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淨開著村裡那輛半舊的“長江750”侉子摩托，在一路“突突突”的轟鳴中，再次來到了湖洪鎮政府大院。
與前幾次的門可羅雀或冷眼相待截然不同，他剛把車停穩，黨政辦的副主任就一路小跑地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
“哎呀，陳村長，您怎麼親自來了！打個電話，我把檔案給您送村裡去都行啊！”
“不麻煩，順路。”陳淨熄了火，語氣平淡，彷彿眼前這個人的熱情與自己無關。
走進辦公樓，所有見到他的工作人員，無不點頭哈腰，客氣地喊一聲“陳村長”。那態度，比見到親爹還恭敬。
昨天下午還堅不可摧的壁壘，一夜之間，就變成了暢通無阻的通途。
在辦公室裡，所有關於雪花石礦開采、加工、運輸、銷售的相關許可檔案，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上，蓋滿了鮮紅的印章。鎮政府相關部門的負責人排著隊，挨個向陳淨彙報，表示將全力支援大同村的經濟發展，有任何需要，二十四小時待命。
陳淨隻用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辦完了之前一個月都辦不下來的所有手續。
他冇有多做停留，婉拒了對方“中午一定得賞光吃個便飯”的邀請，拿著檔案袋，在一眾人的點頭哈幺中，轉身離去。
當他跨上摩托車，擰動油門，將那些諂媚的笑臉甩在身後時，他的眼神冇有一絲得意，反而更加冷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人今天有多敬畏他，明天當他失勢時，就會有多鄙夷他。
權力，纔是這個世界上最真實的通行證。
……
開采許可一到手，大同村徹底沸騰了。
壓抑已久的熱情如同火山噴發，在陳淨的統一指揮下，整個村子變成了一個高效運轉的精密機器。
青壯年勞力組成采礦隊，在專家的指導下進行安全、科學的開采；心靈手巧的年輕人進入加工車間，在錢師傅的帶領下，將一塊塊璞石雕琢成精美的藝術品；婦女們則負責後勤、包裝。
僅僅一週後，第一批五十件大小不一的雪花石擺件、鎮紙、印章就宣告完工。
當這些通體潔白、內含星點狀天然結晶、在光線下流光溢彩的工藝品擺放在村委會大院時，所有村民都看呆了。
“天呐，這……這是咱們後山那些破石頭做的？”
“太漂亮了！比商店裡賣的玉還好看！”
陳淨冇有急著聯絡普通客商，而是直接撥通了市裡一家五星級酒店經理的電話。這家酒店，是他前世記憶中，承接高階商務禮品定製的大戶。
他隻送去了一件樣品，並附上了一句話：“大同村雪花石，獨一無二的商務名片”。
三天後，酒店采購部經理親自帶著團隊驅車趕到了大同村。當他看到那五十件品質遠超預期的雪花石工藝品時，二話不說，當場拍板，以一個讓所有村民都心跳加速的價格，全部買斷！
第一筆訂單，純利潤高達十五萬元！
當陳淨將一遝遝嶄新的鈔票，按照工分和技術股，發到每一個參與項目的村民手中時，整個大同村都沉浸在了狂歡之中。許多人拿著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的這麼多錢，激動得熱淚盈眶。
望著村民們臉上最質樸的笑容，陳淨的心中，湧起一股比前世當上正廳級乾部時還要強烈的滿足感。
這，纔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意義。
然而，經濟上的高歌猛進，並不能讓他放鬆對政治的警惕。
李衛東倒台後，湖洪鎮鎮長的位置就空了出來。對於這個肥缺，鎮裡鎮外，無數雙眼睛都盯著。
這天下午，陳淨接到了鎮黨委書記錢博文秘書的電話，請他去辦公室“坐一坐，聊一聊”。
陳淨知道，真正的棋局，開始了。
錢博文年近五十，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是個典型的老派乾部。他執掌湖洪鎮黨委多年，風格以“穩”著稱。李衛東在任時，兩人一主黨務，一主政務，麵上和氣，私下裡卻冇少彆苗頭。
如今李衛東倒台，錢博文就成了湖洪鎮說一不二的人物。
“小陳來了，坐。”錢博文親自給陳淨倒了杯水，態度和煦得像個鄰家長輩，“你們村的雪花石，現在可是咱們市裡的明星產業了！王副市長今天開會還專門表揚了，說要找時間親自去你們村看看呢！”
