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的話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麵，在村民們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剛剛還洋溢著喜悅和希望的臉龐，瞬間佈滿了警惕、疑惑和憤怒。
聯合開發？
指導工作？
這些官麵文章，村裡最老實巴交的漢子都聽得出弦外之音——鎮上要來分錢了！
“憑啥呀？石頭是俺們村的，路是淨娃子自己掏錢修的，憑啥他們一句話就要來摻和？”
“就是，以前咱們窮得叮噹響的時候，咋冇見他們來‘幫助’？”
人群中，議論聲如同悶雷般滾過，雖然大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那股不滿和抗拒的情緒，已經彙成了一股無形的氣牆，頂在了鎮長李衛東的麵前。
李衛東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自然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他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裡卻暗罵了一句：“一群刁民！”
陳淨彷彿冇看到村民們的臉色，也冇聽見那些議論。他臉上的笑容比李衛東還要真誠燦爛，握著李衛東的手又用力晃了晃。
“哎呀！李鎮長，您這真是雪中送炭，及時雨啊！我正愁呢！”陳淨一臉“激動”地說道，“您看，我就是一個毛頭小子，剛當上村長，兩眼一抹黑。這麼大的項目，光靠我們村自己，確實是心裡冇底，腿肚子都轉筋。有您和鎮政府給我們掌舵，我們這心裡可就踏實多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低到了塵埃裡，讓李衛東準備好的一肚子官話瞬間冇了用武之地。
人家都承認自己不行，主動歡迎你來“指導”了，你還能說什麼？
李衛東哈哈一笑，順勢拍了拍陳淨的後背，官腔十足地說道：“小陳同誌有這個覺悟，就很好嘛！年輕人，不要怕犯錯，但更要懂得依靠組織。你們放心，鎮裡成立的聯合小組，絕對是以服務為主，幫助你們把產業做大做強，這也是我的政績嘛，哈哈！”
他嘴上說著政績，眼睛裡的精光卻像是在說“這是我的金礦”。
陳淨連連點頭，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順手就將李衛東引到了那塊小黑板前。
“李鎮長，您來得正好！我們剛纔正討論公司的初步章程，您是領導，經驗豐富，快給我們把把關！”
李衛東揹著手，像檢閱士兵一樣，踱到黑板前。當他看到上麵清晰寫著的“戶口股”、“人頭股”、“勞動股”以及分紅方案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小子，動作夠快的啊！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陳淨就搶先說道：“李鎮長，您看，這是我們全村236戶村民一致同意的方案。核心思想就是，資源歸集體，人人是股東，多勞多得，公開透明。我們覺得，隻有這樣，才能把大家的心氣都擰成一股繩，把公司當成自己的家來乾！”
他特意在“236戶”、“一致同意”這幾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言下之意很明白：領導，這是民意，是全體村民的決定。你要是推翻，就是跟整個大同村的村民作對。
李衛東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他當然聽出了陳淨話裡的釘子，綿裡藏針，柔中帶剛。
他乾咳一聲，指著黑板，擺出挑剔的姿態：“嗯，想法是好的，很有主人翁精神。但是，小陳啊，你還是太年輕，考慮問題不夠全麵。開采礦產，需要辦理采礦許可證、安全生產許可證、環評報告……這些手續非常複雜，你們村裡誰懂？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被叫停了，損失誰來承擔？還有銷售，你們有渠道嗎？彆守著金山，最後賣出個石頭價！”
這一連串的問題，專業又尖銳，像一盆冷水，把村民們火熱的心澆得有點發涼。
是啊，他們隻想著分錢，可冇想過這些糟心事。
看到村民們臉上露出擔憂之色，李衛東心中暗自得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先讓你們知道事情的難度，你們纔會乖乖地把主導權交出來。
然而，陳淨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他反而露出一副“終於等到你”的欣喜表情，一拍大腿：“鎮長！您可真是我們的主心骨！您說的這些，我們一概不懂，正準備明天去鎮上向您請示彙報呢！既然您今天親自來了，那可太好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無比誠懇地說道：“鎮長，我們村裡都是些粗人，不懂那些條條框框。這申請手續、跑批文的事情，就得拜托您和聯合小組的領導們多費心了！我們村裡負責出錢、出人、出工，保證把生產抓得牢牢的！您放心，該交的稅，我們一分不少；該給鎮裡的管理費，我們也絕對認賬！咱們村企合作，您在上麵指導方向，我們在下麵埋頭苦乾，這功勞簿上，您是第一功！”
“噗嗤！”人群裡，不知道誰冇忍住，笑了出來。
陳淨這話說得太漂亮了。
翻譯過來就是：領導，最麻煩最累的跑腿活就交給您了，我們隻管在家裡挖寶數錢。事成之後，功勞全是您的！
李衛東的臉，瞬間就有點掛不住了。
他是來奪權的，是來吃肉的，不是來當保姆的！
可陳淨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怎麼接？
說“我不管”？那你就不是來“幫助指導”的，是來搶劫的。
說“我管”？那你就得真的去跑那些繁瑣的審批，幫大同村把一切都鋪平，最後人家還不一定領你的情。
就在李衛東騎虎難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時候，台下一個膽大的年輕人喊了一嗓子：“對啊！我們都聽陳村長的！我們相信鎮長是真心為我們好，肯定會幫我們把證都辦下來的，對吧鎮長？”
“對！鎮長萬歲！”
“謝謝鎮長！”
村民們瞬間反應過來，立刻跟著起鬨，掌聲和感謝聲響成一片，熱情得彷彿李衛東已經是幫他們賺到錢的大恩人。
這一下，李衛東被徹底架在了火上。
他看著陳淨那張看似恭敬、實則暗藏譏誚的年輕臉龐，第一次感覺到了棘手。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難纏一百倍！
李衛東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村民們揮了揮手：“大家放心，為人民服務，是我們政府應儘的責任嘛！嗬嗬……嗬嗬……”
他知道，今天想把公司主導權拿過來，是不可能了。再待下去，隻能更丟人。
“那個……小陳啊，你們這個方案，鎮裡原則上是支援的。具體的合作細節，我們改天再開會細談。”李衛東決定戰略性撤退，“我今天還有個會，就先走了。”
“哎，鎮長彆走啊！吃了飯再走啊！我們殺了豬，正準備開席呢！”王大爺熱情地挽留。
“不了不了，紀律不允許！”李衛東逃也似地鑽進了桑塔納。
看著絕塵而去的汽車，村委會大院裡先是片刻的安靜，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和笑聲。
“淨娃子，你可真行！三言兩語就把鎮長給說跑了！”
“太解氣了！看他剛纔那臉色，跟吃了牛屎石一樣！”
村民們圍著陳淨，像看英雄一樣看著他。
陳淨笑著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收斂，變得嚴肅起來。
他看著遠方，輕聲說道：“彆高興得太早。今天來的，是隻聞到肉香的豺狼。他被我們暫時嚇退了，但很快，他就會叫上更多的狼，一起回來。”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李衛東絕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動用自己手裡的權力，在審批和許可上，給大同村設置重重障礙。
不過，陳淨早有預案。
因為他記得，不出三個月，這位李衛東鎮長，就會因為一起重大的安全生產事故，而被就地免職。
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三個月裡，和李衛東虛與委蛇，同時，將自己的另一枚棋子，提前落到棋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