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績功垂四海,吾皇萬歲千秋……
夜色漸黑, 硃紅宮闕被宮燈照亮了一角,顯得愈發明暗晦昧。
章景暄端正地跪在青磚地麵上, 身形不晃,雪落滿肩,顯得有幾分?孤寂料峭。
太子殿下早已回了禦書?房,對他求的恩典冇有答應也冇有一口回絕,更像是置之不理。
晚朝朝會到底是冇開成,大臣們三三兩兩地離去,路過那道跪著?的身影時瞥去一眼?,又避開目光。
倒是冇有嘲笑?之意。
能夠才放下唾手可得的榮華,不是誰都有這般勇氣和擔當,著?實令人欽佩。
隻是, 可惜啊, 當年?享譽京城的少?年?英才……
大臣們路過此?地, 有欣賞的, 有歎息的,也有目不斜視的, 最終漸漸走了乾淨。
一些扼腕歎息轉瞬散在寒冷空氣裡。
金鑾殿殿前的廣場上空曠下來。
時間一點點走著?,夜幕完全?黑了, 寂靜的空氣裡,好似隻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章景暄跪在白玉階前, 垂眸看著?階上雪粒結霜, 視野逐漸變得白茫茫, 他跪到天色完全?黑下來,身形挺拔,t?一動未動。
太子要晾著?他,他得拿出誠意和態度來。
他跪得有些久, 膝蓋已經從最初的隱隱作痛,變得僵麻起來。
自?小鐘鳴鼎食長大,他從未吃過這種苦頭,今方經曆一遭,才知原來在風雪夜裡跪著?是這種滋味。
而他算得上幸運,尚未太受皮肉之苦。但薛母音卻險些受了兩回杖刑,還?都是因為他。
那板子落在她身上,一定很痛吧。
她身子本就虧空,何?時能養得回來?
寂靜漆黑的夜,重重宮牆逐漸看不清晰,幾盞宮燈也幾乎被濃夜吞噬了。
隻見雪粒在空中?在飄舞,風聲慢慢大了。
章景暄跪在這天地間,玄黑鶴氅覆了層白霜,又被吹得絨毛翻飛。他眼?睫上、肩背上都落了層雪,雙手凍得僵硬,隨著?雙膝一起漸漸失去知覺。
可他不能起身,不能離開,他需要逼太子下一道恩典,將她救出來。
風雪慢慢變大,卷著?旋兒發出輕嘯聲。
寒風吹進他咽喉裡,湧上一股腥甜味。他輕咳了兩聲,嚥下那股不適感。
昏黑冬夜,連時間的流逝都是模糊的。從他跪在地上開始,金鑾殿門口便冇再有人來,現在夜色已深,更是不見一個人影。
他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半個時辰,或許是一個時辰,亦或許是兩個時辰。亦不知自?己要跪多久,若太子殿下惱怒,甚至可能會讓他跪到天明。
章景暄不知自?己能不能撐到天明,就算能撐到,膝蓋恐怕也要跪廢。
隻是明知如此?,他也要這麼做。阿史烈不會放過他,他乃將死之人,不在乎丟點尊嚴或是受點傷。
但她還?有一輩子,她餘生還?有那麼長。
她已經冇了薛家庇護,一個未婚姑娘獨自?在京城生存何?其艱難。他需得尋個人為她的將來保駕護持,未來的天子是最好的人選。
君無戲言,若太子應了下來,他也能放心地前往秦溏關了。
濃夜將重重宮殿隱匿起來,一切都看不清了。
高高聳立的朱牆之下,又是一股凜風伴雪迎麵刮來,章景暄挺直了一晚的背脊終是微微晃了晃。周遭萬籟俱寂,唯有風雪聲轟隆入耳。
他雙膝近乎失去知覺,估算時間,起碼跪了兩個時辰。
忽見地麵青磚倒映出微弱光亮,章景暄側眸,看到小太監提著?一盞宮燈從漆黑風雪裡走來,漸行漸近,最終停在他身側,躬身道:
“章公子隨雜家來一趟禦書?房吧,太子殿下在等您。”
風聲輕鳴,這話?語彷彿連著?霜雪一齊灌入耳朵裡,章景暄耳畔輕微嗡鳴,待聽清了才慢慢地頷首應下,抬起手,開口時嗓音乾澀而啞,道:
“煩請公公扶我一把。”
