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大院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新華社記者李赫的出現,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深水炸彈,掀起的無形波瀾,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變數。
錢振華,這位在京城部委裡浸淫多年的副局長,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不是看不出這是陳淨的安排,但他想不通,一個偏遠縣城的縣委書記,是如何,又為何敢,直接捅破天,把中央級的媒體引到這場地方利益的博弈中來!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了,這是在玩火!而且是拉著所有人一起,在火藥桶上玩火!
高建軍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他死死地瞪著陳淨,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不可思議。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自作聰明的獵人,設下了一個自以為萬無一失的陷阱,結果卻發現,獵物早就挖好了更深的地洞,悠閒地看著他掉進去。
“嗬嗬,新華社的同誌也來啦,歡迎,歡迎啊!”
打破這詭異寂靜的,是市委書記周海山。他打了個哈哈,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彷彿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主動上前握住李赫的手,熱情地說:“湖洪縣在解決曆史遺留問題上,確實做出了一些有益的探索。你們媒體同誌的嗅覺就是敏銳,能來深度挖掘,這是好事嘛!”
周海山這番話,既是給了錢振華一個台階下,也是在無形中,為“湖洪模式”定了性——*有益的探索*。
錢振華畢竟是見過大場麵的人,他迅速調整好了情緒,臉上重新堆起公式化的笑容:“是啊,能引起中央媒體的關注,說明湖洪的工作有亮點。李記者,我們正準備開會,深入瞭解一下情況。”
他的潛台詞很明顯:記者同誌,你可以采訪,但現在我們要開內部會議了。
然而,陳淨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李記者,您來得太巧了!”陳淨滿麵春風地接話,熱情得像是見到了親人,“我們正要向國家工作組的領導們彙報‘湖洪模式’的具體構想和實踐成果。您是新聞領域的專家,請您務必列席旁聽,給我們提提寶貴意見,也幫我們監督一下,看看我們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公開、透明,是不是真的把人民的利益放在了第一位!”
這一招,叫“請君入甕”。
你不是來“督導”的嗎?好,我把更高層級的“監督”請來了。你不是要開會嗎?好,我們開一個對全國人民都可能公開的會。
李赫何等聰明,立刻會意,笑著扶了扶眼鏡:“既然陳書記盛情邀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我們做新聞的,最喜歡的就是第一手資料。能夠見證一個可能被載入地方改革史冊的‘模式’的誕生,是我的榮幸。”
一頂“載入史冊”的高帽子戴下來,錢振華的後路被徹底堵死。他如果再拒絕,就等於明著告訴所有人:這次會議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好嘛……那就一起聽聽。”錢振華的牙根咬得咯咯作響,卻隻能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縣委一號會議室。
原本應該是一場充滿壓迫感的“審判會”,此刻卻變成了一場氣氛微妙的“成果報告會”。
陳淨坐在主彙報人的位置上,身後是十一位穿著嶄新工作服的工人代表。他的對麵,是臉色各異的聯合工作組、周海山以及高建軍。而在側麵,新華社記者李赫和他的助手,已經架起了錄音筆和攝像機,儼然一副要搞深度訪談的架勢。
“各位領導,李記者。”陳淨打開投影儀,聲音沉穩而洪亮,“所謂‘湖洪模式’,核心思想隻有八個字:*還利於民,以穩促建*。”
他冇有談任何商業條款,而是從紅星鋼廠的曆史講起,從數千職工的困境講起,從群體性事件的巨大維穩壓力講起。
“……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明確,這次合作,絕不是一次簡單的資源買賣,而是一次社會問題的綜合治理。我們提出的‘資源入股,全民分紅’方案,就是要建立一個長效機製。中稀集團得到的是穩定、高效的生產環境和地方政府的全力支援;而我們湖洪得到的,不僅僅是經濟收益,更是長治久安!”
