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一輛掛著“”連號牌照的黑色輝騰，緩緩停在了荊州市政府大樓前。這輛外表低調、內裡奢華的座駕，正是劉天和的標誌。
車門打開，劉天和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代替了往日的唐裝，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在一眾下屬的簇擁下，走進了市政府大樓。
一路上，但凡認識他的工作人員，無不點頭哈腰，恭敬地稱呼一聲“劉總”。劉天和在荊州經營多年，其影響力早已滲透到了各個角落，這份氣場，甚至比許多市領導還要足。
他對此安之若素，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在他看來，今天來見陳淨，不是下級見上級，而是一位“財神爺”對一位地方官的“垂青”。
十點整，劉天和準時出現在了市長辦公室門口。
秘書張濤客氣地將他迎了進去。
“劉總，請坐。陳市長馬上就來。”
劉天和打量著這間辦公室，陳設簡單，甚至有些樸素，與前任趙立新辦公室裡的紅木傢俱和名貴字畫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果然是個沽名釣譽、喜歡做表麵文章的年輕人。
很快，陳淨從裡間的休息室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劉總，久仰大名，歡迎歡迎。”他主動伸出手。
“陳市長年輕有為，纔是我們荊州百姓的福氣啊。”劉天和握住陳淨的手，姿態放得很低，言語間卻透著一股老江湖的圓滑。
兩人分賓主落座，張濤送上兩杯清茶後，便悄然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劉總捐資助學，義薄雲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也代表棚戶區未來的孩子們，感謝你。”陳淨開門見山，率先提起了正事。
劉天和擺了擺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陳市長言重了。我劉天和是荊州土生土長的人，企業發展壯大了，回報家鄉父老，是應儘的本分。區區五千萬，不成敬意。”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五千萬隻是個零花錢。
“聽說陳市長最近正在大力推進棚戶區的改造項目，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我這個企業家，彆的忙幫不上，出點錢，為市長分憂，也是應該的。”
話裡話外，都是在向陳淨示好，同時也是在提醒他，我劉天和是來幫你解決問題的，是你的“自己人”。
陳淨笑了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卻冇有喝。
“劉總的這份心意，我心領了。不過，五千萬不是一筆小數目，這筆錢既然是捐給孩子們的，那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必須公開、透明，經得起任何審計。”
劉天和心中一哂，暗道：“來了，果然是要立牌坊。”
他麵上不動聲色，點頭稱是：“那是自然！一切都聽從市政府的安排，我絕對信得過陳市長。”
“那好。”陳淨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天和，“我的想法是，成立一個由市政府、市教育局、市審計局以及社會賢達共同組成的專項基金監管委員會，對這筆捐款的用途進行全程監督。學校的建設，也要麵向全國進行公開招標，選擇資質最好、報價最合理的建築公司來承建，確保工程質量萬無一失。劉總，你看如何？”
劉天和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僵硬。
陳淨的這個提議，看似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卻完全打亂了他的算盤！
他捐這五千萬，可不是真的為了做慈善。他的計劃是，捐款由自己的天和集團來“代為管理”，學校的承建方，自然也非天和集團莫屬。這樣一來，左手倒右手，這五千萬至少有兩三千萬能回到自己口袋裡，等於隻花了一兩千萬，就買了一個天大的人情和一塊金字招牌，還能順理成章地拿下後續的棚戶區改造項目。
可現在，陳淨要把這筆錢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還要公開招標？那他這錢，豈不是真的要“打了水漂”？
“陳市長……考慮得真是周到。”劉天和乾笑了兩聲，試圖挽回局麵，“不過，公開招標程式繁瑣，耗時也長。為了讓孩子們能早日用上新學校，我覺得，不如就由我們天和集團來承建。我保證，絕對用最好的材料，建最堅固的學校，絕不賺一分錢，甚至我還可以再追加一部分投資！”
他這是在將軍了。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再拒絕，就是不信任我，就是故意拖延。
然而，陳淨卻像是冇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
“劉總有這個心，就更好了。”陳淨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誠懇，“說起來，我對天和集團的工程質量，還是很有信心的。我前幾天翻閱市裡的城建檔案，看到五年前的‘濱江路’拓寬改造工程，也是劉總的公司負責的吧？那條路，修得是真不錯，到現在都還平整如新。”
劉天和聞言，心中一鬆，臉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陳市長過獎了，那隻是個小工程。”
他以為陳淨這是在服軟，在找台階下。
可陳淨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柄無形的冰錐，狠狠刺進了他的心臟。
陳淨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看似隨意地說道：
“是啊，工程雖小，但協調起來也不容易。我聽說，光是為了擺平沿途的各種關係，那筆‘茶水費’，前前後後就花掉了近八位數吧？劉總做企業，真是辛苦了。”
“茶水費”三個字，從陳淨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來，落在劉天和的耳朵裡，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他的瞳孔，在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凝固！
“茶水費”！
這是當年他和趙立新以及幾個核心經辦人，為了掩蓋那筆钜額賄款，私下裡起的代號！這個詞，除了他們幾個當事人，絕對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這個陳淨……他怎麼會知道？！
一瞬間，劉天和感覺自己彷彿被剝光了衣服，赤身裸體地暴露在對方的審視之下。他引以為傲的城府和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看著眼前這個始終麵帶微笑的年輕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個人，不是愣頭青！他是一頭潛伏在暗處的史前巨鱷！
“陳……陳市長……您在說什麼，我……我聽不太懂。”劉天和的聲音已經有些乾澀，他下意識地端起茶杯想喝水，卻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顫抖。
“哦？是嗎？”陳淨放下茶杯，笑容不變，眼神卻變得幽深如潭，“可能是我記錯了吧。劉總日理萬機，貴人多忘事。”
他冇有再追問，但那雲淡風輕的態度，比任何逼問都更讓劉天和感到窒息。
“市長，我……我集團裡還有個緊急會議，捐款的事……就按您的意思辦！我先……告辭了！”
劉天和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陳淨嘴角的弧度，變得冰冷而銳利。
他知道，蛇，已經出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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