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籠著崇文門的街巷,瑤安堂門廊下的銅鈴被晨風吹得輕響,已是第三遍了。蘇瑤剛將最後一株鐵皮石斛移栽到青釉瓷盆裡,指尖還沾著濕潤的腐殖土,就聽見春桃帶著哭腔的呼喊從堂前奔來:“姑娘!快!西街的王阿婆暈過去了,臉青得像臘月裡凍住的菜葉!”
她快步踏出藥圃,晨露打濕的月白襦裙下襬掃過青石階,留下幾道淺濕的痕印。堂前已圍了七八名百姓,個個麵帶驚惶,人群中間,穿粗布短褂的王鐵柱正半跪在地,懷裡抱著白髮蒼蒼的老嫗。老嫗雙目緊閉,嘴角掛著一絲淡綠涎水,鼻翼翕動得極慢,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蘇姑娘,您可來了!”王鐵柱抬頭時,眼眶通紅,聲音發顫,“我娘今早剛喝了小半碗稀粥,剛放下碗就直挺挺栽倒了,跟我隔壁李大叔一個症狀!”
蘇瑤屈膝蹲下身,未等王鐵柱說完,三指已扣住老嫗腕間寸關尺。指下觸感冰涼如鐵,脈象浮而散亂,像被狂風揉碎的蛛網,更兼寸脈偏虛,尺脈帶澀——是毒物傷了脾胃的征兆。她目光掃過老嫗蜷縮的手指,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暗黃色粉末,心頭猛地一沉,抬眼時聲音已帶了幾分凝重:“你家的米是從哪裡買的?”
“是街口的福順糧鋪!”王鐵柱脫口而出,額角青筋直跳,“這月糧價漲了兩成,就他家敢賣平價米,街坊四鄰都去搶著買!”旁邊穿藍布衫的婦人立刻接話,聲音帶著哭腔:“我家也買了!我當家的今早吃了兩碗,現在正躺在床上喊頭暈!”賣菜的張老漢也急得跺腳:“李大叔家更慘,一家子都吃了,現在老少全躺炕上,氣都快喘不上了!”
蘇瑤鬆開手,起身時指尖已多了一根三寸銀針,銀尖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她捏住老嫗指尖,銀針斜刺半分,輕輕一撚,幾滴發黑的血珠立刻滲出。將銀針探入血中,尖端瞬間泛出青黑,像蒙了一層霜。“是蒼耳子毒。”她聲音清亮如鈴,壓過周圍的騷動,“米裡摻了磨碎的蒼耳子仁,少量食用隻頭暈噁心,量大了傷及肝腎,再拖就迴天乏術了!春桃,取甘草、綠豆、金銀花各五錢,用急火煎水!再拿鍼灸包來,我要刺人中、內關二穴!”
春桃應聲衝進後堂,蘇瑤已從藥箱裡舀出一勺滑石粉,接過旁人遞來的粗瓷碗,用溫水調開:“這是滑石粉,能催吐排毒,先給阿婆灌下去。”她一邊扶著老嫗的脖頸,一邊留意著王鐵柱的神情——這漢子是西街的木匠,去年寒冬他兒子凍得手腳潰爛,連太醫都斷言要截肢,是蘇瑤用自製的凍瘡膏和鍼灸,硬生生把孩子的手腳保了下來。此刻他攥著蘇瑤的衣袖,指節發白,全然是信任至極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幫著給老嫗喂藥。
待老嫗喉頭一動,吐出半碗黃綠色的粥水,胸口起伏終於平穩了些,蘇瑤才鬆了口氣,額角的薄汗被晨風一吹,泛起涼意。她掏出手帕擦汗,對圍攏的百姓道:“大家都先回,把家裡的米拿過來我驗,凡是福順糧鋪的,絕不能再吃。”人群漸漸散去,王鐵柱卻攥著她的衣袖不肯放,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氣息都帶著顫:“蘇姑娘,這裡麵不對勁。那趙老三以前賣米,秤桿從來都是翹尾巴的,這次突然賣平價米,反常得很!而且他鋪子後巷最近總關著門,夜裡還有帶帷幔的馬車進出,車輪印子深得很,不像是裝米的!”
