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官道碎石，發出沉穩的“咯吱”聲，慕容玨與蘇瑤乘坐的馬車正疾駛向京城。車外，護送大軍旌旗招展，猩紅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聲震徹天地，揚起的漫天塵土與遠處天際線相接的京城輪廓，在夕陽下漸次清晰。蘇瑤指尖觸到冰涼的車簾布料，輕輕撩開一角，目光死死黏在那熟悉的城牆上——自二皇叔以“清君側”為名起兵圍京，已逾半月，城磚上佈滿箭痕與血漬，戍衛旌旗歪斜地懸著，少了往日的威嚴，多了幾分鏖戰過後的疲憊與蒼涼。
“瑤瑤，快到了。”慕容玨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素色布料傳來，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試圖撫平她緊繃的神經，“三皇子堅守多日，京城軍民一心，定能撐到我們歸來。”
蘇瑤點頭，目光卻未離開城牆，喉間泛起澀意。她能想象城內的景象：糧草該已漸漸告急，守城士兵帶著箭傷、刀傷仍在咬牙堅持，百姓們閉門不出，灶台上或許隻剩半袋糙米，孩童的啼哭被死死按住，每個人心中都懸著一把刀。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二皇叔，雖已伏法於皇陵，其麾下殘餘叛軍，仍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京城不放。
馬車行至離京十裡的驛站，三皇子派來的信使早已翹首以盼。見慕容玨的大軍抵達，信使眼中瞬間燃起狂喜，翻身下馬時險些絆倒，踉蹌著跪倒在地：“鎮北侯！蘇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三皇子殿下日夜上城督戰，眼都熬紅了，將士們憑著一口氣硬撐，就等您帶著援軍歸來！”
“城內具體情況如何？”慕容玨掀開車簾下車，玄色戰袍隨風微動，聲音沉穩如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信使連忙爬起身，躬身回話時聲音仍在發顫：“回將軍，叛軍還在東門、北門猛攻，雲梯架了一次又一次，雖暫無破城之危，但我軍傷亡漸增，輕傷者咬牙再戰，重傷者擠在臨時傷營，連草藥都快用儘了。糧草僅夠支撐三日，再拖下去……”
蘇瑤聞言，心口一陣抽痛，當即從馬車中取出藥箱背在肩上，對慕容玨道：“慕容大哥，我隨你一同上城。軍中傷病定然不少，我能儘一份力。”
“不行，城上危險。”慕容玨眉頭緊鎖，伸手按住她的肩，“叛軍箭矢無眼，你留在後方照料傷兵，便是最大的助力。”
“正是因為危險，我才該去。”蘇瑤抬眸望他，眼神堅定如鐵，“我是醫者，救死扶傷是本分。更何況，將士們是為守護京城、為我蘇家昭雪而戰，我豈能躲在後方？”
慕容玨望著她眼中的執拗，那是與十年前那個逃亡孤女截然不同的光芒，終是輕歎一聲妥協：“好，你跟在我身邊，一步也不許離。”
大軍繼續前行，不多時便抵達京城北門之外。遠遠望去，叛軍營帳連綿數裡，黑色旌旗上的“皇叔”二字在風中獵獵作響，透著幾分窮途末路的囂張。城門之下，叛軍正架著雲梯猛攻，城牆上的守軍奮力抵抗，箭矢、滾石如雨般落下，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濺起的血珠落在城磚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
“援軍到了！是鎮北侯的大軍！”城牆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歡呼聲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守城士兵們順著聲音望去，看到遠處駛來的大軍與帥旗，原本疲憊渙散的眼神瞬間煥發光彩，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緊，連揮砍的力道都足了幾分。
城樓上，三皇子一身鎧甲染滿塵土與血漬，戰袍袖口被刀劃開一道大口子，露出纏著布條的手臂，臉上帶著幾分憔悴，卻依舊目光如炬。看到慕容玨的旗號，他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當即下令：“開城門，迎接鎮北侯大軍入城！”
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慕容玨率領大軍策馬而入，蘇瑤緊隨其後。剛一進城，便見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他們麵帶菜色，衣衫陳舊，卻紛紛扶老攜幼，向援軍拱手致意，口中反覆念著“多謝鎮北侯”“多謝各位將士”。有白髮老丈捧著自家僅存的半袋米，想要塞給士兵，被婉拒後便站在路邊流淚，口中喃喃道：“可算有救了……”
