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履任護國醫卿、執掌太醫院的首日,便撞上了一場明晃晃的“下馬威”。
初秋的晨光剛漫過太醫院的硃紅宮牆,院內那棵百年銀杏樹上,還掛著前朝遺留的褪色宮燈,風一吹便晃出細碎的陳舊聲響。廊下圍坐著四個穿青色院服的醫士,指尖捏著瓜子,唾沫星子伴著閒談四處飛濺——話題無非是哪家官員又送了厚禮,哪個權貴的家眷需得小心伺候。見蘇瑤身著繡著仙鶴的正三品補褂走來,幾人隻是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連起身躬身的客套都省了,彷彿眼前這位新上司,不過是個走後門的閒散官員。
“蘇大人倒是勤勉,卯時剛過就到了。”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慢悠悠起身,袖口掃過廊柱時,腰間那枚瑩白的和田玉墜晃得人眼暈——這是太醫院院判劉成,在院三十年,醫術稀鬆平常,卻憑著逢迎鑽營穩坐院判之位,連宮中總管太監都要給幾分薄麵。他撚了撚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敲打,“隻是太醫院有太醫院的規矩,辰時才正式當值。大人這般早來,倒顯得我們這些按規矩辦事的老骨頭,怠慢了差事。”
蘇瑤的目光掠過廊下散落的瓜子殼,又落回那枚玉墜上——一個月奉不過二十兩的院判,哪來的財力置辦這般貴重的玉器?她壓下心頭的不快,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劉院判,太醫院是替朝廷護佑安康、為百姓解除病痛之地,並非閒時嗑瓜子聊閒話的茶館。辰時當值,卯時便該清點藥材、覈對昨日診案,何來‘怠慢’一說?”
劉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顯然冇料到這個女醫卿竟如此不給麵子。他輕哼一聲,轉身對著廊下的醫士們沉聲道:“都愣著做什麼?冇看見蘇大人來了嗎?還不快去藥房整理藥材!”
醫士們不情不願地起身,有的故意將藥箱摔在青石板上,“哐當”聲在清晨的院子裡格外刺耳;有的走在後麵,還壓低聲音嘀咕:“不過是靠給皇子診病討來的爵位,真當自己是醫道聖手了……”
蘇瑤假裝冇聽見,跟著劉成踏進藥房。剛推開門,一股刺鼻的黴味就撲麵而來,混雜著藥材腐爛的酸氣。架子上的藥包東倒西歪,本該雪白的茯苓沾著黑漬,切片的當歸裡摻著細小的沙土,最內側的木櫃裡,竟還堆著幾包去年的陳艾,泛黃的標簽上“嘉靖三十年”的字跡早已模糊。
“劉院判,這就是太醫院的藥房?”蘇瑤拿起一包發黑的甘草,指尖撚起一點,輕輕一捏便成了碎末——這等變質的藥材,早已失了藥性,若是給病人用了,輕則延誤病情,重則加重病痛。她的聲音冷了幾分,“甘草發黑變質,當歸摻著沙土,陳艾放了整整一年,為何不及時清理?”
劉成的眼神躲躲閃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墜,含糊道:“蘇大人有所不知,近來各地藥材歉收,供應緊張得很。這些陳藥雖不如新藥好,湊合用還能應付;再說,太醫院主要診治達官貴人,他們用的藥材都是單獨采買的上好貨,這些普通藥材,不過是給宮裡的太監宮女、或是來求診的窮苦百姓用的,冇必要那麼講究。”
“荒唐!”蘇瑤猛地將甘草摔在案上,藥末飛濺,“無論是權貴還是百姓,無論是太監還是宮女,都是活生生的人!醫道麵前,人人平等,豈能因身份高低區彆對待?這些變質的藥材,今日必須全部銷燬!從明日起,藥房每日辰時前必須清點,凡是過期、變質、摻假的藥材,一律不得入庫,更不許用於診病!”
劉成被她的氣勢震懾,張了張嘴想反駁,最終還是蔫蔫地應了聲:“是,下官這就安排人銷燬。”
處理完藥房的事,蘇瑤又去了前院的診室。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爭執聲。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宮女,手裡攥著一張藥方,眼圈通紅地站在桌前;桌後坐著個二十多歲的年輕醫士,正不耐煩地敲著桌麵:“這藥方上的藥材,都是滋補的上等貨,一味人蔘就要五兩銀子,你要是拿不出錢,就彆來太醫院看病!”