蘇瑤眸光微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藏的銀針。蒼耳子毒雖烈,卻不易致命,更像是有人故意用這種“溫和”的毒物試探——或是警告她彆多管閒事。她想起昨日慕容玨喬裝送來的密信,蠟丸裡的紙條寫著:“張承業暗調糧草,與江南鹽商過從甚密,十年前舊案,或與糧草交割有關。”十年前蘇家被構陷的鹽鐵舊案,正是始於一批被篡改了交割記錄的糧草賬冊。“你先回去照顧阿婆,按時喂藥。”她拍了拍王鐵柱的手背,掌心的溫度讓他安定了些,“我讓人去查,絕不會讓百姓平白受害。”
王鐵柱剛轉身,秦風就從後堂的月亮門繞了出來。他換了身灰布短打,腰間的佩刀用粗布裹著,隻露出一點玄鐵刀柄的紋路,臉上還沾了點灶灰,活像個剛從後廚跑出來的雜役。“姑娘,西街我探過了。”他快步走到廊下,聲音壓得極低,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的草紙,“福順糧鋪後門的青石板上有馬車轍印,輪距二尺三寸,是官府的運糧車規製。這是從他家門檻縫裡掃出來的,混在米糠裡,像是賬冊碎片。”
蘇瑤展開草紙,碎片隻有巴掌大,邊緣被蟲蛀得毛糙,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但“鹽”“鐵”“五石”幾個字依稀可辨。最讓她心頭一震的是,紙角有個極淡的硃紅印記,是半朵纏繞的蓮花——那是蘇家當年掌管鹽鐵司時的專用印章紋樣,父親蘇振邦親手設計的,花瓣邊緣有七道細紋,絕無仿造可能!她指尖猛地攥緊草紙,指節泛白,草紙邊緣的毛刺嵌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卻讓她混沌了十年的記憶驟然清晰:父親伏案覈對賬冊時,總會先把蓮花印在印泥盒裡輕蘸,再穩穩蓋在紙角,動作莊重得像在舉行儀式。
“趙老三的底細查清楚了?”蘇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不是害怕,是壓抑了十年的冤屈終於有了頭緒的激動。她低頭盯著草紙上的蓮花印,眼前彷彿浮現出父親被押赴刑場時的模樣,他穿著囚服,卻依舊脊背挺直,對著圍觀百姓喊的最後一句話是:“蘇家無愧天地,蓮花印永不蒙塵!”
“查清楚了。”秦風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往巷口望了一眼,“他本是戶部的謄抄小吏,十年前鹽鐵案後被革職,罪名是貪墨。可我查了舊檔,他那點貪墨夠不上革職,更像是故意被放出來的。而且他是張承業管家的遠房表舅,去年相府擴建,所有糧草采買都是他經手的,賬目做得天衣無縫。”
蘇瑤走到臨街的窗欞邊,撩起半幅竹簾望去。巷口的老槐樹剛抽新芽,嫩綠的枝葉間,福順糧鋪的黑漆招牌格外紮眼。趙老三正站在櫃檯後撥算盤,手指卻時不時往瑤安堂的方向瞟,眼神閃爍不定,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卻半天冇算出個數。“不能打草驚蛇。”蘇瑤沉吟著放下竹簾,“你去通知慕容玨,讓他派人盯著糧鋪的馬車去向,切記彆暴露行蹤。我親自去會會這個趙老三,看看他櫃裡藏著什麼貓膩。”
半個時辰後,蘇瑤換了身月白綾羅裙,裙角繡著細碎的蘭草紋樣,頭上簪了支銀鑲珍珠的步搖,手裡捏著柄描金團扇,活脫脫一副官宦人家的貴小姐模樣。春桃也換了身青綢小襖,捧著個描漆食盒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福順糧鋪。鋪麵不大,靠牆擺著六七個粗陶糧缸,空氣中除了米香,還隱隱飄著一股黴味,顯然有陳米混在新米裡。“老闆,”蘇瑤用團扇掩著口鼻,聲音帶著貴女特有的嬌慢,“我家夫人剛生了哥兒,要最乾淨的新米,你這可有?”
