門子的虛汗,死裡逃生太慶幸了?”
燕情聞言胡亂的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道,
“是啊,太慶幸了。”
自己剛纔差點就被掰彎了。
燕情已經在竭力恢複正常,可在臨沂看來還是傻不愣登的,他沉默了一瞬,握劍的手忽然一緊,
“師兄,你老實告訴我,毒是不是還冇解?”
燕情冇明白他想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回覆什麼,臨沂就以為他是默認了,
“師兄,你是為了救我受傷的,寂河把你害成這個樣子,我饒不了他!”
燕情聞言半信半疑的瞥了他一眼,似乎不相信他有這麼好心,
“你要怎麼饒不了他?”
燕情很好奇,一向趨利避害欺軟怕硬拜高踩低貪生怕死的師弟會怎麼回答。
臨沂:“等他失寵了,往死裡揍!”
果然,人還是那個人,師弟還是那個師弟,啥都冇變。
燕情拍拍他的肩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師兄等著那一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浮雲宗的後山有一寒潭瀑布,春日不暖,冬日不凝,因其寒氣逼人,方圓之間草木不生,也甚少有人到那裡去。
燕情今天受了刺激,現在還冇冷靜下來,大半夜的跑來這裡找虐了。
那瀑布由高山而淌,高千米,水流飛濺而下,正正落在寒潭中的一塊巨石之上,其衝擊之力重若千鈞,凡人若是站在底下必死無疑。
燕情以玄氣護體,在巨石之上盤膝而坐,任由那水流衝擊。
之前他在枯葉林試煉之時夜鬥女骷髏,陰差陽錯突破了八玄,這些日子他隻顧著修煉天水訣,倒把玄氣給擱置了,目前還是八玄二品的修為。
燕情不急不緩的呼吸吐納,那頂上的水流每衝擊一次他周身橙色的玄氣便閃爍一下,護著他的脊椎天靈。
在玄氣修為不高的情況下,這種修煉方法是很冒險的,水流傾瀉而下密密急急,你必須一刻不停的運轉玄氣護住自身,稍有差池非死即殘。
昔年墨家弟子初習古武,為煉其下盤穩定,家主便讓他們每個人站在瀑布邊上練劍,下盤穩自然站的穩,下盤不穩掉下去摔下去死了也是活該,因此燕情還算是適應。
他一麵修煉,一麵還能分心想旁的事。
這麼久了,燕情一直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眾人,他有著上帝視角,他知道浮雲宗大多數人的結局,亦知道他們每個人真實的性格,一切的一切,就彷彿被侷限在一個方方正正的框裡,不容絲毫差錯。
可如今,那些人活生生的站在了他的麵前,有血有肉,有善有惡。
臨沂在書中是十足醜角,可燕情與他相處,心知他並非十惡不赦,不過是個毛病多些的半大少年罷了。
無論是洛君榮,還是臨沂,亦或者其他人,都真切的活在燕情的記憶中,書隻是給他們下了結局與定論,卻並非不能改變。
洛、君、榮……
這三個字,於以前的燕情來說或許隻是一個代號,他喜歡過,敬佩過,亦心疼過。
而今那人成了他的師父,到目前為止,是很好很好的,不曾害過自己。
燕情知道自己應該離洛君榮遠些,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可他控製不住。
他控製不了自己的心,他就想對洛君榮好些,他每每看見對方,就忍不住的往上湊。
體內玄氣幾近枯竭,燕情周身光芒已經黯淡了下來,卻依舊穩穩在巨石上盤膝而坐。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死路未必冇有轉機,有時候往往是新的開始。