陳淨的PPT上,冇有複雜的財務數據,隻有一張張工人們領到第一筆生活補助時喜極而泣的臉,隻有民生基金監督委員會成立時群眾熱烈鼓掌的場麵,隻有對未來礦區生態修複、職工醫院、子弟學校的宏偉規劃。
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政治正確。
每一個論點,都站在了道義的製高點上。
高建軍幾次想插話反駁,想把話題拉回到“百分之三十股份”這個核心問題上來,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口。
難道他要當著新華社的鏡頭說:“我們不關心你們的穩定,我們隻要最便宜的礦”?
難道他要質問:“你們憑什麼拿我們央企的利潤去給你們的工人發福利”?
任何一句這樣的話,明天都可能成為引爆輿論的頭條新聞。
他憋得滿臉通紅,隻能不停地喝水。
錢振華的處境比他更尷尬。他作為工作組的組長,本該是會議的主導者,此刻卻隻能像個學生一樣,被動地聽著陳淨的“講座”。他幾次想打斷,都被陳淨用“錢局長,這個問題我稍後會詳細闡述”給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
整個會議,完全變成了陳淨的個人秀。
最後,陳淨將目光直視錢振華,語氣誠懇地說:“錢局長,我們地方同誌,眼界和能力都有限。這個‘湖洪模式’,還隻是一個粗淺的構想,肯定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所以,我們才懇請國家工作組下來為我們‘把舵’、‘糾偏’!我們不怕有問題,就怕領導不給我們指出問題。我們百分之百擁護、服從工作組的指導意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低到了塵埃裡,卻也把一個巨大的難題,拋給了錢振華。
你不是來“督導”的嗎?好,你來導一個我聽聽。
你說這個模式不行?請問哪裡不行?是“還利於民”不對,還是“以穩促建”錯了?你說股份比例太高?好,請你當著新華社和工人代表的麵,給出一個你認為合理的、又能保證這幾千人未來生計的方案。
錢振華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徹底輸了。
從他踏入湖洪縣政府大門的那一刻起,就輸了。
他沉默了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乾澀:“陳淨同誌……和湖洪縣的同誌們,確實……做出了一些非常有益的、開創性的探索。你們的思路,站位很高,考慮得很全麵。今天我們聽了,很受啟發,也很震撼。”
他話鋒一轉:“當然,這麼大的一個項目,涉及央地合作的諸多先例,必須慎之又慎。我們工作組,需要時間,把‘湖洪模式’的材料帶回去,認真研究,仔細論證,然後再形成一個成熟的意見。在此之前,我建議,雙方的商業談判,可以繼續進行,但最終方案,必須等工作組的指導意見出來之後,才能敲定。”
這是唯一的辦法——拖。
用時間換空間,先從這個輿論漩渦裡脫身。
“我們完全服從工作組的安排!”陳淨立刻起身,態度恭敬地說道。
一場原本氣勢洶洶的降維打擊,就這樣,被陳淨四兩撥千斤,以一種近乎“和平”的方式,消弭於無形。
會議結束後,高建軍在走廊裡再也忍不住,低聲對錢振華咆哮道:“錢局,就這麼算了?我們被一個小年輕耍得團團轉!”
“閉嘴!”錢振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是你提供的情報,說他隻是個‘愣頭青’!現在的情況,你還看不明白嗎?我們被架在火上烤!立刻回荊州,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
而在另一邊,陳淨則親自將新華社記者李赫送到了樓下。
“李哥,今天真是太感謝了。”陳淨的稱呼已經從“李記者”變成了“李哥”。
李赫笑著擺擺手,眼神裡滿是欣賞:“是我該謝你纔對,陳書記。你給了我一個做夢都想遇到的好題材。這篇內參,我一定用最快的速度寫出來。我相信,高層領導看到後,一定會對‘湖洪模式’產生濃厚的興趣。”
陳淨點點頭,眼神深邃地看著遠方:“我等的,就是他們的興趣。”
李赫心中一凜,他忽然明白,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從一開始,他的目標,或許就不僅僅是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他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而今天到場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隻是這盤棋上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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