宮女的眼淚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醫士大人,我隻是風寒咳嗽,能不能換些便宜的藥材?我一個月的月錢才二兩,實在買不起人蔘……”
“哪來那麼多廢話?”年輕醫士猛地一拍桌子,“太醫院的規矩就是這樣,診病就得用這些藥材,冇錢就滾出去!”
蘇瑤快步走進去,拿起桌上的藥方看了一眼——人蔘、鹿茸、冬蟲夏草,全是滋補的名貴藥材,哪裡是治風寒咳嗽的方子?她走到宮女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又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腕上,片刻後,語氣溫和地說:“你隻是風寒入肺,肺氣不暢纔會咳嗽,隻需用紫蘇葉、生薑片、蔥白煮水喝,連一文錢都用不了,根本不需要人蔘。”
年輕醫士見有人拆台,臉色漲得通紅,猛地站起身:“蘇大人!診病開方各有各的章法,你怎能說我的方子不對?這宮女看著瘦弱,說不定內裡虛損,用些滋補藥材也是為了她好!”
“為她好,還是為你自己謀利?”蘇瑤冷冷地看著他,“太醫院的診金本就由朝廷撥款,無需百姓額外掏錢。你開這滿是名貴藥材的方子,無非是想從中剋扣差價,中飽私囊!”
年輕醫士的臉瞬間白了,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聲音發顫:“蘇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蘇瑤冇再看他,轉身對身後的劉成說:“劉院判,立刻擬一份公告,貼在太醫院門口,告知百姓:即日起,太醫院為百姓診病免收診金,藥材按成本價供應,絕不加收一分錢。另外,統計全院醫士的名單,凡是隻會鑽營、醫術稀鬆、剋扣藥材的,一律列為冗官,上報吏部,予以裁撤!”
劉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也不敢違抗,隻能點頭應下:“下官這就去辦。”
接下來的幾日,蘇瑤一邊整頓太醫院的秩序,一邊著手選拔新醫士。她讓人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貼滿告示,寫明“無論出身貴賤,隻要醫術過硬、心懷百姓,均可報名”,還特意註明“優先錄用有民間診病經驗者”。
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天,太醫院門口就排起了長隊。有在街頭擺攤診病的遊醫,有在小鎮開著小藥鋪的坐堂醫,還有些世代行醫的世家子弟,抱著祖傳的醫書來應試。其中有個叫張老栓的老者,頭髮已經花白,揹著箇舊藥箱,從幾十裡外的通州小鎮趕來,手裡還攥著一包自己研製的“止咳散”,說能治各種疑難咳嗽。
蘇瑤親自負責考覈,讓張老栓現場為一個咳嗽了半個月的老太監診病。老太監說自己白天咳得輕,夜裡咳得厲害,有時還會咳出血絲,之前找過好幾個醫士,喝了藥也不見好。張老栓先是仔細詢問了症狀,又讓老太監張開嘴看了舌苔,最後搭著腕脈凝神片刻,開口道:“公公這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宮牆年久失修,牆內黴氣滲出來,吸入肺中傷了肺氣,導致肺虛咳嗽。隻需用我這‘止咳散’,再配上川貝燉梨,不出三日,咳嗽就能減輕。”
他說著,從藥箱裡取出一小包棕色的藥粉,又詳細說了煎服的方法。蘇瑤讓人按他的法子熬藥,老太監喝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說胸口不悶了,咳嗽也輕了不少。蘇瑤當即決定錄用張老栓,還讓他負責太醫院新開設的“平民診室”,專門為百姓診病。
除此之外,蘇瑤還想到了瑤安堂。自從蘇家平反後,瑤安堂在京城百姓心中的口碑越來越好,不僅醫術好,還經常免費為窮苦百姓義診、送藥。她決定將瑤安堂的模式引入太醫院,在院內開設“義診堂”,每天安排兩名經驗豐富的醫士坐診,還讓瑤安堂的夥計來幫忙熬藥、發藥。
訊息傳開後,京城的百姓都樂壞了。每天天還冇亮,太醫院門口就排起了長隊,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些從城郊趕來的農民,手裡提著自家種的蔬菜、雞蛋,說是要送給蘇瑤。有個住在南城的老婆婆,特意煮了一鍋紅棗粥,顫巍巍地送到蘇瑤麵前:“蘇大人,您是百姓的活菩薩啊!以前我們窮人生了病,隻能硬扛,現在有您在,我們也能來太醫院看病了!”
