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的鬨劇像塊燒紅的烙鐵,在京城的市井裡燙出個焦黑的印記。相府門前的紅綢還在風中耷拉著,街角的茶寮就已經開了鍋。
“聽說了嗎?相府大小姐為了攀附瑞王,在訂婚宴上把蕭家公子的臉都扇腫了!”穿粗布短打的茶客唾沫橫飛,手裡的粗瓷碗磕得桌沿噹噹響,“我表姑的三姨太在相府當差,說那蘇大小姐早就和瑞王勾搭上了,半夜還在假山後麵摟摟抱抱呢!”
“何止啊!”賣胡餅的老漢推著車經過,油乎乎的手往圍裙上擦了擦,“昨兒個我在蕭府後門聽小廝說,蘇瑤為了逼蕭公子退婚,拿了包墮胎藥威脅,說不解除婚約就灌給蘇婉!嘖嘖,這心腸比黑炭還毒!”
這些話像長了翅膀的毒蜂,不到半日就蟄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蘇婉坐在臨窗的梳妝檯前,聽著丫鬟春桃添油加醋地回報,手裡的描金鏡差點笑掉在地上。“做得好,”她蘸著胭脂的指尖在唇上點了點,嫣紅的唇瓣彎成狡黠的弧度,“再給那幾個說書先生塞點銀子,讓他們把‘瑞王私會’那段編得細些,最好連我姐姐戴什麼珠花都說清楚。”
春桃剛要應聲,就見蘇瑤提著藥箱從月亮門走進來。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裙襬沾著些藥草汁液,倒比那日訂婚宴上的石榴紅更添了幾分清冷。蘇婉慌忙斂了笑,往髮髻上插了支素銀簪子,故作關切地迎上去:“姐姐這是去哪兒了?父親剛纔還問起你呢。”
蘇瑤冇接她的話,徑直走到桌邊放下藥箱,黃銅鎖釦“哢噠”一聲,像敲在蘇婉的心尖上。“我去給劉老仆換藥了,”她慢條斯理地打開箱子,取出裡麵的藥膏,“順便聽了段新鮮事——說我和瑞王在假山私會?還說我拿墮胎藥威脅人?”
蘇婉的臉“唰”地褪儘血色,手裡的絲帕纏得指節發白:“姐姐……姐姐聽誰胡說八道呢,我這就去撕爛他們的嘴!”
“不必了。”蘇瑤拿起塊乾淨的棉布,蘸著藥膏輕輕塗抹,“那些嚼舌根的,不過是拿了蕭逸的銀子。昨日他派管家去‘醉春樓’,給說書先生塞了五十兩銀子,讓他們編這些汙言穢語,這事你不知道?”
蘇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眼眶發紅——她怎麼忘了,蘇瑤現在精得像隻狐狸,這點小動作根本瞞不過她。
“姐姐饒命!”她“噗通”跪倒在地,膝行著去抱蘇瑤的腿,水綠色的裙襬掃過地麵,沾了層灰,“都是蕭公子逼我的!他說隻要毀了你的名聲,父親就隻能把我嫁給他了!我一時糊塗才……”
“起來吧。”蘇瑤抬腳避開她的觸碰,藥膏在棉布上暈開片淺黃,“你們想往我身上潑臟水,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頭夠不夠硬。”
當天傍晚,京城的風向就變得比翻書還快。
先是城南的說書先生突然換了話本,驚堂木“啪”地一拍,唾沫星子濺得前排聽眾滿臉:“各位看官且聽真!昨日說的蘇大小姐私會純屬造謠,今兒個咱們講講蕭公子的風流債——話說那蕭逸啊,上個月十五翻牆進了蘇二小姐的院子,愣是把人家姑孃的肚兜都扯下來了,還留了支銀簪當定情物呢!”
人群裡頓時爆發出鬨笑,有人扔了個銅板上去:“李先生,那銀簪長什麼樣?可有刻字?”
“問得好!”說書先生掂了掂銅板,眉飛色舞地接話,“那銀簪上刻著個‘婉’字,現在還藏在蕭公子的枕頭底下呢!”
與此同時,蕭府門前突然貼滿了紅紙,上麵用狗血寫著打油詩:“蕭郎偷情賽西門,婉妹勾當成金蓮,假山洞裡翻紅浪,定情銀簪藏枕邊。”過往百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有識字的念出聲,逗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連賣菜的農婦都捂著嘴直罵“不要臉”。
最絕的是城門口那棵老槐樹上,不知被誰掛了串東西——正是那日被摔碎的玉佩,用紅線串著,旁邊還掛了隻繡著並蒂蓮的鴛鴦香囊,香囊裡塞著團男人的貼身汗巾,上麵赫然繡著個“逸”字。幾個乞丐拿著竹竿捅來捅去,笑得直不起腰:“快看快看,姦夫淫婦的定情物!”
蕭逸正在書房裡寫帖子求助,忽聽門外傳來喧嘩,出去一看差點氣暈過去。他指著那些鬨笑的百姓,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這群刁民!給我打!”
家丁們剛要動手,就被圍觀的百姓扔來的爛菜葉砸了回去。“做了齷齪事還不讓說?”個穿短打的漢子舉著扁擔吼道,“上個月你還調戲我家妹子呢!今天就讓你嚐嚐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蕭逸被堵在府裡出不去,氣得砸碎了滿屋子的瓷器。蘇婉更是嚇得躲在房裡不敢露麵,連飯都不敢吃——隻要她一開窗,就能聽見街上的孩子唱:“蘇二妹,不要臉,偷漢子,藏枕邊……”
蘇宏遠在書房裡聽著外麵的動靜,眉頭擰成個疙瘩。他看著蘇瑤端來的安神茶,終是歎了口氣:“瑤兒,差不多就行了。”
“父親覺得過分?”蘇瑤將茶碗放在他麵前,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當初他們說我拿墮胎藥時,怎麼冇想過過分?說我與瑞王私會時,怎麼冇想過會毀了蘇家名聲?”
蘇宏遠被問得啞口無言,看著女兒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亡妻臨終前的囑托:“瑤兒性子剛,彆讓她受委屈。”他端起茶碗一飲而儘,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底:“你想做什麼,便去做吧。”
暮色四合時,蘇瑤提著藥箱往劉老仆的小院走。路過巷口的胡餅攤,聽見攤主正和客人說笑:“聽說了嗎?蕭尚書氣得吐血了,把蕭逸關在祠堂跪著,說要打斷他的腿呢!”
“還有蘇二小姐,”客人咬了口胡餅,笑得含糊不清,“剛纔在後街被幾個婆子攔住,扒了她的珠花罵狐狸精,哭得那叫一個慘喲!”
蘇瑤腳步未停,唇角卻勾起抹冷冽的弧度。這隻是利息。前世他們剜掉她的眼睛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回到相府時,青禾匆匆跑來,手裡捏著張揉皺的紙條:“小姐,這是從門縫裡塞進來的,看著像蕭公子的筆跡。”
蘇瑤展開紙條,上麵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三日後亥時,城西破廟,北狄密使交易。你若敢來,我便讓你身敗名裂!”
她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火苗舔舐著字跡,直到化為灰燼。“身敗名裂?”她輕笑出聲,眼底的寒意比冬雪更甚,“蕭逸,該身敗名裂的,是你纔對。”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欞,照在藥箱裡那包銀針上,泛著冷冽的光。蘇瑤知道,這場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