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黍離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隨叫隨到,是他給她的承諾,也許她不知道,但是隻要他記住,都沒關係。
屋內暖意融融,虞昭昭迅速換下了那身濕透的衣裳,裹上乾燥柔軟的浴衣。
隻是這一頭長發……她坐在妝台前,望著銅鏡裡那個髮絲淩亂的自己,有些犯難。
春桃去應付院外的宮人侍衛,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她自己?別說是繁複的宮髻,就連最簡單的綰髮,她穿來後也隻勉強看會了個大概,實操起來總是歪歪扭扭,慘不忍睹。
她猶豫了一下,目光飄向緊閉的房門,黍離……應該還在外麵守著。
“阿離。”她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
黍離幾乎是在虞昭昭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側身推門而入,又將門掩實。
臉頰邊上那道細長的血痕在燭光下極其凸顯,他停在門口,恭敬又疏離。
他聲音低啞,“公主。”
虞昭昭目光落在他臉上,“你臉上的傷,得先處理一下。”
“奴才皮糙肉厚,這點傷不礙事。”
“過來。”虞昭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語氣強硬,“坐這裡!”
黍離明顯愣了一下,擡眼看向她,他走到她旁邊的凳子坐下,身姿挺拔,即便是坐著,他的高度依舊能到虞昭昭的胸口。
虞昭昭起身去取來了葯,這隻葯還是之前在莊子上沒用完的,怕這次出事,她自己隨手帶了一隻,走到他麵前,離得近了,那道傷痕看的更清楚,雖然並不深,但是有點長,從臉頰劃到下頜。
“別動。”虞昭昭說著,微微俯身,伸出手摸了摸他臉上的傷口,動作很輕,隨著她靠近,指尖和袖口若有若無地拂過黍離的耳際。
黍離渾身僵硬,幾乎不敢呼吸。
少女身上的柑橘木質香,很淡,她的指尖偶爾無意間擦過他的麵板,帶著微涼的柔軟觸感,明明並不燙,又一路灼燒到他心底。
他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指節微微泛白,強迫自己靜止不動,唯有心跳失控地撞擊著。
“還好,傷口不深,應該不會留疤。”虞昭昭仔細檢查了一下,開啟藥瓶,用指腹挑了一點藥膏,輕輕塗抹在傷痕上,“下次……別那麼拚命。”
黍離長睫微顫,聲音乾澀,“嗯。”
“可能有點疼。”燭光下,她的眼睛亮錚錚的,語氣好奇,“阿離,你的身手……為什麼這麼好?”
黍離心尖一顫,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隻見她繼續追問,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虛張聲勢般的兇悍,“別跟我說是從小爬樹,所以身手利落,你都拿著劍這樣咻咻咻幾下,把兩個人解決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虞昭昭說完,還擺出他剛才那行雲流水的動作,可惜她模仿的不像,裡麵穿著浴衣,外麵套著一件薄的毛絨披風,她整個臉被裹在毛茸茸的帽子裡,仰著小臉瞪人的模樣,沒什麼威懾力。
黍離聽到她的問題,垂下眼簾,避開了她清澈探究的目光,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暴露,是遲早的事。
虞昭昭也不催,耐心清理著那道傷。
半晌,他才低聲開口,“奴才自幼父母雙亡,從小不是捱打就是受欺負,最後我跑了,為了口飯吃被騙去武館,那武館……不太對,武館招收學徒,不如說是貨,不過就是把那些孩子賣給見不得光的地方。”
“後來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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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跑了幾次,沒跑掉,跑了一次被打一次。”黍離省略了太多的細節。
“然後呢?”她的聲音很輕,甚至好奇,“跑不掉,後來怎麼樣了?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黍離愕然擡眸,撞進她清澈的眼底。
她還在等他的答案,她想知道後來。
“後來……”他的喉嚨乾澀得發疼,“…我學會了殺人,殺過很多人。”
為了活下去,他的前半生在泥濘和鮮血裡打滾,與人爭食。
她定會覺得他骯髒吧?也許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可怕怪物?會不會立刻讓他滾出去,再也不想見到他?
畢竟她從小養尊處優,哪怕名聲不好,也是公主,怎麼可能接受身邊藏著一個從死人堆裡麵爬出來的人?
虞昭昭隻是沉默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就這些?”
黍離渾身僵硬地擡頭看著她。
哪怕她近在咫尺,他也不敢逾越一分。
我的公主,會害怕嗎?
“殺得好!”她一字一句,極其認真。
黍離猛地擡起了眼,滿臉錯愕,“公主難道不覺得我很骯髒嗎?不會覺得很壞嗎?”
“我不覺得。”虞昭昭語氣篤定,“你說你自幼父母雙亡,逃跑是因為捱打,那就說明你的長輩和其他親戚待你不好,都受欺負了,不跑是傻子。”
“你為了活著,靠著自己的雙手準備養自己,但是時運不佳,被人騙到了武館。”
“學會了殺人,隻不過是因為別人欺負你,你反擊而已,這難道不是很正常嗎?不反擊纔不正常吧?”
“殺人肯定不對,但是那個環境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活著,就隻能那樣。”
黍離愣愣地看著她,漆黑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那麼清晰。
理智將他徹底淹沒。
在虞昭昭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黍離忽然站起身,向前一步,輕輕地將她擁入了懷中。
他甚至不敢完全收緊手臂,怕弄疼她,隻是虛虛地環著她,將下頜抵在她披散著微濕髮絲的頭頂,身體難以抑製地微微顫抖著。
就像是得到主人允許的狗一樣,抱了上去。
虞昭昭猝不及防,整個人僵住,鼻尖撞上他胸前堅實卻柔軟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的心跳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沒有推開他。
怔愣過後,她忽然明白了這個擁抱的含義。
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擡起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緊繃的脊背。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黍離的身體猛地一震,環著她的手臂終於收緊了些許,卻又在瞬間意識到什麼,立刻鬆了力道。
他將臉深深埋在她的發間,嗅著那淡淡的柑橘味。
許久,他鬆開了她,後退一步,重新垂首而立,“公主……奴才……逾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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