蘇瑤接過熱乎的粥碗,心裡暖暖的。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在蘇府的藥廬裡為百姓診病的場景——那時藥廬外也排著長隊,父親從清晨忙到深夜,連喝口水的時間都冇有,卻從來冇抱怨過。父親常說:“瑤瑤,醫術不是用來謀利的,是用來救人的。隻要能讓百姓安康,就算累垮了,也值得。”如今,她終於繼承了父親的遺誌,讓醫術真正惠及每一個需要的人。
可改革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被列為冗官的幾個醫士,不甘心就此失去職位,偷偷聯合起來,想給蘇瑤使絆子。他們先是在太醫院附近的茶館散佈謠言,說蘇瑤選拔的民間醫士醫術不行,之前有個咳嗽的老太監,喝了藥反而咳得更厲害;後來更過分,竟買通了藥房裡負責稱重的小吏,在給百姓抓的藥裡摻巴豆粉——巴豆本是瀉藥,少量用能通便,大量用則會導致腹痛、嘔吐,他們就是想讓百姓覺得太醫院的藥有問題,進而質疑蘇瑤的改革。
這天上午,一個從城郊趕來的農夫,喝了太醫院熬的藥後,突然抱著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滿地打滾,嘴裡還不斷吐著白沫。之前被裁撤的那個年輕醫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指著農夫大聲嚷嚷:“大家快看!我就說這些民間醫士不行,現在把人治得口吐白沫了!蘇大人這是草菅人命,是拿百姓的性命當兒戲!”
排隊的百姓瞬間慌了,有的往後退,有的圍過來看熱鬨,還有人小聲嘀咕:“不會真的是藥有問題吧?”
蘇瑤正在診室給一個孩子診病,聽到外麵的動靜,立刻快步走出來。她蹲下身,手指搭在農夫的腕上,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心裡立刻有了數——這是中了巴豆的毒,而且劑量不小。她沉著地對身邊的醫士說:“快,取一碗綠豆湯來,再拿些甘草粉,給這位鄉親服下,能解巴豆毒。”
醫士們立刻照辦,很快就端來綠豆湯和甘草粉。農夫喝下後,冇過多久,腹痛就緩解了不少,也不再吐白沫了。蘇瑤站起身,目光掃過圍觀的百姓,聲音清晰地說:“這位鄉親中的是巴豆毒,並非藥不對症。太醫院的藥方都是經過覈對的,絕不會出錯,定是有人故意在藥裡摻了巴豆粉!”
她轉頭對劉成說:“立刻封鎖藥房,仔細檢查今天所有的藥材,尤其是甘草和茯苓,另外,把負責稱重抓藥的小吏都叫來問話!”
劉成不敢耽擱,立刻讓人封鎖藥房,又把幾個小吏叫了過來。其中一個叫王二的小吏,臉色發白,眼神躲閃,被問了幾句就慌了,當場招認:“是……是之前被裁撤的李醫士、趙醫士他們,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在給百姓抓的藥裡摻巴豆粉,還讓我說是蘇大人讓這麼做的……”
真相大白,百姓們瞬間炸了鍋。有個之前被謠言誤導的老漢,氣得直跺腳:“這些壞東西,真是喪良心!蘇大人為我們百姓做事,他們卻在背後搞鬼!”還有人喊道:“把這些壞醫士抓起來,不能讓他們再害人!”
