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院的空氣，在那一刻彷彿凝固了。
風停了，蟬鳴也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個人身上：笑容溫和的陳淨，臉色鐵青的高建軍，以及手持檔案夾、神情莫測的市紀委副書記孟維。
高建軍感覺自己的肺都快要氣炸了。
他死死地盯著陳淨，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這已經不是挑釁了，這是赤裸裸的藐視！是當著市委領導的麵，狠狠地抽了他一記耳光！
“陳淨！”高建軍終於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顯得有些尖利，“你這是什麼意思？誰給你的權力，在市聯合調查組成立之後，擅自行動？你眼裡還有冇有組織紀律？還有冇有市委？”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充滿了殺氣。他就是要給陳淨扣上一頂“無組織無紀律”的大帽子。
然而，陳淨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不解。
“高市長，您這話可就嚴重了。”他誠懇地看著孟維，彷彿是在向真正的領導彙報工作，“孟書記，我們湖洪縣委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對案情負責，對市委負責的考慮啊！”
“李勝利這個案子，時間跨度長，涉案人員多，關係錯綜複雜。我們接到市委成立調查組的通知後，縣委班子經過緊急研究，一致認為，防止主要嫌疑人在此期間串供、外逃、毀滅證據，是當前壓倒一切的首要任務！每一分每一秒的延誤，都可能給國家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他的聲音洪亮而坦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充滿了大公無私的正氣。
“所以，我們才果斷采取措施，將人控製起來，將證據封存好。我們這是在為市聯合調查組掃清障礙，鋪平道路！所有的人員、物證，我們都原封不動，就等著孟書記您和調查組的同誌們來接手、來審理。我們這怎麼就成了‘擅自行動’，成了‘冇有組織紀律’了呢？”
一番話說完，高建軍的臉已經從鐵青變成了醬紫。
他發現自己被陳淨逼到了一個無比尷尬的境地。他如果再揪著程式問題不放，就顯得他這個市領導，還冇有一個縣委書記有大局觀，顯得他不關心國有資產的流失，隻在乎官僚體係那點可笑的權威。
在場的湖洪縣乾部們，看著自家書記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地反駁，心中都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解氣和敬佩。
孟維一直冇有說話。
他平靜地聽著兩人的交鋒，深邃的目光在陳淨和高建軍臉上來回掃視。作為在紀委戰線工作多年的老將，他瞬間就看穿了這背後的一切。
王宗明想讓陳淨陷入泥潭，陳淨卻反手將了王宗明一軍。
而高建軍，不過是那隻被推到台前的卒子，色厲內荏，段位差得太遠。
孟維緩緩抬起手，打開了陳淨遞過來的檔案夾。他冇有看那些審訊筆錄的細節，隻是翻了幾頁，看了看上麵涉案人員的簽字和手印。
動作很慢，但每翻一頁，高建軍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終於，孟維合上了檔案夾。
他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幾乎要失控的高建軍，淡淡地說了一句：“建軍同誌，稍安勿躁。”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高建軍就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滿腔的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漲得滿臉通紅。
然後，孟維轉向陳淨，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陳淨同誌，你的做法，雖然在程式上有些……不拘小節，但出發點是好的，也確實為我們調查組的工作，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主動權。”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代表市聯合調查組，對湖洪縣委、縣政府這種敢於擔當、主動作為的精神，表示肯定！”
轟——
這句話，不亞於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炸雷。
高建軍的身體晃了晃，如遭雷擊。
完了。
孟維不僅冇有追究陳淨的“責任”，反而公開對他進行了表揚！這等於是市紀委為陳淨的“先斬後奏”背了書！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場交鋒，他輸得一敗塗地。王書記佈下的陽謀，被陳淨用更直接、更強硬的手段，徹底粉碎。
陳淨的臉上露出了謙虛的笑容：“感謝孟書記的理解和肯定！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湖洪縣委，堅決服從市委的領導，全力配合調查組的工作！”
“好。”孟維點了點頭，將檔案夾遞還給身後的工作人員，“走吧，帶我們去看看你們準備的辦公室，然後，立刻開始工作。案情，一刻也不能耽誤。”
“是！孟書記，各位領導，請！”
陳淨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在前麵引路。陽光照在他挺拔的背影上，竟讓人生出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
孟維與他並肩而行，兩人低聲交談著案情的初步情況。
高建軍和一眾調查組的成員，被晾在了原地。他們看著陳淨與孟維和諧的背影，再看看自己領導那張比鍋底還黑的臉，一個個噤若寒蟬。
他們本來是氣勢洶洶來“審查”的欽差大臣。
可現在，他們感覺自己倒像是來“接收”勝利果實，甚至像是來給陳淨打下手的。
主客之勢，在踏入這座縣委大院的一瞬間，便已徹底顛倒。
高建軍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肉裡。他看著陳淨的背影，眼中除了憤怒，更多了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這個年輕人，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縝密，簡直不像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
他隱隱有種預感，王書記這次，恐怕是真的碰上對手了。湖洪縣的天，要變了。荊州市的天，恐怕也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