過了幾息時間,他周身忽然光芒大漲,那微弱的橙色光芒逐漸轉黃,以他為中心呈圓形擴散開來,繼續與上方的水流抗擊著。
他深深吐納了一口氣,驅散了白日裡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畫麵。
墨家弟子精修古武,算得上清心寡慾,燕情以往不過嘴上花花,連初吻都冇有送出去,而今日……
初吻送出去也就送出去了,初戀必須得留著。
燕情到底是直是彎他自己也不清楚,但依照書中所言,洛君榮鐵定是個彎的,這輩子都直不起來的那種。
燕情心中默唸,近朱者赤,近彎者彎,以後他一定不能往洛君榮跟前湊了,丟命事小,被掰彎事大。
寒潭瀑布飛流直下,水聲不絕於耳,如此迴響已有百年之久,燕情隻著內衫經受寒氣侵蝕,於此處修煉亦不知有多久,他周身光芒一直在變換,直到那象征七玄之境的玄丹在頭頂上方凝結,他才悄然睜眼。
正是晨光熹微之時,薄霧嫋嫋,山巒隱隱,寒潭周圍雖是寸草不生,遠處卻有不知名的飛鳥振翅而過,倒冇有顯得太過清幽。
燕情也不知道自己修煉了多久,反正一天半肯定是有的,也不知道現在回去會不會捱罵。
他身上內衫已經濕透,領口也是鬆鬆垮垮,燕情提劍走向譚邊,正準備裹上外袍,一隻胖胖的橘色肥啾鳥忽然從遠處飛了過來,極其膽大的在他身旁飛來飛去,倒是不怕人。
“啾啾啾——”
那鳥眼睛跟葡萄似的又黑又亮,聲音細細軟軟卻能傳的很遠,燕情雙手抱劍,納悶的看了它半天。
可惜聰慧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燕大師兄不通鳥語,看了半晌也冇看出個什麼來。
燕情小時候讓雞啄過,讓鵝攆過,尤其厭惡扁毛畜生,不過這隻肥鳥瞧著倒是冇那麼嫌人。
燕情乾脆不去管它,自顧自的穿上外袍,哪曉得腰帶還冇繫上,那肥鳥又開始叫了起來,與此同時不遠處跑來了一群人,打頭的正是沈將攜,他身後還跟著陳心鎖和月半緣。
“師兄,原來你真的在這裡,我就說我的卦象怎麼會出錯,你分明活的好好的嘛。”
沈將攜說話氣喘籲籲,他一邊說,眼神冇忍住往燕情胸口瞟了那麼一眼,帶著些豔羨。
他向來自詡翩翩公子,既瞧不上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麪書生,也瞧不上滿身橫肉的虯鬢武夫,燕情這種風流瀟灑又武功高強且身材又好的,完全是他夢寐以求的樣子。
沈將攜這一句話包含的資訊有點多,燕情不著痕跡的拉好衣襟,一臉懵逼,
“我不過在此處修煉了一日,當然活得好好的,哪個挨千刀的造謠說我死了?”
“還不是臨沂。”
相遲棠有些可惜的收回了視線,
“昨日演武台不見你來修煉,乾明殿也冇見你來,我們問起,臨沂卻說你被寂河那廝毒傻了命不久矣,又不想讓我們傷心,便找了個地方靜靜等死呢。”
燕情聞言好懸冇氣個倒仰,語氣森然的道,
“他還說什麼了?!”
沈將攜想了想,然後道,
“他說此仇不共戴天。”
月半緣:“一定讓寂河好看。”
陳心鎖:“師父他會幫你孝敬的。”
果然無知的人最幸福,臨沂要是知道江酒闌怎麼死的,看他還敢不敢往洛君榮身邊湊。
燕情把腰帶繫上,伸手一摸卻發現腰間的玉佩不見了,還以為是在寒潭中丟的,正待去找,沈將攜又開始傳播小道訊息了,
“燕師兄你昨日冇來不知道,宗門裡來了個女妖精,怎一個惡貫滿盈了得,我們昨日在乾明殿上課,那女妖精不僅偷了相遲師兄的浮世香,還跟沈卻和臨沂打起來了……”
“且慢,”
燕情冇聽明白,忙止住了他的話頭,
“那女妖精偷了相遲凡的浮世香,怎麼會跟沈卻和臨沂打起來了?”
陳心鎖聞言冷哼了一聲,
“她想用那浮世香去毒沈卻和臨沂,誰曾想被髮現,三人便打了起來。”
燕情聽著便覺不可能,浮雲宗是什麼地方,有當世幾大玄氣高手坐鎮,怎麼會混進了妖精,還是個女的?
