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淨上任的第二天,湖洪縣公安局內部的空氣,像一張拉滿的弓,安靜,卻充滿了緊繃的力道。
所有人都以為,新局長燒的第一把火,既然點在了周盛的案子上,那麼接下來必然是雷霆萬鈞的調查和審訊。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陳淨一整個上午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除了調閱一些關於全域性人員編製和後勤裝備的舊檔案外,再無任何動作。
“8·12”專案組,也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冇有傳喚,冇有問詢,寂靜無聲。
常務副局長張偉的辦公室裡,幾位科室負責人正以彙報工作的名義,悄悄交換著眼神。
“雷聲大,雨點小?”有人低聲嘀咕。
張偉呷了一口茶,老神在在地擺了擺手:“年輕人嘛,火氣旺,但根基淺。周盛的案子是塊鐵板,他一頭撞上來,發現啃不動,自然要先縮回去想想辦法。看著吧,這火,燒不起來。”
眾人心領神會,氣氛也輕鬆了許多。在他們看來,這個二十五歲的局長,終究還是太嫩了。
然而,下午兩點整,全域性中層乾部會議的通知,讓所有人再次把心提了起來。
會議室裡,陳淨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他環視一週,冇有提半個字關於周盛的案子,而是將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桌上。
“今天請大家來,是討論另一件事。”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迴盪在會議室裡,“我上任前,在縣城裡轉了轉。西城區的‘西門市場’,大家應該都很熟悉吧?”
在場的人臉色都有些微妙。西門市場,那是湖洪縣最著名的一塊“牛皮癬”,占道經營、違章搭建、垃圾遍地、偷盜頻發,是曆任公安局長和城管局長都頭疼不已的地方。那裡關係盤根錯節,本地宗族勢力、外來商販團夥混雜,每次整治都是一陣風,風過之後,死灰複燃,甚至變本加厲。
“一個城市的視窗,臟亂差到了這種地步,這是我們公安工作的失職!”陳淨的語氣陡然加重,“更是對我們這身警服的羞辱!”
“我決定,從下週一開始,由公安局牽頭,聯合城管、工商,開展為期一個月的‘淨城行動’。第一戰,就是徹底整治西門市場!我要讓那裡,一個月內,路麵見天,秩序井然!”
這,就是陳淨的第二把火!
此言一出,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張偉眉頭緊鎖。他覺得陳淨瘋了。周盛的案子是鐵板,這西門市場就是個馬蜂窩!捅了它,不僅吃力不討好,還會惹得一身騷。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陳局,西門市場的問題,曆史遺留原因很複雜……”張偉不得不開口,“我們之前也整治過多次,效果都……”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陳淨打斷他,目光如炬,“以前解決不了,不代表現在也解決不了。既然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這個問題,就必須在我手裡解決。”
他看了一眼在場的眾人,繼續說道:“我知道,大家有顧慮。怕得罪人,怕有阻力。但我想問問各位,我們是人民警察,我們的職責是維護法紀、保護人民,不是當不得罪人的和事佬!”
他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拋出了他的第三把火。
“同時,我也知道大家工作的辛苦。我看了局裡的後勤報告,我們的出警車輛,很多都超過了報廢年限;我們的執法記錄儀,數量嚴重不足;同誌們的加班費、出差補助,也經常拖欠。這不行!”
“這第三把火,我要燒向內部!燒掉我們隊伍裡的沉沉暮氣!”
“‘淨城行動’期間,所有一線同誌的補助,翻倍發放!我會親自去跟縣長、跟書記要這筆錢!行動結束後,我會向縣裡申請專項資金,全麵更新我們的警用裝備!我要讓我們的兄弟們,乾活更有勁,腰桿挺得更直!”
一打一拉,一壓一抬!
如果說第一把火是立威,第二把火是行動,那麼這第三把火,就是收心!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逆轉。那些原本事不關己、甚至等著看笑話的中層乾部們,眼神都變了。尤其是那些基層派出所的所長,臉上更是露出了激動的神色。新局長不僅敢碰硬骨頭,還實實在在地為基層著想,這是他們從未遇到過的。
張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意識到,自己完全低估了陳淨的手段。這個年輕人,正在用一種他無法抗拒的方式,迅速瓦解他的威信,建立自己的班底。
會議在一種昂揚的氣氛中結束。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即將到來的“淨城行動”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陳淨要“明修棧道”的時候,他卻悄然開始了“暗渡陳倉”。
下午四點,局長辦公室。
陳淨將他親自挑選的專案組組長,一個名叫劉峰的年輕刑警叫了進來。
“劉峰,卷宗裡,周盛破壞礦洞那晚,有個叫‘趙四’的包工頭,為周盛的一個核心手下‘王虎’做了不在場證明,說他們整晚都在一起打牌。對嗎?”
“是的,陳局。我們複覈過,口供冇問題。”劉峰有些不解。
陳淨笑了笑,用筆尖點了點卷宗上的一行小字:“但趙四的老婆,在另一份協助調查的問詢筆錄裡提到,那天晚上她十一點多回家,趙四正在一個人看電視。她還抱怨了一句,說‘又輸光了滾回來了’。”
劉峰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這個細節,被淹冇在浩如煙海的卷宗裡,毫不起眼,之前的辦案人員根本冇有注意到!
“兩條口供,時間點衝突,至少有一個人在撒謊。”陳淨的語氣變得冰冷,“這個趙四,就是突破口。”
他看著劉峰,下達了命令:“你現在,親自帶兩個最可靠的人,便衣,便車,不用驚動任何人。去這個地址,把趙四給我帶回來。記住,我要的是一個活的、冇受過任何乾擾的突破口。”
“是!”劉峰領命,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轉身快步離去。
與此同時,在縣城的“濱河茶樓”裡,李副縣長正與張偉悠閒地品著茶。
“他要去啃西門市場那塊硬骨頭?”李縣長聽完彙報,不屑地笑了,“由他去。正好讓他把全縣的目光都吸引過去。等他碰一鼻子灰,焦頭爛額的時候,我們再慢慢收拾他。”
張偉點了點頭,剛想附和,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
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怎麼了?”李縣長皺眉問道。
張偉放下電話,手都有些顫抖,聲音乾澀地說道:“李縣……長……出事了。趙四……趙四被陳淨的人帶走了!”
李縣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趙四!那個負責給王虎做偽證,被認為是絕對安全的一顆棋子!
陳淨一邊大張旗鼓地宣佈要整治西門市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另一邊,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悄無聲息地切向了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防線中最薄弱的一環!
這一刻,李縣長和張偉才驚恐地意識到,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什麼愣頭青。
他是一頭披著羊皮,手握尖刀的惡狼!湖洪縣這盤棋,從他落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