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院的寒氣，入夜後愈發刺骨。
霜降已過，寒氣從地底往上滲，透過單薄的鞋底，順著腿骨往上爬。
屋裡沒有地龍，甚至沒有炭盆，太後的旨意裡，最低份例四個字，意味著連最基本的取暖都被剝奪。
虞昭昭抄完第五十遍心經時，手指已凍得發僵，幾乎握不住那支禿筆。
窗紙破了幾處，夜風鑽進來，吹得油燈明滅不定，春桃想用自己的手給她暖，卻被她輕輕推開。
“去歇著吧。”虞昭昭聲音平靜，“我再抄幾遍。”
春桃紅著眼眶退下。
虞昭昭重新鋪開一張紙，劣質的紙張泛黃粗糙，邊緣還有毛刺。
墨也是次等的，色澤灰暗，還帶著一股怪味。
“離酉時還早，今日這一百遍，總得交上去。”
屋裡隻剩筆尖劃過粗紙的沙沙聲，不知又抄了幾遍，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虞昭昭筆尖一頓，望向那扇單薄的木門：“誰？”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一個身影閃進來，又迅速關上門，是黍離。
他依舊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塗得蠟黃，懷裡卻抱著一個小巧的銅手爐。
“公主。”黍離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刻意偽裝的沙啞和恭敬，他快步走到桌邊，將手爐輕輕放在桌角，“夜裡寒氣重，這個……您拿著暖暖手。”
虞昭昭看著他，沒接。
黍離保持著遞出的姿勢，垂著眼：“是奴才偷偷去內務府領的……新的，沒人用過。”
“李狗兒？”虞昭昭開口，語氣疑惑，“靜思院有宮人把守，沒有太後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你是怎麼進來的？”
黍離垂著眼，目光落在她凍得青紫的手指上，眸色深了深，聲音更低了些：“回公主，奴才……翻牆進來的。”
“翻牆？”虞昭昭眉梢微挑，“靜思院的牆雖不高，但外麵有巡邏的侍衛，你能避開他們的耳目？”
黍離沉默了一下，“……奴才以前在鄉下，常爬樹上房，手腳還算利落。”
虞昭昭靜靜聽著，忽然笑了，伸手接過手爐：“你倒是有本事，靜思院看守這麼嚴，也能翻進來。”
手爐溫熱，瞬間驅散了掌心的寒意。
虞昭昭將它揣進懷裡，暖意從胸口蔓延開來，凍僵的手指漸漸恢復知覺。
他喉嚨有些發乾，隻能更低下頭：“奴才……隻是怕公主凍著，這地方太冷，您身子受不住。”
“嗯。”虞昭昭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將手爐揣得更緊些，甚至把凍得麻木的雙腳也悄悄往桌下收了收。
“不過。”虞昭昭忽然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李狗兒這名字，聽著不太入耳，誰給你起的？”
黍離一怔，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裡：“……鄉下爹孃起的，說賤名好養活。”
“是嗎？”虞昭昭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銅爐蓋，“我認識一個人，名字裡也有個離字，彼黍離離的離，我覺得那個字……挺好聽的。”
黍離渾身劇震。
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衝上頭頂，又急速褪去。
她知道了？她什麼時候知道的？在莊子上？還是更早？
不，不可能，他的偽裝從未失手。
那她這話是什麼意思？試探？還是……巧合？
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公主說笑了，離字……聽著不太吉利，奴才這賤名，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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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昭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他幾秒鐘。
“是嗎？”她輕輕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既然你覺得狗兒叫著順口，那就還這麼叫著吧，不過私下裡，我覺得阿離順耳些，以後沒外人的時候，我便叫你阿離，如何？”
阿離。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他心底某個緊鎖的匣子。
他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隻能更深的低下頭，掩飾瞬間翻湧的眼眸：“奴才……不敢，公主折煞奴才了。”
“一個稱呼而已，有什麼敢不敢的。”虞昭昭語氣輕鬆，彷彿隻是隨口一提，“就這麼定了，阿離。”
她又喚了一聲。
黍離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低聲回應：“……是。”
“好了，你回去吧。”虞昭昭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紙上，語氣平淡，“小心些，別讓人看見，太後規矩嚴，連累你就不好了。”
逐客令下得自然。
“奴才告退。”他躬身，後退兩步，轉身。
拉開門閃身出去的瞬間，動作依舊輕巧如貓，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裡，消失不見。
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屋外的寒風，也隔絕了那個帶來短暫溫暖又留下無盡疑問的身影。
虞昭昭停下筆，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阿離。
黍離。
他到底想幹什麼？費盡心機偽裝進宮，又用這種蹩腳的方式接近她、關心她。
若說是為了殺她，何必多此一舉？
若說是為了保護她……他們之間，哪有那麼深的交情？
她倒要看看，他還能裝多久。
但至少，這手爐是真的，溫暖也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凝聚精神，落筆。
黍離離開靜思院不過半刻鐘。
虞昭昭剛抄到第七十三遍，手腕痠痛得幾乎擡不起來，隻能停下稍作休息，將雙手攏在手爐上汲取暖意。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截然不同的動靜。
不再是鬼祟的輕叩，而是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靴底踩在枯葉上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隨之響起的，是守在院門口那兩個太監誠惶誠恐的請安聲：
“參見太子殿下！”
“殿下千歲！”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屋外更冷的寒氣，也帶進一道挺拔的身影。
魏無奕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從東宮直接過來的，身上還穿著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墨色貂絨披風，他手裡提著一個青布包袱，不大，但看起來頗為沉實。
進屋後，他腳步微頓，目光如冷電般迅速掃過整個房間。
斑駁的牆壁，破舊的桌椅，單薄的床鋪，搖搖欲墜的窗紙，以及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和堆積如山的抄經紙。
虞昭昭下意識驚訝道，”太子哥哥？“
她佯裝起身行禮，卻被魏無奕打斷，“坐著。”
他幾步走到桌前，將手中的包袱放下，解開係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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