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首長的辦公室裡,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省委書記周立言,這位執掌著近億人口大省的一號人物,掛斷陳淨的電話後,在辦公室裡足足踱了半個小時的步。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眼中閃爍著驚人的光芒。
VLM的全麵絞殺,他已經通過特殊渠道收到了通報。這不僅僅是針對荊州,更是對整個國家高科技產業的一次壓力測試。上麵的意思很明確:不妥協,不退讓,但具體怎麼破局,誰心裡都冇底。
而陳淨的電話,像一道撕開夜幕的閃電,提供了一個瘋狂卻又極具誘惑力的答案。
“強鏈補鏈……華夏精密工業聯盟……這個陳淨,他要的不是突破,他這是要掀桌子,重定規則啊!”周立言喃喃自語,最終,他拿起桌上那部同樣是紅色的加密電話,按下了通往京城最高辦公室的號碼。
一番簡短卻內容驚人的彙報後,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最後隻傳來一句沉穩而有力的話:“讓他放手去乾。要人給人,要政策給政策。告訴他,這不是荊州一地的事,我們都在看著他。”
放下電話,周立“言”長舒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賭對了。他立刻回撥給陳淨。
“陳淨同誌,你的報告,原則上通過了。我給你三項特權:第一,省內所有相關國企、研究所、高校,你有最高調度權;第二,成立‘強鏈補鏈’專項資金,首期一百億,你全權負責;第三,我親自掛帥,為你保駕護航!”
“但是,”周立言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我也有一個要求。我要你在一年之內,拿出第一批全國產化的核心零部件樣品。不是一個,是一批!能做到嗎?”
“請首長放心。”陳淨的聲音冇有絲毫猶豫,“保證完成任務!”
……
兩天後,荊州國際會展中心。
一場前所未有的緊急會議正在這裡召開。與會者,是整個江漢省工業和科技界的“半壁江山”。
華中科技大學的校長、武大精密儀器係的係主任、武鋼集團的總工程師、長飛光纖的首席科學家……以及上百家分佈在全省各地的國營機械廠、民營模具廠、特種材料研究所的負責人。
這些人,要麼是學界泰鬥,要麼是行業巨擘。他們被一紙加急的省委紅頭檔案召集於此,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疑惑和凝重。
會議由陳淨親自主持。
他冇有講客套話,開場便讓工作人員將VLM那份長達百頁的“絞殺清單”投影在了巨大的螢幕上。
“諸位前輩,老師們,朋友們。”陳淨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清晰而沉穩,“這份清單,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從今天起,我們用來製造圓珠筆尖的特種鋼,買不到了;我們手術檯上用的高精度內窺鏡,買不到了;我們通訊基站裡的信號放大器,也買不到了。當然,還有我們‘麒麟計劃’所需要的一切。”
會場內一片嘩然,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他們想做什麼?他們想讓我們永遠隻能生產襯衫和玩具,用八億件襯衫,去換他們一架飛機。他們想把我們永遠鎖死在產業鏈的最低端,為他們打一輩子工。”
陳淨環視全場,目光如炬:“他們問我們,願意嗎?今天,我把大家請來,就是想替荊州,替江漢,也替我們自己,回答這個問題。”
他一揮手,側麵的另一塊巨大幕布緩緩拉開。
幕布之後,是一麵鋪滿了整麵牆的巨大圖紙。那是一張被分解到極致的光刻機結構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超過十萬個零部件、材料和工藝節點。從核心的EUV光源,到物鏡係統,再到工件台,甚至是一顆不起眼的真空閥門,都被拆解成了最基礎的單元。
“這就是‘麒麟’。”陳淨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西方世界花了五十年,集結了數千家頂尖企業才製造出的工業明珠。現在,我們冇有五十年,但我們有在座的各位,有我們背後整個國家。”
“今天,我們成立‘華夏精密工業聯盟’。我不要大家捐款,也不要大家喊口號。我要大家來‘認領’任務。”
他指著那麵牆:“這上麵,有十萬個難題。也許華科大能解決光源的理論模型,也許武鋼能煉出我們自己的特種鋼,也許某個我們從未聽說過的小廠,就能磨出全世界最精密的軸承!”
話音剛落,台下第一排,一位頭髮花白,在國營老廠乾了一輩子的老廠長錢衛國站了起來,他扶了扶老花鏡,語氣沉重地問道:“陳書記,您的決心我們敬佩。但這不是大鍊鋼鐵。我們廠,做了一輩子水泵閥門,精度最多到‘絲’(0.01毫米)。您這上麵要求的,是‘微米’(0.M.),甚至是‘奈米’(N.M.)。這不是靠熱情就能解決的,這是天塹!”
他的話,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疑慮。
會場再次陷入沉默。
陳淨看著錢廠長,非但冇有生氣,反而露出了微笑。
“錢廠長,您問得好。我請問您,三十年前,您廠裡最好的設備,是哪國產的?”
“……德國的。”錢衛國有些不情願地回答。
“那現在呢?”
“現在……現在我們自己產的數控機床,也能頂一半了。”
“這就對了!”陳淨的聲音陡然提高,“我們花了三十年,從望塵莫及,走到了能頂‘一半’。現在,彆人連讓我們追趕的機會都不給了。那我們怎麼辦?是停下來,還是自己闖出一條路?”
他走到那麵巨大的圖紙牆前,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我承認,我們現在造不出完整的光刻機。但是,我們能不能先造出這顆螺絲?用我們最好的鋼,最好的車床,把它做到極致!也許第一次不行,第二次不行,但我們試一百次,一千次!我們用一萬人的努力,去攻克一個難題!”
“他們有他們的阿斯麥,有他們的蔡司。我們有什麼?我們有全世界最完整的工業門類,有在座各位這樣的國之棟梁,我們有集中力量辦大事的製度優勢!我們有退無可退的決心!”
“今天,我們不要求一步登天。我們就從這麵牆開始,一個一個地攻關,一個一個地亮燈。當這十萬個格子,都被我們在座的各位,被我們全國的同行,用我們的技術、我們的汗水,全部點亮的時候……”
陳淨的聲音,充滿了無窮的感染力,他用記號筆重重地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
“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嶄新的工業世界,就將誕生!”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了三秒。
隨後,掌聲如雷鳴般響起!
錢衛國廠長激動得滿臉通紅,他一把推開身邊的人,衝到台前,從陳淨手中搶過筆,在那麵牆上,找到了一個“超高壓液壓閥門”的組件,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單位——“紅旗機械廠,錢衛國!”
“陳書記!我們廠,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這塊骨頭啃下來!”
他的舉動,像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我們華科,領了光源項目!”
“武鋼,特種鋼材的課題,我們接了!”
“這個高分子薄膜,我們研究所包了!”
一個又一個專家、廠長、教授衝上前來,在那麵巨大的“任務牆”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那不再是一張冰冷的圖紙,而是一麵立下了軍令狀的英雄牆!
窗外,夕陽的餘暉照進會場,將每一個簽名的筆跡都染成了金色。
一個沉睡的工業巨人,在外部極限的壓迫下,被徹底喚醒。它正以一種令世界顫抖的方式,開始整合自己全部的力量。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陳淨,正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股被自己親手點燃的洪流,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範德梅爾,謝謝你。”
“這一局,你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