趙老三見她衣著華貴,步搖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暈,立刻丟下算盤迎上來,眉梢眼角都堆著笑:“姑娘可算來對了!小店剛到一批江南新米,顆粒飽滿,熬粥最是香甜!”蘇瑤慢悠悠走到糧缸前,指尖撚起一粒米,湊到鼻尖輕嗅——米裡混著極淡的蒼耳子味,還帶著點陳米的黴氣,而且米粒大小不均,明顯是新米陳米摻著賣。“趙老闆這就不實在了。”她故意皺起眉,用團扇指著糧缸,“這米裡摻了陳米不說,還有股子怪味,莫不是欺負我一個姑孃家不懂行?上月我讓管家來買,可不是這個成色。”
趙老三的笑容僵在臉上,連忙擺手:“姑娘說笑了!這是新米剛受潮,不是陳米!要是買得多,我給您算便宜點!”他說著就去拿木勺舀米,蘇瑤卻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不經意間劃過他的脈門——脈象沉滯,左手小指指節有厚厚的老繭,是常年握筆卻姿勢歪斜磨出來的,正是戶部小吏的典型特征。“不用打折,我要的是好米。”她收回手時,指甲悄悄在他腕間的穴位上按了一下,那是個能讓人瞬間心慌的淺穴。
“打折就不必了。”蘇瑤從袖中掏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子,“噹啷”一聲放在櫃檯上,“我要十石米,現在就送過去。地址是戶部侍郎府後門,你親自送去,我家管家要驗米。對了,”她頓了頓,指尖輕點銀子,“我家管家最是較真,買東西必得要賬票,還要蓋老闆的印鑒,日後好對賬。要是冇有,這米我可不敢要——侍郎府的哥兒金貴,出點差錯,誰擔待得起?”
趙老三的臉色果然變了,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抬手擦了擦,又強裝鎮定:“姑娘,小店都是小本生意,從來不開賬票……”“哦?”蘇瑤挑眉,團扇“啪”地合上,聲音冷了下來,“戶部侍郎是我姨父,上個月我還陪表妹去太仆寺買馬,人家都給開賬票。怎麼?你這糧鋪比太仆寺還金貴?還是說,你這米有問題,不敢留字據?”
這話戳中了趙老三的軟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指在櫃檯上亂劃,猶豫了足足三息才咬牙道:“開!我這就開!”他轉身走到櫃檯後的賬冊櫃前,銅鎖“哢嗒”一聲打開,櫃門剛拉開一條縫,蘇瑤就藉著晨光看清了——櫃角堆著一摞藍布封皮的賬冊,最上麵一本的封皮角落,印著完整的蓮花印記,硃紅鮮亮,正是她找了十年的印記!隻是被半本翻開的賬本擋住,隻露出一小半,像故意藏著的秘密。
趙老三取了張厚實的麻紙,提筆時手卻抖得厲害,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點。蘇瑤假裝彎腰看糧缸底部的米質,悄悄用腳尖碰了碰春桃的腳踝——那是她們早就約定好的暗號。春桃立刻會意,故意腳腕一崴,手裡的空米袋“嘩啦”掉在地上,米糠揚了趙老三一身。“哎呀!老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春桃手忙腳亂地去撿,還故意把米袋往賬冊櫃的方向推了推。
趙老三果然被惹惱了,轉身就罵:“你這小丫頭毛手毛腳的!賠得起嗎?”趁他注意力全在春桃身上,蘇瑤飛快地探手進櫃角,指尖觸到一本最薄的賬冊,紙頁泛黃髮脆,顯然有些年頭了。她指尖一勾,賬冊就滑進了寬大的袖中,袖裡縫著暗袋,剛好能藏下。等趙老三罵完春桃,轉身把賬票遞過來時,蘇瑤已經站直身子,接過賬票故意皺眉:“這印鑒怎麼這麼模糊?算了,看你也不容易,下次再跟你計較。春桃,讓他們送米去侍郎府,要是米不好,我可不付錢。”
走出糧鋪冇三步,蘇瑤就感覺到袖中的賬冊硌著手臂,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她冇有回瑤安堂,而是帶著春桃繞進西街的僻靜小巷——那裡有棵老榆樹,是她們和慕容玨約定的接頭點。剛走到樹底下,一道玄色身影就從牆頭躍下,慕容玨穿著勁裝,腰間佩刀的穗子還在晃,顯然是剛趕過來。“拿到了?”他快步上前,目光掃過蘇瑤的袖擺,見她點頭,立刻道:“這裡不安全,前麵有座破龍王廟,去那裡細查。”
破龍王廟不大,神像早被砸得隻剩半截,地上堆著些乾草。慕容玨讓兩名暗衛守在廟門口,自己接過蘇瑤遞來的賬冊。賬冊封麵冇有字,用麻線裝訂著,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小楷記著糧草和鹽鐵的交割記錄,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正是蘇家被抄家的前一個月!蘇瑤的手指撫過泛黃的紙頁,父親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撇捺間帶著風骨,隻是這筆跡雖然模仿得極像,“振”字的最後一筆卻少了父親特有的頓筆,顯然是有人刻意仿造的。
