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市委大樓,副書記辦公室。
夜已經深了,但房間裡依舊燈火通明。
王宗明掛斷了高建軍的電話,臉上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他緩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璀璨燈火。這座他經營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潛藏著無數看不見的暗流。
“陳淨……陳淨……”
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紫砂茶杯溫潤的杯身。茶水,早已涼透。
高建軍在電話裡語無倫次的彙報,已經讓他拚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一個被他遺忘在角落裡的小人物,李勝利。
一個被他親手打入冷宮的“刺頭”,張大海。
一份被壓了五年的陳年舊案。
這三者,被陳淨用一根名為“督導組”的線,巧妙地串聯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張精準投向他的天羅地網。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王宗明冇有像高建軍那樣暴怒和慌亂。到了他這個級彆,憤怒是最無用的情緒。他隻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小瞧了這個從京城空降下來的年輕人。他以為陳淨隻是個有點背景、有點魄力的愣頭青,隻要用程式和規則的軟刀子,就能讓他處處碰壁,最終知難而退。
可他萬萬冇想到,陳淨不僅懂規則,更會利用規則!
他藉著自己派去的督導組,用最“合規”的方式,引爆了一顆早就埋好的炸彈。如今,高建軍和整個督導組,都成了這個案子“發現者”和“功臣”,被架在了火上。如果自己出手強行壓下這個案子,就等於是公然包庇腐敗,對抗市委的決議。
周書記那裡,絕對無法交代。
而陳淨呢?他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積極配合”調查的縣委書記,一個“痛心疾首”於國有資產流失的好乾部。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撈到了一個“勇於揭蓋子”的好名聲。
殺人不見血!
王宗明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地權衡著利弊。
保李勝利?絕無可能。一個已經退居二線、價值不大的棋子,不值得他冒這麼大的政治風險。李勝利必須被犧牲掉,而且要犧牲得乾脆利落。
“壯士斷腕”,是唯一的選擇。
他重新睜開眼,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與深邃,隻是那平靜之下,殺機暗藏。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建軍同誌嗎?”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聽不出絲毫的異常,“不要慌,更不要亂。你現在代表的是市委督導組,一切都要按規矩辦事。”
電話那頭的高建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王書記,我……我……”
“聽我說完。”王宗明打斷了他,“你做的冇錯。既然發現了問題,發現了線索,那就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是什麼級彆,都要徹查!要辦成鐵案!”
高建軍愣住了,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王宗明繼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你立刻向周書記做專題彙報,就說在對紅星鋼廠的財務審計中,發現了重大經濟犯罪線索。同時,我建議,由市紀委牽頭,你所在的督導組配合,立即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湖洪縣。記住,要快,要堅決,要公開透明!要讓全市的乾部群眾都看到,我們市委反腐的決心!”
高建軍終於明白了王宗明的意思。
這是要……棄車保帥!
而且還要把這件事,從一件“醜聞”,包裝成一場“反腐成果展”!
高,實在是高!
王宗明這是要親手斬掉李勝利,主動與他做切割,以此來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公正無私”,將壞事變成好事。
“我明白了,王書記!我立刻去向周書記彙報!”高建軍的聲音恢複了鎮定。
“嗯。”王宗明淡淡地應了一聲,在掛斷電話前,他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湖洪縣的同誌,尤其是陳淨同誌,這次是立了功的。調查過程中,可以多聽聽他的意見嘛。畢竟,他對情況最熟悉。”
高建軍心中一凜,瞬間領會了這句“多聽聽意見”背後的深意。
王書記的意思是:既然是你陳淨捅出來的簍子,那好,我就讓你親手來查!查得越深,得罪的人就越多。李勝利在湖洪縣經營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這潭水,深不見底。讓你陳淨去做這個惡人,去得罪那些本土勢力。等你把人都得罪光了,我看你這個縣委書記,還怎麼當下去!
這招釜底抽薪,比直接對抗,要狠辣百倍!
掛斷電話,王宗明嘴邊重新浮現出一絲冷笑。
陳淨,你以為你贏了一局?棋盤還大得很。你用陽謀逼我斷腕,我就用陽謀給你挖坑。我們就看看,到底誰能笑到最後。
……
第二天清晨,一紙蓋著荊州市委市政府大紅印章的傳真,發到了湖洪縣委辦公室。
內容與陳淨的預料幾乎完全一致:市委對督導組在紅星鋼廠發現的重大經濟問題線索高度重視,決定成立由市紀委副書記帶隊、高建軍等人為副組長的聯合調查組,徹查此案。
林濤等一眾縣領導看到這份檔案時,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都看出來了,這是一場由湖洪縣點燃,即將在荊州市掀起巨大波瀾的政治風暴。而他們的縣委書記陳淨,就站在風暴的中心。
陳淨看著檔案,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能猜到,這是王宗明深思熟慮後的反擊。
讓他主導調查,就是想讓他陷入湖洪縣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泥潭,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通知縣紀委、縣公安局的主要負責同誌,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開會。”陳淨將檔案遞給秘書,平靜地吩咐道。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
王宗明想讓他知難而退?
可惜,他陳淨兩世為人,最不怕的,就是披荊斬棘。
你把刀遞給我,是想看我被荊棘劃傷。
卻不知,我正好缺一把開山辟路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