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高新區管委會的辦公樓，一夜無眠，燈火通明。
方正的辦公室裡，菸灰缸早已堆滿了菸頭。他麵前的巨大辦公桌上，鋪滿了各種圖紙、卷宗和報表，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像是一場激烈戰役的沙盤推演。他雙眼佈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沉寂了六年的大腦，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運轉。
而辦公樓的其他房間，則是另一番景象。幾位副主任和核心科室的負責人，一個個麵如死灰，坐立不安。他們或是在拚命回憶，試圖在方正這台“人肉掃描儀”找出問題前，先一步發現自己的疏漏；或是在頻繁地撥打電話，向上頭的老領導，或是向利益相關的合作方通風報信，商量對策。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舊有的關係網中蔓延。
淩晨四點，當第一縷晨曦尚未刺破夜幕時，方正終於從堆積如山的檔案中抬起頭。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眼神卻如寒星般銳利。
他找到了。
在一份五年前的土地出讓卷宗裡，他發現了一個巨大的“腫瘤”。
一塊位於高新區黃金地段、占地三百畝的工業用地，最初規劃是引進一家高新光電企業。但在立項後不久，該項目便以“投資方資金鍊斷裂”為由終止。然而，這塊地並冇有被收回，反而在短短三個月後，通過一次極不透明的“補充協議”，將土地性質從“工業”變更為了“商住”，並以一個幾乎是白送的價格，轉讓給了一家名為“宏業地產”的公司。
卷宗裡，時任管委會主任錢立華的簽字清晰可見，而那家宏業地產的法人代表，叫周宏。
方正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念頭。省城那位退居二線的周文海副省長，他的兒子，似乎就叫周宏。
這個發現讓方正的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瀆職或違規操作，這是一條通往深淵的線索。他冇有聲張，隻是默默地將這份卷宗和相關的幾份檔案抽了出來，鎖進了自己的抽屜。
這顆炸彈，必須在最合適的時機，由最有分量的人來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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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江州市委第一會議室。
“江州高新材料產業園第一次籌備會議”正式召開。
陳淨居中而坐，左手邊是常務副市長孫建明，右手邊則是專程從滬市趕來的藍晶科技董事長，德海。市發改委、工信局、國土局等部門的一把手悉數到場。
方正，作為新任的高新區管委會主任，也坐在了前排。一夜未睡，但他精神矍鑠，腰桿挺得筆直。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發改委彙報了項目立項的進展，工信局介紹了產業鏈上下遊的配套準備。輪到方正發言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新官身上。
他冇有拿稿子，站起身，走到了會議室中央的規劃圖前。
“各位領導，德總。”方正的聲音沉穩有力，“昨天，我花了十二個小時，把高新區過去五年的家底，大致摸了一遍。我的結論是，目前的高新區，就像一個營養不良、甚至長了腫瘤的病人，不具備承載我們這個千億級產業園的健康體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在座的不少官員臉色都變了。當著市委書記和重要投資商的麵，如此直白地揭自己的短，這方正，是瘋了嗎？
陳淨麵色平靜，抬手示意他繼續。
方正拿起一根鐳射筆，在巨大的規劃圖上點出了一個區域。
“問題有很多，但最致命的，是土地。”他話鋒一轉，變得淩厲無比，“產業園一期規劃用地五千畝，但目前，高新區能立刻拿出來的乾淨、無爭議的工業用地，不足兩千畝。剩下的，要麼被低效、殭屍企業占據，要麼……就是被人以極不光彩的手段，‘偷’走了。”
他將鐳射筆的光點，穩穩地定格在了宏業地產那塊三百畝的商住用地上。
“比如這塊地，它本該是我們產業園的核心啟動區，地理位置最優越。但現在，它成了一塊商業住宅用地，很快就要動工修建高檔彆墅區了。一個本該為江州創造稅收和就業的高科技園區，卻要給少數人的後花園讓路。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這個道理，說得通嗎？”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瞬間就明白了方-正-劍鋒所指。分管國土的副市長，額頭上已經見了汗。
德海眼中精光一閃，他冇有說話，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陳淨，想看這位年輕的市委書記如何處理這個棘手的內部問題。這比任何PPT都更能反映江州的投資環境。
陳淨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
“方正同誌反映的問題，觸目驚心。這已經不是工作失誤，而是涉嫌嚴重的瀆職，甚至是利益輸送。”他環視全場，目光如刀，“我宣佈，立即成立由市紀委牽頭，公安、國土、審計部門參與的聯合調查組，立刻對高新區土地問題展開徹查！無論涉及到誰，無論他背後站著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又轉向方正，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支援。
“方正同誌，你的任務，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些被占用的、被浪費的土地資源重新清理出來，為產業園的落地，掃清一切障礙！市委，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是！保證完成任務！”方正立正敬禮，聲如洪鐘。
會議室裡，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但更多的人，內心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知道，陳淨和方正君臣聯手，在江州的天空下，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場遠比人事任免更為猛烈的風暴，已經正式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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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比風傳播得更快。
會議尚未結束，省城會所裡的周文海，就接到了兒子周宏驚慌失措的電話。
“爸！出事了！江州那邊成立了調查組，要查我們那塊地！”
周文海聽著電話那頭的慌亂，臉上卻冇有絲毫的意外，反而嘴角浮現出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容。
他掐斷電話，對身旁的親信慢悠悠地說道：
“魚兒，終於咬鉤了。”
親信不解：“老闆，這……陳淨來勢洶洶，周少那邊恐怕……”
“怕什麼？”周文海冷笑一聲，眼神如同看著獵物的毒蛇，“那塊地，本來就是張明海當年送給我的人情，手續上本就留了‘後門’。我一直冇動，就是在等一個機會。陳淨以為他抓住了我的把柄，但他不知道，他一腳踩進去的，是一個我為他精心準備了多年的泥潭。去告訴周宏，讓他‘主動配合’調查。”
“然後，把我們準備好的那份‘材料’，是時候遞給省紀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