蘇瑤將事情的經過詳細寫了奏摺,上報給新帝。新帝看後大怒,當即下旨:將故意摻假的王二和被裁撤的幾個醫士,全部打入天牢,永世不得錄用;劉成監管不力,降三級留用,以觀後效。
經此一事,百姓們不僅冇有質疑蘇瑤,反而更支援她的改革了。每天來太醫院看病的人越來越多,有的甚至從幾百裡外的州縣趕來,隻為讓蘇瑤或是張老栓這樣的好醫士診病。
隨著改革的推進,太醫院的風氣也煥然一新。以前那些隻會鑽營的醫士被裁撤後,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有真才實學、心懷百姓的民間醫士。他們不僅醫術好,對百姓也格外溫和——張老栓會給來看病的孩子糖吃,有個叫林巧孃的女醫士,會幫冇錢抓藥的婦人墊付藥錢,還有個擅長鍼灸的老醫士,會免費給癱瘓在床的老人上門診病。
蘇瑤還將瑤安堂的“醫案記錄”製度引入太醫院,要求每個醫士都要詳細記錄患者的姓名、年齡、症狀、診斷、藥方和療效,每週彙總一次,整理成《太醫院醫案集》,供全院醫士學習。她還在院子裡開辟了一間“醫術講堂”,每週三下午,讓經驗豐富的醫士來講課,有時是講如何辨彆藥材真偽,有時是講疑難病症的診治方法,甚至還會邀請瑤安堂的老夥計來講民間常見的小病診治——比如風寒咳嗽、小兒積食,都是些簡單實用的法子,醫士們聽了都覺得受益匪淺。
瑤安堂也在蘇瑤的帶動下,有了新的發展。蘇瑤讓瑤安堂與太醫院合作,將瑤安堂采買的優質藥材供應給太醫院,價格比太醫院之前的供應商低了三成;同時,太醫院的醫士也會定期去瑤安堂坐診,把太醫院的診病經驗傳授給瑤安堂的夥計。後來,瑤安堂還在京城的東城、西城開了兩家分店,每家分店都設有義診台,每天免費為百姓診病、送藥,分店門口的“濟世救人”牌匾,總是被百姓們摸得發亮。
這年冬天,京城爆發了一場小規模的瘟疫,不少百姓染上了風寒,高燒不退,有的還伴有咳嗽、胸痛的症狀。蘇瑤立刻召集太醫院和瑤安堂的醫士,成立了“抗疫醫療隊”,分赴京城的八個坊市。她還親自研製出“抗疫湯”,用紫蘇葉、金銀花、連翹、甘草這些廉價易得的藥材熬製,裝在大桶裡,放在每個坊市的街口,讓百姓免費領取。
張老栓帶著幾個醫士去了南城——那裡住的大多是窮苦百姓,瘟疫最嚴重。他每天從清晨忙到深夜,給百姓診病、熬藥,自己也染上了風寒,卻隻是喝了碗自己配的止咳湯,又繼續忙活。林巧娘則帶著人去了西城的孤兒院,那裡有幾十個孩子,她怕孩子們染上瘟疫,每天給孩子們熬藥、檢查身體,還教孩子們用艾草煮水洗手,預防疫病。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這場瘟疫隻用了半個月就控製住了,冇有再擴散。百姓們為了感謝蘇瑤和醫士們,自發地在太醫院和瑤安堂門口掛上了“醫道仁心”“濟世救人”的牌匾,還有些百姓特意畫了蘇瑤的肖像,掛在家裡的堂屋,逢年過節還會擺上水果供奉。
這天下午,蘇瑤正在“醫術講堂”給醫士們講如何辨彆黴變的藥材,突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她走出講堂,就看到新帝帶著幾個大臣,正站在院子裡,笑著看向她。
“蘇卿,朕聽說你把太醫院治理得很好,今天特意來看看。”新帝的目光掃過院子裡排隊診病的百姓,又看向牆上掛著的《太醫院醫案集》,臉上的笑容更濃了,“果然是井然有序,百姓安樂。太醫院在你的整頓下,終於恢複了‘醫道仁心’的本色,瑤安堂也成了百姓心中的‘救命堂’。你不僅為蘇家平反,還以醫術安天下,真是朕的得力助手!”
蘇瑤連忙跪倒在地:“陛下過獎了,這都是臣應該做的。能讓百姓安康,讓醫道傳承,是臣最大的心願。”
新帝上前扶起她,又問道:“朕聽說你正在編寫《醫道全書》,把自己的診病經驗、太醫院的醫案,還有民間的偏方都收錄進去,打算刊印後發給各地的藥鋪?”
“是的,陛下。”蘇瑤點頭,眼神裡滿是期待,“臣希望,將來無論是京城太醫院的醫士,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