陳心鎖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開口解釋道,
“那女子據說修煉之時曾救過我師尊一命,自此便被奉為浮雲上賓,雖然是妖修化形,卻也無人攔她。”
他還有話冇說,那女妖精極愛生得好看的男子,剛來浮雲宗便把月半緣給調戲了,陳心鎖冇忍住跟她打了一架。
不僅如此,那女妖精在乾明殿的時候浮世香不慎脫手,掉落在地藥翻了一群人。
其中就包括遊掌教,當初打燕情手心的那位。
現在宗門裡數得上的嫡係弟子都被毒暈了,冇個三五天的好不了,那女妖精將整個浮雲宗搞得烏煙瘴氣,禍害完了梵音尊的西閣春又跑去百藥尊的百藥峰,除了冇去遊星尊的重華樓,差不多都讓她鬨遍了,現在八成已經把目標轉向了鯨落生息閣。
沈將攜算出今日若去乾明殿必定有血光之災,索性閒著無事,便拉著陳心鎖他們用尋蹤鳥來找燕情,誰曾想居然真的找到了。
也怪陳心鎖話冇說全,燕情完全冇意識到那女妖精的厲害之處,對著眾人拱拱手道,
“是我的不是,讓大家擔心了,這份情我記在心裡,改日請你們吃飯。”
他說完運起輕功飛身而去,眨眼就不見了蹤影,想必是去找臨沂算賬了。
沈將攜抬頭,以手遮眼,卻早就看不見燕情的影子了,喃喃自語道,
“燕師兄修為又精進不少,他這樣玉樹臨風,不知道打不打的過那個女妖精,萬一被綁回去當壓寨夫君可怎麼好。”
陳心鎖聞言暗自冷哼,鬼知道玉樹臨風跟武力值有什麼關係。
燕情提劍直接殺去了危燕樓,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把臨沂揍的連他媽都不認識,哪曉得剛走到門口,他腳下便踩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燕情低頭一看,卻發現是一支檀木釵,上麵的形狀奇怪得很,是一隻九尾狐狸,看起來倒是憨態可掬。
“這位公子……”
一道嬌滴滴的聲音忽然在燕情頭頂上方響了起來,他抬頭一看,卻見一白衣女子不知何時立在了跟前。
對方素紗披帛,長裙款款,分明一副世外仙姝模樣,可那發間卻戴著十來根簪子,臉上也是塗得花裡胡哨,看起來像個花臉妖精。
這整個浮雲宗除了梵音尊就冇有女性生物,燕情心知這位怕就是沈將攜說的那個女妖精了,心下不由得悄然升起警惕,麵上卻是粲然一笑,將簪子擦拭乾淨遞了過去,
“這簪子是姑孃的麼?”
那女子聞言頓時喜上眉梢,她見燕情身如修竹,麵若冠玉,眉眼不羈,竟是比昨日那個撫琴男子生得還要好看,聲音不由得軟了又軟,
“正是小女子落的簪子,不曾想讓公子撿了去,敢問公子姓甚名誰,年歲幾許,家中可有婚配否?”
她步步緊逼,燕情被嚇的後退了一步。
那女子見狀,似乎是發現自己太過孟浪,清了清嗓子又矯揉造作的行了個禮,嬌滴滴的道,
“小女子名喚妙兒,正是二八好年華,與公子一見如故,不知可否通個姓名?”
燕情終於明白了,麵前這人是個大齡恨嫁女妖精,八成還是狐狸精。
妖若要修啟靈智起碼千年往上數,要修成人形起碼萬年,換句話說這位妙兒姑娘做燕情的祖祖祖祖祖奶奶都夠了。
二八年華?騙鬼去吧!
“原來是妙兒前輩,晚輩燕情,乃無塵尊座下大弟子,方纔無意踩了前輩的簪子,萬望見諒。”
燕情說完雙手將簪子遞了過去,那女子見狀更是滿意,心中將他的名字默唸了幾遍,竟是感覺耳熟的很。
妙兒瞥眉,心中暗自思索,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一臉詫異的指著燕情道,
“你叫燕情!?洛君榮的徒弟?!”
燕情聞言不明所以的點頭,
“正是。”
“你師弟叫臨沂?!”
燕情又點頭,
“正是。”
“原來是你這廝!”
那女子聞言陡然變了臉色,她劈手奪過燕情手中的簪子,一臉嫌惡的道,
“晦氣晦氣,冇想到今日走了倒運,先是那個臨沂,現在又是你,兩個掃把星!”
她說著轉身欲走,燕情平白無故讓人罵了一通,能讓她走纔怪,長劍一翻擋住了她的去路,
“我自認未得罪過你,姑娘又因何口出惡言?總要給我個道理纔是。”
“哼,你管姑奶奶是不是口出惡言,反正你和你那個師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都是欺師滅祖的貨色罷了!”
那女子一時口快,不慎將心裡話給說了出來,燕情聞言臉色一變,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麵上卻還是強笑著問道,
“姑娘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敢問在下與師弟如何欺師滅祖了?煩請姑娘給解釋個明白。”
妙兒自知失言,卻壓根冇解釋的意思,竟是轉身一掌直接對著燕情拍了過來,
“一個黃毛小兒,還敢讓姑奶奶給你解釋,我這便給你個解釋!”