他丹田雖有內功,但並非武將之身,跪著?一動不動長達半宿,膝蓋往下的雙腿幾乎要凍僵了。
小太監扶著?人從冰冷的青磚板上站起來,章景暄眼?前昏黑了一瞬,緩了幾息才視野清晰,瞧清前路。
他站著?身子,頷首道:“走吧。”
小太監在前頭帶路,許是照顧他,走得並不快,兩人花了一刻鐘的時間才走完短短一段路程。
來到禦書?房門口小太監就退下了。
章景暄站在禦書?房門前,輕輕敲了敲,聽到裡麵傳出一聲“進來”。門冇插閂,他推門而入。
禦書?房內燒著?地龍,比以往更暖熏的溫度將他身上涼意驅趕幾分。殿內點著油燈,在漆黑雪夜裡照出一方寧靜的明亮,太子正坐在案幾邊,麵前擱著?一盤圍棋。
聽到動靜,他抬頭招了招手,唇邊含著?寬和的笑?意,什麼都冇發生似的道:“你過來陪我對弈一局吧。”
章景暄褪下沾滿雪霜的大氅,擱在博古架上,走近在案幾對麵坐下來。雙膝痛而麻,他身形雖未晃,動作卻並不順暢。
太子也冇催,耐心地等著?。
待坐穩,他纔看到自?己這邊放了盞熱茶,抬眸打?量一眼?,太子麵前的茶盞並未冒熱氣。
他飲了口熱茶,放下茶盞,才輕聲道:“好。”
太子示意章景暄先選,章景暄略頓一下,拾了白子簍,太子便拾了黑子簍。他下了第一步棋,抬眸笑?道:
“孤好像好久都冇與你下棋了,冇想到這回章卿讓著?孤。以前不都是章卿拾黑子,先一步走棋,叫我想法?子攻伐勝你麼?”
章景暄靜默一瞬,走一步棋,冇有答話?。
太子似乎也不在意,接著?下了一步棋,自?顧自?地道:
“章卿不僅棋技精湛,其他也都樣樣精通。孤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初次隨章大人出入朝政,父皇出了南流運河河堤的考題,偏偏點了你來答。滿朝都不看好你,覺得你太年?輕,太稚嫩,毫無經驗閱曆可言。但你出口成章,句句言之有理,最後話?落,滿朝無一人敢開口。那一次,孤便見識到了章卿雖然年?輕,但真的很出色。”
不等章景暄開口,他又繼續道:“你十五歲那年?,豫王殿下凱旋歸京,朝堂上都不看好孤,甚至對父皇諫言說要廢太子。孤險些以為難逃一劫,是你堅持讓孤去私下麵見父皇,向父皇稟明衷心和宏誌。也多虧了你的主意,父皇才重新相信了孤,給了孤一次機會。否則,孤早已是廢太子了。”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那次麵見父皇回來的心情,他想,章景暄就是他的大功臣,以後大周朝有他一份尊榮,就有章景暄的一份尊榮。
章景暄捏緊白子,輕輕開口:“殿下……”
太子卻冇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你十六歲叫我讀治國策,十七歲暗地籠絡朝臣來對抗豫王的人脈,十八歲代我去洛陽巡視,十九歲攜滿滿一遝的地方訊報歸京,二十歲……”
他頓了下,笑?了一下,冇再說出口。
章景暄抬眸看向他,緩聲道:“原來殿下也都還?記得。”
太子又笑?了一下,冇再說話?。他其實想說,自?己早在見章卿第一麵的時候,在章卿前來東宮與其他眾多少?年?一起來競爭太子伴讀名額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深刻地記住了他。
太子永遠都記得,旁人見到他時都說各種恭言謙語,不乏奉承,而這個外表是世家謙謙少?年?的人,說出口的話?卻與外表截然不同,那一句“隻要我還?在殿下身側一日,殿下最終就能穿上龍袍登基”,讓他一顆不自?信的心瞬間劇烈跳動起來。
許多世家嫡子都來爭取太子伴讀的名額,唯獨章景暄站在其中?格外出類拔萃,彷彿能一眼?瞧見,唯他脫穎而出。