“你看這裡。”慕容玨指著其中一頁,指尖刻意避開她的指腹,怕糙繭蹭到她,“這上麵寫著‘撥鹽五十石至北疆,交割人蘇振邦’,但十年前北疆是休戰期,朝廷有明文規定,非戰時鹽鐵不得北運,而且我查了吏部檔,你父親那月正在京城述職,根本冇去過北疆。”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角落裡的印章,“還有這個蓮花印,雖然紋樣對了,但印泥是硃砂混了鉛粉,你父親當年隻用貢品硃砂,說鉛粉會汙了蓮花的清譽,從不肯用。”
蘇瑤的眼眶瞬間紅了。父親一生清廉,連印泥都恪守原則,書房裡的印泥盒是母親親手繡的錦套,每次用前都要先擦乾淨印麵。她想起抄家那天,官兵從書房搜出這摞“罪證”賬冊,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賬冊喊:“這不是我的字!這印泥是假的!”可冇人信他,監斬官冷笑著說:“蘇大人,事到如今還嘴硬?這印鑒可是你蘇家的獨門紋樣!”“這是假的,但仿得太像了。”蘇瑤的聲音帶著哽咽,指尖擦過賬冊上的假印,“趙老三櫃裡那本厚的,肯定是真賬冊,那本纔是能洗清冤屈的關鍵。”
慕容玨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的薄繭摩挲著她的指背,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彆著急。”他從懷裡掏出一方端硯,硯台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帶著他掌心的餘溫,“這是你父親當年用過的端硯,我從一個退隱的老吏手裡買來的,他說這是抄家時偷偷藏的,怕被銷燬。你看硯底。”蘇瑤翻轉硯台,底部果然有個極小的暗格,裡麵嵌著半枚淡青玉石印章,蓮花紋路與草紙上的完全吻合,邊緣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痕——那是她小時候不小心摔的,父親冇捨得修,隻說“有裂痕纔是自家的東西”。
蘇瑤把半枚印章放在掌心,玉石冰涼,卻彷彿能感受到父親的溫度。十年了,她從京城逃到江南,又從江南潛回京城,白天是救死扶傷的蘇大夫,夜裡是追查真相的複仇者,多少次在夢裡摸到這枚印章,醒來卻是空。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玉石上,暈開一小片水光。“我爹說,蓮花印是先帝賜的,一分為二,鹽鐵司掌一半,戶部尚書掌一半,交割時必須兩印合璧才生效。”她抹掉眼淚,眼神亮得驚人,“張承業的嶽父當年是戶部尚書,這半枚肯定是他們從嶽父手裡拿的,用來偽造賬冊構陷我爹!”
慕容玨點頭,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她:“我已經讓人去查前戶部尚書府的舊人,看看另一半印章的下落。現在最關鍵的是拿到真賬冊,我查到趙老三每月十五都會去相府送賬冊,每次都揹著個布包,明天就是十五,是動手的好機會。”他頓了頓,眉頭微蹙,“但趙老三身邊肯定有張承業的人跟著,硬搶容易打草驚蛇。”
蘇瑤喝了口水,心神漸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有辦法。讓秦風扮成劫道的劫匪,選在東郊亂葬崗動手——那裡偏僻,冇人會去。隻搶布包,不傷人,搶完就放趙老三走,讓他以為隻是遇到了普通劫匪,絕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秦風身手好,再帶兩個暗衛配合,萬無一失。”
“這個主意妙。”慕容玨讚同道,目光落在她泛白的唇上,“秦風熟悉京城地形,讓他帶隊最合適。我已經讓人備好了蒙麵的黑巾和尋常劫匪用的彎刀,不會留下痕跡。”他抬手想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手到半空又停住,轉而道,“今晚好好休息,我讓人在瑤安堂外守著,不會有事的。”
回到瑤安堂時,暮色已漫過巷口的老槐樹。春桃把熬好的安神湯端進來,陶碗裡飄著甘草和酸棗仁的清香,嫋嫋的熱氣模糊了窗紙上的竹影。“姑娘,喝碗湯吧,看你臉色白的。”蘇瑤接過湯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在她熬夜讀醫書時,端來一碗安神湯,摸著她的頭說:“瑤兒,爹不求你將來當大官,隻求你平安喜樂,守住這顆仁心。”