蘇瑤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這便是京城的百姓，即便身處危難，依舊心存感恩，也正是父親一生想要守護的模樣。
“慕容大哥，蘇姑娘！”三皇子快步走下城樓，與慕容玨拱手相見，目光掃過蘇瑤時，多了幾分真切的敬意，“二位辛苦，此番歸來，可算解了京城之圍！”
“殿下堅守多日，纔是真正的勞苦功高。”慕容玨回禮，隨即話鋒一轉沉聲道，“二皇叔已伏法於皇陵，其謀逆弑君、構陷蘇家的罪證，我們已悉數帶回。如今叛軍群龍無首，正是勸降的好時機。”
三皇子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握拳時指節發白：“二皇叔罪該萬死！他麾下叛軍，若能認清形勢主動投降，本王可饒其性命；若冥頑不靈，便隻能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城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策馬而來，翻身下馬時鎧甲碰撞作響：“將軍！殿下！叛軍陣營異動，幾位副將吵得不可開交，似乎有分裂之象！”
慕容玨與三皇子對視一眼，心中瞭然。二皇叔已死的訊息，想必是通過被俘的叛軍士兵傳到了大營。群龍無首的叛軍，必然會陷入混亂與猜忌。
“傳我將令！”慕容玨沉聲道，“全軍列陣於北門外，擂鼓助威，彰顯我軍氣勢！另派使者前往叛軍大營，宣讀二皇叔伏法的訊息，曉以利害，勸其投降！”
“遵命！”將士們齊聲應和，聲音震徹雲霄，迅速列成整齊的方陣，數十麵戰鼓同時擂響，“咚咚咚”的鼓聲震耳欲聾，直沖天際。
蘇瑤則提著藥箱，快步走向城內的臨時傷營。剛一踏入帳篷，濃鬱的血腥味與草藥味便撲麵而來，嗆得人險些喘不過氣。昏暗的帳篷內，油燈搖曳，映著士兵們痛苦扭曲的臉龐，有的斷了胳膊，傷口滲著黑血；有的腿上中了箭，箭頭深深嵌入骨中；有的被燒傷，皮膚潰爛流膿，個個麵色蒼白如紙，壓抑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蘇瑤心中一揪，立刻拿出銀針與草藥，走到最近一名傷兵麵前：“彆怕，我來幫你處理傷口。”
那傷兵抬眼望她，見她衣著素雅，眉眼間卻滿是篤定，不由得好奇問道：“姑娘，您是？”
“我是瑤安堂的蘇瑤。”蘇瑤一邊用烈酒清洗傷口，一邊輕聲安撫，“忍一忍，清理乾淨就不疼了。”
“您就是蘇姑娘？”傷兵眼中瞬間閃過驚喜，掙紮著想要坐起，“我聽說過您！您醫術高超，還為宗室解了奇毒！有您在，我們就有救了！”
蘇瑤微微一笑，冇有多言，隻是加快了手中的動作。她用銀針為傷兵們止痛止血，精準刺入穴位，原本痛苦呻吟的士兵漸漸平靜下來；用自製的藥膏為燒傷、外傷的士兵塗抹，那藥膏清涼止痛，士兵們臉上的痛苦之色明顯減輕；又迅速開了藥方，讓隨行的助手去煎藥。一時間，傷兵營內忙而不亂，士兵們的眼神中，漸漸多了幾分生的希望。
與此同時，北門外的叛軍大營內，已是一片混亂。
幾位副將圍在帳篷中央，吵得麵紅耳赤。二皇叔的死訊如同驚雷，讓他們瞬間冇了主心骨，有人主張繼續攻城，拚個魚死網破；有人認為大勢已去，不如投降保全性命；還有人想帶著親信突圍，另尋出路。
“吵什麼吵！”身材魁梧的李副將猛地一拍桌子，實木桌案瞬間裂開一道縫，他怒喝道，“二皇叔雖死，但我們手中還有數萬大軍！京城已是強弩之末，再攻幾日必定能破城！到時候榮華富貴享之不儘，你們怕什麼？”
“李副將，你醒醒吧！”白麪書生模樣的王副將反駁道，“慕容玨的援軍已到，全是身經百戰的精銳，我們根本不是對手！更何況二皇叔謀逆弑君，是十惡不赦之罪，我們跟著他本就是助紂為虐！如今投降或許還能從輕發落，若執意頑抗，隻會死無葬身之地！”
“放屁！”李副將怒斥著拔出腰間佩刀，刀刃劃破空氣帶起一陣寒光，“誰敢投降，我就先殺了誰！”
就在這時，營外傳來通報：“慕容玨的使者到了！”
幾位副將對視一眼，暫且停下爭吵，沉著臉讓人將使者帶進來。
使者昂首挺胸走進大營，一身玄色勁裝，目光掃過眾副將時帶著幾分輕蔑，朗聲道：“鎮北侯有令！二皇叔謀逆弑君、構陷忠良、屠滅蘇家滿門，現已伏法於皇陵，罪證確鑿不容辯駁！爾等皆是受其矇蔽，若即刻放下武器出城投降，朝廷可既往不咎從輕發落；若冥頑不靈繼續負隅頑抗，大軍即刻攻城，到時候玉石俱焚，休怪我軍無情！”
“一派胡言！”李副將怒吼著上前一步，刀指使者，“二皇叔英明神武，怎會做出此等事來？你分明是造謠惑眾！”
使者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份二皇叔的懺悔錄副本，擲在地上：“這是二皇叔臨終前的懺悔，字字句句皆是他親口所言，還有先帝遺詔、太醫館醫案、往來密信為證！爾等若不信，可自行檢視！”
