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省紀委成立聯合調查組,即將進駐湖洪縣,對縣委書記陳淨有關問題進行調查覈實的訊息,像一陣寒流,在短短半天之內,就席捲了整個荊州市的官場。
前一天還被捧為“鐵血英雄”的陳淨,轉眼間就成了被組織調查的“問題乾部”。這戲劇性的反轉,讓無數人大跌眼鏡,也讓那些暗中觀察的各方勢力,開始重新評估局勢。
有人幸災樂禍,認為陳淨太過年輕,鋒芒畢露,終究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有人扼腕歎息,覺得這是一個真正想做事的乾部,卻陷入了複雜的政治傾軋之中,前途未卜。
更多的人,則選擇了沉默和觀望。
在湖洪縣內部,更是人心惶惶。剛剛因為大橋複工而燃起的士氣,瞬間被一盆冰水澆得半冷。縣委大院裡,往日裡熱絡的氛圍蕩然無存,人們走路都低著頭,見了麵也隻是匆匆點頭,生怕和這位處在風暴中心的縣委書記扯上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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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界的喧囂和猜忌截然相反,縣委書記辦公室裡,卻是一片平靜。
陳淨正在練字。
他的胸口還纏著厚厚的繃帶,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輕微的刺痛,但這並不影響他手腕的穩定。一張上好的宣紙鋪在桌上,他一筆一劃,寫下了四個大字——*清者自清*。
筆鋒沉穩,力透紙背,全無半點心神不寧的跡象。
“陳書記,他們……來了。”秘書小張推門進來,聲音乾澀,臉上寫滿了憂慮。
“來了?那就去迎接。”陳淨放下毛筆,用紙巾仔細地擦了擦手,彷彿即將要見的不是手握“生殺大權”的紀委調查組,而是遠道而來的客人,“通知所有在家的縣委常委,到一樓大廳,列隊歡迎。”
“啊?還……還列隊歡迎?”小張愣住了。一般乾部遇到紀委調查,躲還來不及,哪有這樣大張旗鼓去迎接的道理?這不是把臉伸過去讓人打嗎?
陳淨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湖洪縣,歡迎任何形式的監督和審查。去吧,按我說的做。”
他的笑容裡,有一種讓小張心安,卻又感到一絲敬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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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三輛黑色的奧迪轎車緩緩駛入縣委大院。
以縣委書記陳淨為首,湖洪縣的全體常委,整齊地站在辦公樓前。
車門打開,走下來一行七八個神情嚴肅的中年人。為首的一人,年約五十,國字臉,眼神銳利如鷹,不怒自威。他就是這次調查組的組長,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副主任,王建國。
王建國在紀委係統是出了名的“鐵麵判官”,辦案向來隻認證據,不講情麵,不少落馬的廳級乾部都栽在他手裡。
看到眼前這“歡迎”的陣仗,王建國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他見過的被調查對象多了,有痛哭流涕的,有負隅頑抗的,有裝瘋賣傻的,但像陳淨這樣,搞出如此正式歡迎儀式的,還是頭一個。
這是一種示威?還是一種坦蕩?
“王主任,歡迎您和調查組的同誌們蒞臨湖洪縣,指導工作。”陳淨微笑著迎了上去,主動伸出了手,“我代表湖洪縣三十萬人民,對省委省紀委對我們基層工作的關心和監督,表示衷心的感謝。”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笑容真誠,胸前因為剛剛的槍傷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更為他增添了幾分悲壯的色彩。
王建國和他握了握手,隻感覺對方的手溫暖而有力。他審視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心中暗道:心理素質果然過硬。
“陳淨同誌,我們是來調查問題的,不是來指導工作的。”王建國的話語像冰一樣冷硬,開門見山,“希望你能積極配合。”
“一定!必須配合!”陳淨的笑容不變,“我早就盼著組織來調查了!隻有組織的調查,才能還我一個清白,才能堵住那些宵小之輩的悠悠之口!王主任,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您看,我們是先談話,還是先看材料?”
說著,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對秘書小張說道:“去,把我早就準備好的那幾箱‘個人材料’,全部搬到會議室去。”
“早就準備好?”王建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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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的會議室裡,調查組的成員和陳淨相對而坐,氣氛嚴肅到了極點。
幾個工作人員吃力地將五六個半人高的紙箱搬了進來,放在會議桌旁。
“王主任,各位同誌。”陳淨站起身,親自打開一個箱子,從裡麵抱出厚厚一摞檔案,“這些,是我從擔任大同村村長開始,一直到今天,所有經手的項目規劃、財務賬目、會議紀要,以及我的個人財產申報和資金流水明細。每一筆錢的來源,每一筆錢的去向,我都做了詳細的備註。”
“關於舉報信裡提到的‘第一桶金’,這裡有我當年對國際外彙、期貨市場以及……一些體育賽事的分析報告,雖然現在看來有些幼稚,但確實是我當年賺錢的依據。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從不否認我對財富的渴望,但我賺的每一分錢,都經得起查驗。”
“關於大同村的‘雪花石’礦,這裡有全體村民的簽名授權書、村辦企業的股權結構公示、以及曆年來的分紅記錄。我個人,冇有從中拿走一分錢的利潤。”
“至於賄選……”陳淨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胸口,“如果為村民修路,為貧困學生設立助學金算是賄選,那我認。如果老百姓僅僅因為這些,就把我選上來,那隻能說明,他們對一個好乾部的要求,實在太低了。”
他冇有一句辯解,冇有一句抱怨,隻是平靜地將所有“證據”擺在了桌麵上,彷彿一個坦然等待最終審判的人。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這五六箱看似詳儘的“清白證明”裡,他悄悄埋下了一根引線。
在介紹雪花石礦的卷宗裡,一份不起眼的“外部企業合作洽談備忘錄”中,清晰地記錄著,一家名為“盛世集團”的省城企業,曾試圖以極低的價格和霸王條款強行收購礦產,被陳淨嚴詞拒絕。而拒絕之後不久,網絡上就開始出現第一批抹黑大同村和他本人的謠言。
在另一份關於湖洪縣招商引資工作的報告裡,他又“無意”中提及,羅氏集團的子公司在競標某些工程項目時,存在圍標、串標的嫌疑,但因證據不足,未能深入調查。
這些資訊,就像是無意中散落的珍珠,看似不起眼,但隻要被一個經驗豐富的調查員串聯起來,就會勾勒出一張指嚮明確的黑手。
陳淨看著王建國,眼神清澈而坦蕩。
他在賭。
賭王建國這個“鐵麵判官”,是真的鐵麵無私,隻要發現線索,就會一查到底。
“王主任,所有的材料都在這裡了。”
陳淨緩緩坐下,微笑著說道:“現在,該我請君入甕了。希望這個‘甕’裡,不僅能洗清我的冤屈,還能幫您……釣出幾條真正的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