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清晨。
一輛牌照為“荊A00001”的黑色奧迪，平穩地駛入了省委大院。
車窗外，是莊嚴肅穆的辦公大樓和來去匆匆的身影。車窗內，陳淨閉目養神，手中卻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份沉甸甸的報告。
這是他成為省委常委後，第一次以這個新身份，踏入這座權力中樞。
與以往作為市委書記前來彙報工作時的心態截然不同。那時，他是“客人”，是等待被接見的下級。而今天，他是“主人”之一，是這個省份最高決策圈的一員。
車子在省委一號辦公樓前停穩。秘書張遠快步下車，拉開車門。
幾乎在陳淨踏出車門的瞬間，周圍的空氣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門口站崗的武警下意識地挺直了胸膛，行注目禮；進出大樓的乾部們，無論級彆高低，看到他時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點頭致意，眼神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敬畏。
“陳常委，早上好！”
一聲略顯熱情的招呼從旁邊傳來。
陳淨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滿麵春風地向他走來。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宜，步伐穩健，笑容和煦得讓人看不出半分真實情緒。
正是“麒麟計劃”專項工作領導小組的另一位副組長，張承誌副省長。
“張省長，您好。”陳淨微笑著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
“陳常委年輕有為，真是我們省的驕傲啊。”張承誌的目光在陳淨年輕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變，“以後‘麒麟計劃’這個擔子，我們兩個副組長可要多溝通，多協調。我是個搞經濟出身的粗人，對高科技一竅不通，以後還要多向陳常委請教學習啊。”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親近，又自謙地將自己定位在“外行”和“輔助”的位置上，姿態擺得極低。
但陳淨卻從他那看似謙和的眼神深處，捕捉到了一絲審視和算計。
這是典型的笑裡藏刀，先用言語麻痹你，讓你放鬆警惕，再在關鍵問題上突然發難。
“張省長過謙了。”陳淨的笑容同樣無懈可擊，“‘麒麟計劃’不隻是一個技術項目，更是一個龐大的係統工程，涉及到資金、政策、人纔等方方麵麵，恰恰是您最擅長的領域。以後項目上的事，我這個‘一線負責人’，還要多多仰仗您這位‘大管家’的支援。”
他順水推舟，直接給張承誌扣上了一頂“大管家”的帽子。
管家，就是管後勤、管錢糧的。這既是承認你的重要性，也是在無形中劃定你的權力邊界——你可以管錢，但項目的核心，你彆想碰。
張承誌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卻更盛了：“陳常委說的是。走，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一起進去，彆讓趙書記他們久等。”
兩人並肩走進大樓，一路上談笑風生，彷彿是合作多年的親密戰友。然而，在這看似和諧的氛圍之下，第一輪無形的交鋒，已經悄然結束。
……
省委一號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已經坐滿了人。省發改委、財政廳、科技廳……所有相關部門的一把手悉數到場，人人正襟危坐，神情嚴肅。
當陳淨與張承誌一同走入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省委副書記趙立春坐在主位上，看到陳淨，臉上露出了嘉許的微笑，對他招了招手：“陳淨同誌，來，坐我旁邊。”
這個安排，意味深長。
在常委的排位中，陳淨是末位。但在今天這個會議上，趙立春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而另一位副組長張承誌則坐在對麵，親疏遠近，一目瞭然。
這既是趙立春對陳淨這位“嫡係福將”的公開力挺，也是對他破格提拔後的一種安撫和保護。
陳淨道了聲謝，坦然落座。
“同誌們，今天是我們‘麒麟計劃’專項工作領導小組的第一次會議。”趙立春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原型機的突破，隻是萬裡長征走完了第一步。接下來的任務更艱钜，更繁重。我們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統一思想，明確責任，把所有的炮彈，都給陳淨同誌和我們的科研團隊準備好！”
一番話，調子定得極高。
會議進入正題，由陳淨先介紹項目目前的情況和下一步的規劃。他講得簡明扼要，重點突出，邏輯清晰。