眾副將連忙彎腰撿起懺悔錄，爭相傳閱。當看到二皇叔承認謀害先帝、構陷蘇家滿門時，眾人臉色驟然大變，有的手一抖，懺悔錄落在地上；有的眉頭緊鎖，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心存疑慮的副將，此刻更是心如死灰——他們追隨多年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奸佞小人！
“這……這不可能……”李副將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的佩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雙腿發軟險些跪倒。
使者見狀趁熱打鐵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大勢已去，投降是你們唯一的出路！若再猶豫，等到大軍攻城，悔之晚矣！”
營內一片死寂，隻有帳篷外的風聲呼嘯。眾副將麵麵相覷，心中都在做著最後的掙紮。年長的張副將捋著花白的鬍鬚，重重歎了口氣：“二皇叔作惡多端，如今伏法乃是天意。我們跟著他本就是錯了，與其頑抗到底讓手下將士白白送命，不如投降，保全他們的性命。”
“張副將說得對！”另一名副將附和道，“我們當兵是為了保家衛國，不是為了助紂為虐！如今朝廷給了改過自新的機會，不能錯過！”
越來越多的副將表示願意投降，李副將看著眾叛親離的局麵，知道自己已無力迴天。他猛地跪倒在地，放聲大哭：“二皇叔！我對不起你啊！”
哭罷，他站起身，對使者道：“請回覆鎮北侯，我等願意投降！即刻放下武器，出城請罪！”
使者點了點頭：“識時務者為俊傑！限你們半個時辰內整頓隊伍出城，不得有誤！”
使者離去後，眾副將立刻下令，讓士兵們放下武器。那些原本還在堅守的叛軍士兵，得知二皇叔的罪行後，瞬間冇了鬥誌，紛紛放下手中的兵器，臉上滿是茫然與悔恨，有的甚至當場痛哭流涕。
半個時辰後，叛軍大營的城門緩緩開啟，數萬叛軍排著整齊的隊伍，緩緩走出大營，來到京城北門之外，跪倒在地，雙手高舉武器，齊聲喊道：“我等願降！請朝廷饒命！”
慕容玨與三皇子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半月的圍城之困，無數將士的鮮血與犧牲，終於在今日得以解除。
“傳我命令！”慕容玨沉聲道，“命秦風率領將士接管叛軍，分批次押往城外營地看管，不得虐待，查明身份後，脅從者從輕發落，主犯另行處置！”
“是！”秦風領命，立刻率領將士出城，有條不紊地接管叛軍。
城樓上的守軍與城內的百姓，看到叛軍投降，紛紛歡呼起來，歡呼聲震徹雲霄，久久不散。許多百姓激動得熱淚盈眶，相互擁抱，有的甚至拿出家中僅存的糕點、酒水，想要送給將士們。
蘇瑤在傷兵營內得知叛軍投降的訊息，也是長舒了一口氣。她放下手中的銀針，走到帳篷門口，望著城外歡慶的景象，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她身上，溫暖而明媚，驅散了多日來的陰霾與疲憊。
“蘇姑娘，叛軍投降了！京城解圍了！”一名傷兵掙紮著坐起身，興奮地喊道，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太好了！太好了！”蘇瑤笑著點頭，淚水卻不自覺地滑落。這淚水，是喜悅的淚，是釋然的淚，更是告慰親人的淚——京城解圍，證據在握，蘇家的冤屈，終於要得以昭雪了。
慕容玨處理完叛軍投降的事宜，便立刻趕往傷兵營。他看到蘇瑤站在帳篷門口，臉上帶著淚痕，笑容卻比陽光還要燦爛，心中一暖，快步走上前，脫下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身上：“風大，彆著涼。”
“慕容大哥。”蘇瑤轉過身，眼中滿是喜悅，“叛軍投降了，京城解圍了，我們終於做到了！”
“是啊，我們做到了。”慕容玨輕輕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水，聲音溫柔而堅定，“接下來，就是入宮麵聖，將二皇叔的罪證呈交陛下，為蘇家平反昭雪。”
蘇瑤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嗯！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了！”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趕來，在帳篷外躬身稟報：“啟稟殿下，鎮北侯，蘇姑娘，陛下聽聞叛軍投降、京城解圍，龍顏大悅，特召三位即刻入宮覲見！”
三皇子與慕容玨對視一眼，眼中皆是瞭然。皇帝此刻召見，想必是急於知曉二皇叔的罪證，以及蘇家舊案的真相。
“好，我們即刻入宮。”三皇子沉聲道。
慕容玨看向蘇瑤：“瑤瑤，你也一同前往。”
蘇瑤點頭，仔細整理了一下衣衫，將裝有二皇叔罪證的木盒緊緊抱在懷中。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