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溫度並不低。
虞昭昭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蓋的也是薄被，熱氣上來，隻覺得手心和腳心都滲出了一點汗。
魏無奕站在那，眼神暗了暗，整個人被籠罩在陰影裡，眼眸裡光亮稀碎，衣料裹挾著冬日的寒氣，讓虞昭昭呼吸都放輕了。
她攥緊了薄被，心裡輕輕地咯噔了一下，正想打算開口時。
“怎麼不去孤那邊一趟？”他低著頭，睫毛和發梢都沾了水珠，也不知在外麵站了多久。
他說，孤。
在私底下，他已經許久不曾對她用自稱。
虞昭昭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念頭，垂下眼簾，“昭昭怕打擾太子哥哥處理政務，朝務繁重，聽宮人們說太子哥哥時常忙碌到深夜，昭昭不敢貿然前去。”
魏無奕眼神稍黯，開口，“孤不忙，至少，你若來，時辰總是有的。”
她驀然擡眸，對上他的眼睛，捏緊了手指，心裡湧起莫名的負疚感。
魏無奕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換了話題，“江州一行，可還順心？”
“祭拜是正事，不敢說順心，隻求心安，許久不回江州，倒是別有一番景緻。”
恍惚間，虞昭昭有了種錯覺。
屋內的燭火一點點照在他身上，似乎想幫他把外衣的濕氣祛除，也將他的影子拉長。
“嗯。”魏無奕沒有再追問，隻是應了聲，聽不出情緒。
空氣凝滯半晌，誰都沒再開口。
他忽然轉身，“給你備了些生辰禮，明日讓人送來。”
腳步很慢，生怕衣角帶起的風將寒氣過渡到她那邊。
“太子哥哥慢走。”虞昭昭聲音清脆。
魏無奕駐足，微微側首，並未回頭，室內隻有一絲清冷的鬆雪氣息。
翌日，魏無奕準備的生辰禮，遠超虞昭昭的預料。
除了他昨日案桌上準備的那些文房、弓弩冬衣等，更有各色各樣的奇珍古玩，進宮的綢緞，鑲嵌著寶石的精緻頭麵。
一件件擡進了昭陽宮。
東西看著不多，既不顯招搖，又樣樣精緻貴重。
春桃認真地將這些東西登記造冊，其餘人幫忙搬入庫房。
十一月十三日。
清晨推開窗，乾燥僵冷的氣息透過窗戶縫隙鑽進了屋子。
即便地龍燒的再熱，在屋子裡麵也要穿一件外衫。
須臾，外麵已經被厚雪覆蓋。
虞昭昭披著厚厚的鬥篷，站在屋簷廊下伸出手，接住了幾片飄零的雪花，不過很快就融化了。
春桃拿著一封素雅的信箋快步走來，“公主，太子殿下遣人送來了帖子。”
“清漪園雪景尚可，要不要一起去看？”
信箋上的字跡是魏無奕親筆，內容簡單。
沒有稱謂，沒有落款。
清漪園是皇家園林，景緻開闊。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去回話，我們收拾一番便走。”
“是。”春桃應聲退下。
晌午，一輛低調又奢華的馬車在宮門口。
虞昭昭掀開車簾，穿著一襲青衣的身影已經端坐在車內，他肩頭披著和她同係列的墨黑色狐狸鬥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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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哥哥？”她愣了一愣，眨了眨眼睛。
魏無奕從書裡擡頭，神色從容，“雪天路滑，輕裝簡行，一同坐車去。”
虞昭昭彎腰鑽進馬車，在他側邊坐下。
車廂寬敞，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固定的小幾，距離適中，合乎禮數。
馬車緩緩駛動，碾過被積雪澆過的道路。
車廂內暖爐慢慢升溫，魏無奕卻沒有再看她，反而繼續拿著一本書翻看。
虞昭昭微微側頭，掀開窗簾的一角。
窗外是連綿的雪景，街道兩旁都覆蓋著厚重的雪，偶爾有雪團從屋頂墜落，砸到地上，叫賣聲都少了些，雪風從縫隙鑽入，帶著清冷的氣息。
“當心著涼。”魏無奕忽然開口，眼睛依舊看著書本。
虞昭昭連忙放下簾子，端坐好：“好。”
之後一路無話。
清漪園內空曠寂靜。
大雪覆蓋了亭台樓閣，湖麵結了厚厚的冰，就連湖邊的枯樹枝都掛滿了雪色。
園中侍從早已屏退，隻有遠遠幾道身影侍立，確保無人打擾。
魏無奕先下了馬車，轉身伸出手。
虞昭昭遲疑一瞬，還是將手搭在他掌心，他的手溫熱潤滑，隻輕輕一扶便鬆開，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
她一回頭，竟才發現春桃和黍離都沒跟來。
魏無奕恰好開口，“這邊伺候的人手夠，跟著過來也冷，所以我便讓侍從讓他們回去了。”
“哦。”虞昭昭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踩著雪，腳下積雪鬆軟，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魏無奕步伐不疾不徐，與她保持半步距離，既不過分靠近，又不顯得疏遠。
“冷嗎？”走了一段，魏無奕停下腳步，側頭問她，聲音融入簌簌落雪中。
虞昭昭搖頭，嘴裡撥出一團白霧，“不冷。”
魏無奕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側臉上。
雪沾在她濃密的長睫上，她輕輕眨了眨眼，便顫巍巍落下，鼻頭凍的微微泛紅。
“此處視野開闊，雪景比宮中有趣的多。”
虞昭昭點了點頭。
她往前走了幾步，狐狸毛靴踩在地上，蹲下身，伸出手攏起一捧雪。
雪特別輕，易很乾燥，沒有江州的濕氣。
起初隻是隨意拍打，漸漸有了形狀。
一個圓滾滾的像糰子一樣的雪球出現在她手裡，捏一捏便緊實了。
反正都是賞雪，光看有什麼意思？
【哇，統統，你看我做的這個，可不可愛？】
【可愛可愛，超可愛！】
虞昭昭把雪球捏成了大小不一的糰子，跟個冰糖葫蘆一樣，串成一團。
她做得專註，不滿於做雪球冰糖葫蘆，開始換地方做雪人。
在心裡和係統聊天，唇角微微翹起，杏眼亮晶晶的，眼眸清澈，如同雪後初霽。
魏無奕沒有動，也沒有出聲打擾。
他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一株覆雪的樹下，他目光溫柔，望著她不顧身份就這樣蹲在地上，雙手也不嫌冷，從旁邊捧了很多雪，望著望著，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腳步緩慢，踩著枯樹枝斑駁的光影，走到了她麵前。
一團雪毫無預兆地滾落在他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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