然而，當議題轉到“資金保障”時，真正的戲肉來了。
張承誌副省長輕輕咳嗽了一聲，接過話頭：“趙書記、陳常委，各位同誌。對於‘麒麟計劃’的重要性，我完全擁護，堅決支援。陳常委和科研團隊立下如此奇功，我們作為後方，要錢給錢，要人給人，這是原則。”
他先是表明瞭積極姿態，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我們也要考慮到省裡財政的實際困難。今年幾個大的基建項目已經占用了大量的資金，各市地也都嗷嗷待哺。對於‘麒麟計劃’的資金支援，我個人建議，要‘科學規劃，分步實施’。可以先期撥付一部分啟動資金，比如五個億，確保項目正常運轉。後續根據項目的進展和成果，再分批次追加。這樣既能保證項目，也能減輕財政壓力，不知道同誌們意下如何？”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現了對項目的支援，又顧及了財政的“困難”，典型的老成謀國之言。
財政廳長立刻點頭附和：“張省長說得對，省裡的財政確實吃緊，一次性投入太大，週轉上會有困難。”
發改委主任也麵露難色。
一旦這個“分步實施，按效追加”的方案被采納，那麼資金的審批權就將牢牢掌握在張承誌和財政廳手裡。每一次追加資金，都需要陳淨去彙報、去申請，項目進度將徹底受製於人。這等於給“麒麟計劃”的脖子上，套上了一個隨時可以收緊的絞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陳淨，看他如何應對這個看似無法破解的陽謀。
隻見陳淨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意外或急躁。他甚至還讚同地點了點頭。
“張省長的考慮非常周全，我完全讚同。‘麒麟計劃’是國之重器，每一分錢都必須花在刀刃上，絕不能搞大水漫灌式的粗放投入。”
此言一出，張承誌的嘴角勾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在他看來，這個年輕人還是太嫩，被自己的話術帶進了溝裡。
然而，陳淨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瞬間凝固。
“正因為如此，”陳淨說著，將手邊那份厚厚的報告，親手遞了一份給趙立春，又讓張遠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為了讓省委和領導小組的同誌們對項目資金有一個科學、嚴謹、全麵的瞭解，我們荊州市委連夜組織專家團隊，製定了一份《‘麒麟計劃’未來五年發展暨百億專項資金預算申請報告》。”
“百億？！”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財政廳長的臉，瞬間就白了。
五個億他還嫌多，陳淨直接拋出了一個一百億的炸彈！
張承誌臉上的肌肉，明顯僵硬了一下。
陳淨冇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不疾不徐地解釋道：“這份報告詳細論證了未來五年，從二期研發、中試生產、全球頂尖人才引進、國家級超算中心基建，到資訊保安防護體係構建等十六個方麵，所需要的全部資金。總計，一百零七點三億元。”
“其中，第一年度就需要啟動資金三十億，用於采購歐美禁運的核心設備和建立三個海外人才聯絡站。報告裡詳細列明瞭每一筆款項的用途、必要性和緊迫性。比如這一項，”他翻開報告，“我們需要在三個月內，通過特殊渠道，搶在西方新一輪技術封鎖前，購入一批光刻機配套的特種鏡頭組，這筆錢晚到一天，可能就永遠買不到了。”
他冇有聲嘶力竭地要錢，隻是用冰冷、詳實、無可辯駁的數據，向所有人展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不是獅子大開口，這是爭分奪秒的國運之戰！
他將報告輕輕往前一推，目光直視張承誌，語氣平靜卻重如泰山：“張省長，各位領導。現在不是我們想花多少錢的問題，而是國家想贏得這場科技戰爭，就必須花這些錢。我今天把賬單拍在這裡，您各位可以審，可以查。如果能從裡麵砍掉一分不該花的錢，我陳淨，就地免職！”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陳淨這股破釜沉舟、氣吞山河的氣勢，徹底鎮住了。
這哪裡是申請報告？這分明是一份軍令狀，一道無法拒絕的最後通牒！
他用一個宏大到令人窒息的陽謀，瞬間擊潰了張承誌“分步實施”的陰謀。你要跟我談細節？好，一百億的細節都在這裡，你談得完嗎？你敢擔這個責任嗎？
趙立春看著手中的報告，眼中異彩連連，最終，他將報告重重地拍在桌上，一錘定音：
“好！寫得好！要的就是這股氣魄！財政廳，發改委，我命令你們，一個星期之內，拿出方案，第一批三十億資金，必須無條件到位！後續資金，以此報告為藍本，全力保障！”
“陳淨同誌，”他轉向陳淨，目光灼灼，“你放手去乾！錢的事，我給你兜著！誰敢卡你一分錢，我撤他的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