可父親冇能等到她平安喜樂的那一天。蘇瑤喝了口湯,藥汁微苦,嚥下去後卻有一絲回甘從喉嚨裡漫上來,像極了她這十年的日子——逃亡路上的饑餓寒冷是苦,百姓的信任是甜,慕容玨的守護是
可父親冇能等到她平安喜樂的那一天。蘇瑤喝下藥,藥汁微苦,卻帶著一絲回甘,就像她這十年的人生,苦難重重,卻因為有慕容玨、秦風這些人的幫助,有百姓的信任,而多了些甜。她走到藥圃邊,看著那株鐵皮石斛,嫩白的芽尖已經長了不少,就像她心中的希望,雖然微弱,卻在慢慢生長。
深夜,瑤安堂的燈籠都滅了,隻有蘇瑤的房間還亮著一盞油燈。她把那半枚印章殘片放在燈下,仔細觀察著上麵的紋路,突然發現紋路中間有一個極小的“振”字,是父親的名字,當年先帝賜印章時,特意讓工匠刻上去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個發現讓她激動不已,這半枚殘片,不僅是蓮花印的一部分,更是父親身份的證明!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輕響,蘇瑤立刻吹滅油燈,握緊了枕下的銀針。片刻後,一道黑影從窗外翻了進來,落地無聲。“是我。”秦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姑娘,趙老三那邊有動靜了,他今晚把那本厚賬冊鎖進了一個鐵盒裡,還讓他老婆連夜縫了個布包,看樣子是準備明天帶著去相府。”
蘇瑤鬆了口氣,點亮油燈,隻見秦風臉上沾著些灰塵,顯然是剛從福順糧鋪回來。“辛苦你了。”她遞過一杯水,“明天劫賬冊時,一定要小心,張承業的管家肯定會派人暗中護送趙老三,彆中了埋伏。”
“放心吧姑娘,我已經查清楚了,護送的隻有兩個人,都是相府的家仆,身手一般。”秦風喝了口水,“而且我選的地點是東郊的亂葬崗,那裡偏僻,冇人會去,得手後好脫身。”
蘇瑤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件事:“對了,趙老三的賬冊裡提到,十年前有一批鹽鐵運到了北疆的黑風寨,那個寨子是當年的反賊窩點,後來被朝廷剿滅了,首領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枚蓮花印章的殘片,我懷疑就是另一半印章。”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等拿到真賬冊,我們就去北疆查黑風寨的舊址,一定要找到另一半印章!”
秦風起身道:“我這就去安排人手,明天一早就在東郊等候。”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姑娘,慕容將軍讓我轉告你,不管明天能不能拿到賬冊,都不要衝動,你的安全最重要。”
蘇瑤心中一暖。慕容玨總是這樣,無論什麼時候,都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她走到窗邊,看著秦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灑在瑤安堂的匾額上,“仁心濟世”四個大字泛著淡淡的光。她知道,明天的行動不僅關乎父親的冤案,更關乎京城百姓的安危——張承業囤積糧草,勾結鹽商,肯定是在為謀反做準備,她必須阻止他。
這一夜,蘇瑤睡得很輕,夢裡又回到了十年前的蘇家大宅。父親穿著官服,站在庭院裡的槐樹下,對她笑著招手:“瑤兒,快過來,爹給你買了糖葫蘆。”她跑過去,卻發現父親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空氣中。她大喊著“爹”,從夢中驚醒,窗外已泛起了魚肚白。
春桃端著洗臉水進來,見她臉色不好,關切地問:“姑娘,冇睡好嗎?”蘇瑤搖搖頭,接過毛巾擦了擦臉,冰涼的水讓她清醒了不少。“去看看趙老三出發了冇有。”她道,“按計劃行事。”
春桃剛出去冇多久,就跑了回來,氣喘籲籲地說:“姑娘,趙老三出發了!帶著一個布包,後麵跟著兩個穿灰衣的人,應該是相府的護衛!”
蘇瑤立刻起身,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短打,把那半枚印章殘片藏在懷裡,又帶了些解毒的藥丸和銀針。“春桃,你守在瑤安堂,要是有人來鬨事,就說我去太醫院當值了。”她交代完,快步走出後門,慕容玨已帶著幾名暗衛等候在那裡,見她出來,立刻翻身上馬:“走吧,我們去東郊!”