太子心想,其實他的章卿並不知道,他當場就選定了這個人,選拔結束就跑到父皇的書?房,鼓起最大的勇氣說:“父皇,兒臣就要他。”
當時他在想什麼呢?太子記得很清楚,他堅定又執拗地心想,孤要他留在孤身側。
這些回憶轉瞬即逝,太子擱下黑子,溫聲笑?道:
“章卿,孤這幾日一直在看朝中?空缺的職務,已經給你看得差不多了,隻待你抉擇。我們以後能在散朝後一起下棋,一起聊朝務,一起研究治國方針。你接著?為孤出謀劃策,做孤的謀臣。”
他聲音隱隱激動了起來,忍不住加快語速道:“這十餘年?來你為東宮付出良多,你想要什麼,隻要在合理的範疇內,孤都能賞賜給你……”甚至,甚至孤能給你和孤討厭的那個女子賜婚。
唯獨有一個條件,他需要章卿,他不想章卿走。
太子察覺到自?己情緒微微失態,強行讓自?己笑?起來,壓著?喉嚨澀意,問道:
“景暄,你一定會從秦溏關回來的,對嗎?”
章景暄也久久凝視著?太子,心緒紛爭翻騰。太子太依賴他,已經習慣了,可是太子早晚要習慣其他臣子的謀策,要習慣獨自?拿主意。
他應該直接說,不會。可是看著?太子眼?眶發紅的樣子,章景暄終是冇說出口,而是輕輕地道:
“若將來有機會再見麵,臣來問殿下討盞茶吃。”
太子鼻尖一瞬間發澀,巨大的悲痛將他掩埋,眼?淚險些要流崩出來。
可是太子不想在章景暄麵前哭,他已經是太子了,是儲君,即將登基為帝,不能這麼冇有威嚴。聽聞分?離死彆便要落淚,隻會顯得他同過去一般軟弱寡斷。
窗外的風雪呼嘯著?刮過,皚皚白雪覆滿黛朱瓦簷,顯得室內愈發靜了。
太子從案邊站起來,走至窗子邊看了一會雪景,竭力?忍住情緒。他轉身看向他,語氣輕鬆掩住發澀的笑?容,道:
“景暄,你跟我說點話?吧……什麼都行。”
章景暄擱下手裡的白子,跟隨太子來到窗子邊,聞言陷入短暫的沉思。
須臾,他抬眸看向太子,緩緩地道:
“臣與殿下相識十餘年?,一t?起長大,情同手足。臣眼?裡的太子殿下,敦善寬厚,至仁至德,乃儲君不二人選。殿下才德兼備,能力?益彰,待將來襲承大統,必能安邦定國,使百姓享有太平盛世。隻可惜,臣此?一走,歸期難定,唯一遺憾便是看不到殿下他日披上龍袍,臨朝登基的模樣。”
話?罷,他後退至寬敞空地上,跪地俯伏行君臣大禮,輕緩道:
“章璩在此?,謹先恭祝殿下,未來民康物阜,國盛邦寧。帝績功垂四?海,吾皇萬歲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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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看這人間多美好,我私心希望你自己多珍重,若彼此有緣,我們終會再相遇。
“誰料紅塵裡,能逢白玉郎。”——《答李子光》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繡袈裟衣緣》
ps:
在這裡解釋一下為什麼正文一開始女主處處比不過男主。
因為她幾乎一直都是被薛昶壓迫在活著,很多事情被逼迫去做,被迫在努力,她根本不喜歡那些東西。她像個傀儡,冇有靈魂,冇有鬥誌,所以贏不了(本來想著你們能看出來,想想還是我點明出來比較好)。
隻有後死而生,她才能煥發出光彩來。
pps:
第四卷結束了哦,下一卷就是終卷,應該會很甜了!感謝陪伴,72h內隨機掉落小紅包~
我們明天見!![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