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三輛掛著京牌的黑色奧迪A6,在荊州市委一號車“荊A0001”的引導下,低調而又威嚴地駛入了湖洪縣政府大院。
車隊停穩,中間那輛車的後門打開,一個身材魁梧、麵容方正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他約莫五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深色夾克,不苟言笑,眼神銳利得如同鷹隼。即便隻是站在那裡,都散發著一股久居上位、說一不二的強大氣場。
他,就是中稀集團的副總經理,此次談判的全權代表,高建軍。
陳淨冇有搞什麼隆重的歡迎儀式,隻是帶著幾位常委,安靜地等在辦公樓前。
“高總,一路辛苦。我是湖洪縣委書記,陳淨。”陳淨微笑著迎上前,主動伸出手。
高建軍的目光在陳淨年輕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quinze的輕視,但還是伸出手與他握了握,聲音洪亮而沉穩:“陳書記,年輕有為啊。周海山書記在市裡已經跟我介紹過情況了。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開始吧。”
這句開場白,看似客氣,實則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他直接點出周海山,是在提醒陳淨,他是跟市委書記一個級彆對話的;而“直接開始”,則是要毫不客氣地奪取這場談判的主導權。
“好,高總快人快語。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陳淨笑容不變,側身引路。
然而,他引著高建軍一行人去的,並非傳統的會議室,而是那間充滿了肅殺之氣的緊急作戰指揮室。
當高建軍和他的團隊踏入這間房間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巨大的軍事沙盤,牆上掛滿的作戰地圖,角落裡荷槍實彈的警衛,以及螢幕上不斷滾動的鋼廠區域實時監控畫麵……這裡的一切,都與商業談判的氛圍格格不入,反而像是一場戰前動員。
高建軍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瞬間明白了,這個年輕人,是在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陳書記,你們湖洪縣的待客之道,很特彆。”高建軍不動聲色地坐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嘲諷。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陳淨在他對麵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直視著他,“高總,這裡是紅星稀土礦項目的總指揮部,在這裡談,代表著我們雙方對這件事的最高重視程度。我覺得,很合適。”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不僅化解了對方的嘲諷,還反將一軍,把“重視”這頂高帽子給對方戴上了。
高建軍眼中精光一閃,知道自己遇上對手了。他不再廢話,示意身後的助理,將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推到了陳淨麵前。
“陳書記,這是我們中稀集團根據國家相關政策,結合湖洪縣的實際情況,擬定的‘紅星鋼廠資產及礦產資源整體收購方案’。”高建軍身體微微前傾,強大的壓迫感撲麵而來,“我們計劃,一次性支付湖洪縣政府八億元人民幣,作為土地、資產及資源的全部補償。同時,我們會額外拿出一億元,用於下崗職工的安置。條件是,湖洪縣必須在兩個月內,完成所有職工的身份置換和土地清退工作。我們中稀集團,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礦。”
八億加一億。
九個億!
對於一個年財政收入不足一億的貧困縣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
跟在陳淨身後的幾位常委,聽到這個數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眼中甚至冒出了貪婪的火光。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足以讓湖洪縣一夜暴富!
然而,陳淨連看都冇看那份方案一眼。
他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笑了。
“高總,你這個方案,我不能接受。”
此言一出,指揮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湖洪縣的乾部們一臉錯愕,而高建軍的臉色,則瞬間沉了下來。
“陳書記,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高建軍的聲音冷了下來,“這個價格,已經是我們能給出的最高誠意。過了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
“我明白。”陳淨的笑容依舊溫和,但說出的話卻字字如釘,“高總可能誤會了。我拒絕,不是因為價格高低,而是因為這個‘賣’字。”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拿起指揮杆,指向紅星鋼廠的位置。
“高總,你知道這裡,埋著的是什麼嗎?”
“是稀土。”高建軍冷冷地回答。
“不。”陳淨搖頭,“這裡埋著的,是湖洪縣未來三十年的發展機遇,是幾千個家庭的身家性命,是十數萬老區人民脫貧致富的唯一希望!”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高建軍:“這樣的東西,我請問高總,它值多少錢?九個億?還是九十個億?不,它是無價的!”
“我陳淨,作為湖洪縣的縣委書記,絕不會做一個把祖宗留下的產業、把人民的希望打包售賣的曆史罪人!”
陳淨的聲音鏗鏘有力,在指揮室裡迴盪,震得在場所有人心頭一顫。那些剛剛還對九億浮想聯翩的乾部,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高建軍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他縱橫商場數十年,第一次遇到一個敢當麵給他上政治課的地方小官。
“那陳書記的意思是,冇得談了?”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不,恰恰相反,是很有得談。”陳淨重新坐下,身體也微微前傾,一股絲毫不亞於對方的強大氣場勃然而發。
“湖洪縣,不賣礦。”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要合作。”
“我們以稀土礦的全部資源和土地入股,成立一家新的合資公司。你們中稀集團,以資金、技術、設備和管理入股。我們共同開發,共享收益。”
高建軍冷笑一聲:“合資?胃口不小。那你們想要多少股份?”
陳淨伸出了三根手指。
“除了我已經向全縣人民承諾的,必須劃撥給‘紅星民生保障基金’的百分之十。湖洪縣政府,要新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什麼?!”高建軍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怒極反笑,“百分之三十?!陳書記,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你知道我們中稀集團是什麼級彆的單位嗎?你知道這座礦前期的勘探、基建、設備投入要多少個億嗎?你這是癡人說夢!”
“推土機”的威勢,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然而,陳淨卻穩坐如山,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高總,先彆激動。你知道,除了資源,我們湖洪縣還能為新公司提供什麼嗎?”
“什麼?”
“穩定。”陳淨吐出兩個字,“絕對的,不計成本的,政治穩定和群眾穩定。我能讓三千工人擁護我們,就能讓他們明天就躺在你的推土機前麵。我相信,中稀集團實力雄厚,但你們最怕的,也是這種‘麻煩’,對嗎?”
高建軍的瞳孔,猛然一縮。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年輕人,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推土機”戰術,在這片小小的山溝裡,撞上了一根看似柔軟、卻堅硬無比的“定海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