燕情見她打來,將身想躲,誰知身體竟是不受控製了一般,宛若泥牛入海寸步難行,便隻得硬生生受了這一掌,當即氣血翻騰噴出一口血來。
妙兒見狀冷笑了一聲,
“我若不是念在你長得俊俏的分上,早把你砍殺了千萬遍!下次彆讓我瞧見你!”
說完便身形一隱消失不見了。
燕情找茬不成反被打,氣的差點翻白眼,卻仍舊冇有忘記他來此處的目的,打不過那個女妖精他還打不過臨沂那個小王八犢子了嗎?!
燕情直奔危燕樓而去,卻撲了個空,便轉道去了南歸殿,果不其然看見臨沂正蔫頭耷腦的在那裡練劍,一招一式有氣無力,像是被人抽了魂一般。
他眼尖,發現臨沂的手腕上繫了一塊千鈞石,怪不得重得連手都抬不起來。
燕情雙手抱劍,皮笑肉不笑的走到了他跟前,
“師弟。”
“嗯?”臨沂聞言揮劍的動作一頓,他抬頭髮現卻來人是燕情,激動的差點哭出聲來,
“師兄——你可算是來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都感覺三年冇見過你了!”
他手中長劍一鬆,鏗鏘落地,抱著燕情的腿就不撒手,感覺像見了再生父母一樣。
燕情見狀深有同感的的點了點頭,
“我也感覺許久冇見師弟了,聽說你到處跟人說我死了?”
臨沂聞言抱著他腿的手一僵,尷尬的笑了兩聲,
“哈哈,師兄,你可彆聽彆人亂說,這話我可從來都冇說過,絕對冇有……”
他說著,起身就想跑,燕情直接抓著他的衣領子給揪了回來,
“難得你勤快那麼一回,今日居然在此練劍,來來來,師兄給你指點一番。”
燕情說完直接將臨沂的浩然劍踢到半空,伸手一接。然後強行塞到了對方手中。
“手腕莫抖,下盤要穩,對,就這樣。”
燕情心情不好,強迫臨沂擺出了一個難度係數極高的金雞獨立招式,又將他腕間繫著的千鈞石解下來,擱到了劍鋒之上。
臨沂一下冇拿穩,整個人控製不住的朝地上撲了過去,燕情麵無表情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扶穩,陰森森的湊過去在他耳邊道,
“一個時辰,敢動我就打死你!”
說完亮了亮手中的孤鳴劍。
臨沂不敢拿燕情的仁慈做賭注,聞言一臉驚恐的點頭,像一隻孱弱的小雞崽兒,強烈的求生欲迫使他舉起了重若千鈞的浩然劍。
姿勢標準,無可指摘。
燕情見狀,心氣終於順了那麼點,他滿意的點點頭,正準備轉身離開,誰料從南歸殿大開的窗戶中瞧見了一個人。
雖然隻是背影,但那滿腦門的簪子卻不妨礙燕情認出對方就是剛纔打了自己一掌的花臉女妖精。
他眼睛死死盯著那人背影,看也不看的伸手把臨沂扯了過來,
“那女妖精是誰,怎麼會在師父的南歸殿?”
臨沂被他扯的站立不穩,像一隻瘟雞毫無精氣神,聞言卻像是被點燃了八卦之火,瞬間生龍活虎起來。
“師兄我剛纔就想跟你說了,這女妖精厲害的很,連掌門都怕她三分,昨日我們在乾明殿上課,她無緣無故衝進來,先是調戲了月師兄,然後跟陳心鎖打了一架,那個慘喲,幸虧掌門出來勸解,不然陳心鎖就被打死了!”
“還有還有,那女妖精偷了相遲師兄的浮世香想偷襲我,幸虧被我及時發現,我與她大戰了三百回合,到最後卻還是敗了,她忒不要臉,明明錯不在我,卻跑來找師尊告狀,害得……”
臨沂後麵的話可信度完全為零,燕情一點都不想聽,直接把他甩開了,
“繼續保持剛纔那個姿勢,敢動我就把你送給那個花臉女妖精!”
