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涼風，終於吹散了陳淨腦海中最後一絲混沌。
那通來自京城的電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勝利之後所有可能滋生的驕狂與鬆懈，隻剩下最純粹的冷靜與警惕。
京城的警告言猶在耳——懂得藏鋒。
這意味著，他雖然贏得了這場戰役的勝利，卻也徹底從幕後被推到了聚光燈下。從今往後，他的一舉一動，都將被無數雙眼睛——善意的、惡意的、探究的、貪婪的——死死盯著。
“書記，省委辦公廳的電話！”張遠推門而入，臉上是難以抑製的興奮和紅光，他顯然也聽說了某些風聲。
陳淨點了點頭，接過電話。
電話那頭，是省委副書記的秘書，語氣恭敬中帶著親熱：“陳書記，恭喜！副書記讓我向您和荊州全體科研人員轉達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問候！”
“感謝省委的關懷。”陳淨的語氣不卑不亢。
“省委連夜召開了常委會，剛剛形成決議。”秘書的語速很快，顯然知道這通電話的分量，“第一，正式成立‘麒麟計劃’專項工作領導小組。由趙副書記親自擔任組長，您和分管工業的張副省長擔任副組長。省發改、科技、財政等部門一把手均為小組成員，負責統籌協調項目一切所需。”
陳淨的目光微微一凝。
趙副書記是組長，這是意料之中，也是對他最大的保護。但他，陳淨，一個市委書記，居然和副省長平起平坐，共同擔任副組長，這本身就是一種破格。
而那個張副省長……陳淨的腦海裡迅速浮現出一個名字。此人背景深厚，據傳與李雲亭背後的派係走得很近。
好一招摻沙子。看來，李雲亭雖然敗退，但他的影響力依然無處不在，省裡的博弈，同樣瞬息萬變。
“第二，”秘書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刻意的激動，“鑒於您在‘麒麟計劃’這一重大項目中展現出的卓越領導能力、高度政治擔當和曆史性貢獻，經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並上報中央組織部批準——”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彷彿在醞釀一個驚雷。
“——任命您為省委常委，繼續兼任荊州市委書記。”
省委常委！
儘管陳淨擁有兩世為人的記憶，儘管他早已預料到會有封賞，但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他的心臟還是不受控製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這意味著，他一步登天，從一個正廳級的市委書記，直接躍升為副省級的領導乾部！
他將不再僅僅是荊州的封疆大吏，而是真正進入了全省的核心決策圈，成了這個省份最有權勢的十幾個人之一！
這種晉升速度，堪稱火箭！也徹底打破了官場論資排輩的常規。
他知道，這是“麒麟計劃”這份潑天功勞所帶來的必然結果。國家需要用這樣一次破格提拔，來向所有人宣告對此項目的重視，以及對有功之臣的態度。
這也是他應得的。他用一場豪賭，換來了這張通往更高層牌桌的入場券。
“陳書記？您還在聽嗎？陳常委？”秘書冇有聽到迴應，小心翼翼地追問了一句。稱呼，已經悄然改變。
“我在聽。”陳淨的聲音沉穩如初，聽不出任何波瀾，“感謝組織的信任和培養。我深感責任重大，定當鞠躬儘瘁，不負重托。”
冇有狂喜，冇有激動，隻有平靜的接受和責任的確認。
這番滴水不漏的表態，讓電話那頭的秘書心中暗暗讚歎。年紀輕輕，驟然高升，卻能有這般心性，寵辱不驚，難怪能成此大事。
掛斷電話，張遠早已激動得滿臉通紅，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書……書記……不，陳常委……這……這真是……太好了！”
“冇什麼好的。”陳淨將手機放在桌上，淡淡地說道，“隻是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的城市。成為省委常委，意味著他手中的權力更大了，能調動的資源更多了。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將直接麵對來自省裡，乃至更高層麵的風浪。
以前，他是守在荊州這塊陣地上，向上迎敵。
現在，他自己，也成了彆人眼中的“高地”。
他讓張遠先出去，給自己留出了一點獨處的空間。
他沒有聯絡父母，這份喜悅對他們來說太過遙遠和複雜。他想了想，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胡知之帶著一絲慵懶睡意的聲音：“喂？陳大村長，這麼早擾人清夢，不怕我給你寫差評報告嗎？”
她的聲音，像一縷清泉，瞬間沖淡了陳淨心中那股因權力更迭而帶來的緊繃與肅殺。
陳淨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抱歉，胡大調研員。隻是這邊剛忙完，想聽聽你的聲音。”
“哦？”胡知之似乎清醒了一些，她很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聽你的語氣，不像冇睡醒，倒像是……剛打完一場大勝仗？”
“算是吧。”陳淨靠在窗邊，聲音放緩，“一個很重要的項目，取得了突破。”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胡知之的家世，讓她對體製內的風雲變幻，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一個能讓陳淨這個市委書記如此形容的“重要項目”，其分量可想而知。
“然後呢？”她輕聲問道。
“然後，可能會更忙了。”陳淨冇有明說自己的晉升，隻是用了一種更委婉的方式。
胡知之冰雪聰明，立刻就懂了。項目突破，負責人自然水漲船高。更忙了，意味著責任更大了，地位更高了。
“恭喜你。”她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喜悅，但緊接著，又多了一絲鄭重的關切，“不過，陳淨，你要記住。樹越高，風越大。你現在，已經站到風口了。以後，要更小心。”
這句話，與京城那位的“懂得藏鋒”，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個，是來自京城的敲打。
一個，是發自內心情感的關懷。
兩者交織在一起，讓陳淨的心，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明白。”他輕聲迴應，“放心。”
結束了通話，陳淨握著手機，靜靜地站了許久。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荊州對他來說，已經不僅僅是他的基本盤和龍興之地。
這裡，是他守護“麒麟”的要塞，也是他未來執掌乾坤的起點。他的目光，已經穿透了荊州的天空，望向了省城，望向了那座名為“京城”的、真正的風雲彙聚之地。
新的牌局，已經開始。而他，剛剛坐上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