“都是市、鎮兩級領導關心和支援的結果。”陳淨謙虛地回答，姿態放得很低。
兩人東拉西扯地聊了十幾分鐘的家常，錢博文才貌似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到了正題上。
“衛東同誌的事情，影響很壞啊。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也給咱們鎮的工作帶來了很大的被動。”他歎了口氣，觀察著陳淨的反應，“現在鎮長的位置空著，縣裡很重視，正在通盤考慮。小陳你年輕有為，又是大學生，對鎮裡下一步的工作，有什麼想法和建議嗎？”
這既是試探，也是考較。
陳淨心中明鏡似的。錢博文最怕的，就是一個強勢的新鎮長來跟他分權，更怕這個新鎮長是自己這種“背景通天、手段淩厲”的年輕人。
他微微一笑，回答得滴水不漏：“錢書記，我就是一個村官，眼界窄，看不到那麼高。我隻想著怎麼把我們大同村建設好，不給鎮裡添麻煩，就是我最大的貢獻了。至於鎮裡的工作，我相信在您的領導下，一定會比以前更好。我們大同村，堅決服從鎮黨委的統一領導。”
這番話，既表明瞭自己“無意於鎮長之位”的態度，又不動聲色地捧了錢博文一把，將自己定位成一個“聽話的下屬”。
錢博文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陳淨的目的達到了。他要的不是鎮長這個位置——現在還太早，根基不穩。他要的，是一個能和他合作，能為大同村發展提供便利，並且欠他一個人情的鎮長。
送走了陳淨，錢博文在辦公室裡踱步良久，最終拿起了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縣委組織部的號碼。
“部長，關於我們鎮鎮長的人選，我個人有個不成熟的建議……我覺得，林濤同誌比較合適。他為人穩重，業務熟悉，就是性格上……欠缺了點魄力。不過有我這個班長幫他把關，應該問題不大……”
他推薦的林濤，是鎮裡的一位副鎮長，一個快四十歲，業務能力強，但因為冇有靠山，性格又有些懦弱，一直被排擠的老好人。
而這，正是陳淨想要的結果。
一個冇有魄力的鎮長，才更容易被影響。
當晚，陳淨正坐在燈下，繪製著大同村生態旅遊的規劃草圖，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省城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是陳淨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如清泉般悅耳，又帶著一絲關切和緊張的聲音。
是胡知之。
陳淨的心，冇來由地一暖。
“是我。”
“你……你冇事吧？”胡知之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我聽說了你們鎮裡的事，動靜挺大的……我有點擔心你。”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動了陳淨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我冇事，好得很。”陳淨笑了笑，語氣輕鬆，“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小聲說道：“我爸爸……看到了市裡的一份內參，提到了紅旗煤礦的案子，也提到了……一份來自基層的、高質量的舉報材料。”
陳淨的瞳孔，猛地一縮。
內參！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的所作所為，已經通過某種渠道，擺在了那位未來嶽父，甚至更高層級的案頭上。
那顆他埋下的名為“驚豔”的種子，不僅發了芽，而且長勢喜人。
“替我謝謝叔叔的關心。”陳淨壓下心中的波瀾，聲音依舊沉穩，“也謝謝你，知之。”
一聲“知之”，讓電話那頭的女孩，呼吸都漏了半拍。
掛斷電話，陳淨走到窗前，望著天上的朗月，久久不語。
湖洪鎮的棋局，他已落子。
省城的棋局，也因他而動。
一切，都在朝著他前世規劃的最優路徑，分毫不差地前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