說完直接衝進了南歸殿,完全忘記“近朱者赤,近彎者彎”的八字真言。
燕情心中已經把那個女妖精列為第一危險人物,哪裡敢讓她靠近洛君榮,他方纔被打得吐血,嘴角血跡未乾,這樣進去正好。
殿內中央的桌案上沏了一壺茶,那女子與洛君榮相對而坐,時不時掩唇嬌笑一番,看起來倒是相談甚歡的樣子。
燕情在門口看得暗自咬牙,他已經被那女妖精氣瘋了,直接將身上的衣服揉得皺巴巴,特意露出胸口那青紫的掌印,又往自己臉上扇了幾巴掌,把臉拍得紅腫了,弄成一副慘遭□□的模樣,這才衝了進去。
“師父——!”
燕情喊了一聲,人未至聲先到,他衝進來直接跪在了洛君榮身邊,聲音帶著哭腔,喊出來一波三折還拐了個彎,跟唱戲似的,
“師父,你可一定要替徒兒做主啊!”
燕情這幅樣子是洛君榮從未見過的,淒淒慘慘倒將對方嚇了一跳。
洛君榮神色驚疑不定,視線在燕情胸口的掌印掃過,眸色一沉,眉頭一擰,聲音已然帶了殺氣,
“是誰將你傷成這樣?”
燕情一見有戲,眼睛偷偷摸摸的瞥向了那花臉妖精,果不其然看見對方臉色難看的緊,他暗自撇嘴,然後轉身撲進了洛君榮懷裡,抱著腰就不撒手,哭哭啼啼的道,
“師父,您可一定要給徒兒做主啊,徒兒昨日在寒潭修煉誤了時辰,今日原本想來找師父請安的,豈料路上碰見個花臉女妖精,不由分說把我打吐了血——”
燕情身材頎長,洛君榮又是盤膝而坐,這姿勢難免不舒服,他乾脆直起身子,可憐兮兮的半摟住了對方,將一張俊臉湊了上去,務求讓洛君榮清楚看見自己嘴角的血跡。
洛君榮聞言一頓,還未說些什麼,那女妖精便立刻拍桌而起,
“那廝!你混說些什麼!?信不信姑奶奶絞了你的舌頭?!”
燕情彷彿是才發現對方的存在似的,一臉“驚慌”的往洛君榮身後縮了縮,驚訝的指著妙兒道,
“師父,她就是那個打傷我的花臉女妖精!”
燕情一口一個花臉女妖精叫著,把妙兒氣的七竅生煙,抬手便要收拾他,豈料這時洛君榮忽然出手,一道淺金色的玄氣從掌心而發直擊妙兒心口,生生將她打退了半步。
燕情見狀愣了一下,那女妖精可是萬年修為,就這麼被打退了?
不僅是燕情不相信,妙兒也是一臉不可思議,不敢相信自己被一個凡人給打傷了。
就在二人都愣神的時候,洛君榮緩緩站起身,看向妙兒的眼神多了幾分淩厲,周身氣勢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敢問我門下弟子做錯何事,竟惹得你大開殺戒傷他至此?”
“我——”
妙兒聞言正欲說些什麼,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似的,嘴巴張張合合什麼都說不出來,末了她氣得跺了跺腳,
“哎呀!我不便與你解釋,隻是洛君榮,你那兩個徒弟都不是什麼好人,留著也是禍害!”
“你纔是禍害呢!”
燕情忍不住反唇相譏,說完卻見洛君榮看了過來,連忙又裝出一副虛弱樣,放軟了聲音眼淚汪汪的道,
“徒兒一向乖巧,又聽師父的話,怎麼會是禍害呢?”
妙兒氣的不行,整個人跳的快飛起來了,發間的釵子搖搖欲墜,叮鈴作響,
“洛君榮你彆信他的!他就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表裡不一!金玉其外敗絮其內!早晚會害了你的!”
燕情聞言握著洛君榮肩膀的手一緊,心臟莫名其妙的抽了一下,洛君榮似有所感,垂眸望了一眼,又淡淡移開視線,看向了妙兒,
“姑娘曾救我師兄,是浮雲上下的恩人,隻是此乃家事,姑娘還是不便插手的好。”
洛君榮說完,擺了個送客的手勢,
“茶已喝完,臨沂冒犯姑娘是他不對,君榮定會嚴加管教,我便不留客了,請。”
“洛君榮你不識好歹!等他害死你吧!臭脾氣軟硬不吃!”
妙兒畢竟是個姑孃家,氣的眼眶一紅,轉身跑了出去。
她一走,殿內便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