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響起,格外清脆。蘇瑤坐在慕容玨身後,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風吹起她的髮絲,拂過慕容玨的臉頰。“彆擔心。”慕容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安撫的力量,“秦風已經佈置好了,不會出問題的。”
蘇瑤冇有說話,隻是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背上。她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這些都讓她感到安心。她想起這一路走來,慕容玨始終在她身邊,幫她查案,護她周全,這份情誼,她無以為報。
快到東郊時,慕容玨勒住馬,指著前麵的岔路口道:“秦風就在那邊的樹林裡,趙老三很快就會過來。”他翻身下馬,扶著蘇瑤下來,“我們在這裡等訊息,這裡視野好,能看見那邊的情況。”
蘇瑤點了點頭,目光緊盯著岔路口。冇過多久,就看見趙老三的身影出現在路上,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走得很快,後麵跟著兩個灰衣人,時不時四處張望。走到岔路口時,趙老三猶豫了一下,顯然是在考慮走哪條路。
就在這時,樹林裡突然衝出三個蒙麪人,為首的正是秦風,他手持一把長刀,大喝一聲:“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趙老三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卻被兩個灰衣人攔住:“老闆,彆跑!我們保護你!”兩個灰衣人拔出腰間的短刀,迎向秦風等人,雙方立刻打了起來。秦風的身手極好,三兩下就把兩個灰衣人打倒在地,其中一個灰衣人想爬起來逃跑,被秦風一腳踹在胸口,暈了過去。
趙老三嚇得腿都軟了,癱坐在地上,抱著布包大喊:“彆殺我!我冇錢!我真的冇錢!”秦風走到他麵前,用刀指著他:“冇錢?那你懷裡的布包是什麼?拿過來!”趙老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布包遞了過去。秦風打開布包,裡麵果然有一個鐵盒,他拿起鐵盒,對趙老三道:“滾!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就冇這麼幸運了!”
趙老三連滾帶爬地跑了,秦風拿著鐵盒,快步走到蘇瑤和慕容玨麵前:“姑娘,將軍,拿到了!”
蘇瑤接過鐵盒,鐵盒很重,上麵掛著一把銅鎖。慕容玨從懷裡掏出一把小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鎖開了。打開鐵盒,裡麵果然放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完整的蓮花印章,印泥是純硃砂的,鮮紅奪目。
蘇瑤顫抖著翻開賬冊,第一頁就是父親的親筆簽名,字跡蒼勁有力,旁邊蓋著完整的蓮花印章。賬冊裡詳細記錄了十年前鹽鐵的交割情況,每一筆都有明確的日期、交割人和見證人,根本冇有所謂的“撥鹽五十石至北疆”的記錄。最關鍵的是,最後幾頁記著張承業的嶽父——前戶部尚書與鹽商勾結,挪用鹽鐵款項的記錄,還有張承業的親筆批示!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蘇瑤激動得淚流滿麵,她抱著賬冊,身體微微顫抖。這就是證明父親清白的鐵證!有了這本賬冊,她就能為蘇家平反,讓那些陷害父親的人付出代價!
慕容玨輕輕拍著她的背,眼中滿是欣慰:“好了,彆哭了,你父親在天有靈,看到你為他洗刷冤屈,一定會很高興的。”
秦風也道:“姑娘,現在證據確鑿,我們可以把賬冊交給三皇子,讓他呈給陛下,張承業這次插翅難逃!”
蘇瑤擦乾眼淚,把賬冊小心翼翼地放進鐵盒裡,緊緊抱在懷裡。她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陽光正好,照亮了遠處的宮殿輪廓。她知道,這隻是開始,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張承業不會輕易認罪,二皇叔這個幕後黑手也還冇露麵,但她不再害怕了。有父親的鐵證,有慕容玨和秦風的幫助,有百姓的支援,她一定能為蘇家平反,讓正義得到伸張。
“我們回京城。”蘇瑤的聲音堅定而有力,“把賬冊交給三皇子,是時候讓那些人付出代價了!”
慕容玨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伸手把蘇瑤拉到馬背上。秦風帶著暗衛跟在後麵,一行人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踏過清晨的露水,揚起一路塵土,也揚起了蘇瑤心中的希望。十年沉冤,終將昭雪;朝堂暗流,終將平息。她知道,一個新的開始,正在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