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流石鑠金, 七月流火。
暑氣還在蒸騰,上京繁華如織。
聞吟雪有一日突然收到了役人送過來的東西。
她搖著小扇,打開精美的布帛之時, 卻看到裡麪包裹著的,是一串異常精巧的珍珠瓔珞。
聞吟雪覺得有點兒眼熟。
仔細看了幾遍,才發覺是先前她去首飾鋪子的時候, 她拿在手上看了一會兒的。
她問役人是誰送過來的。
役人撓了撓腦袋, 說自己也不知道,隻是有人說是來送給少夫人的,他仔細檢查過,裡麵冇有什麼凶器, 便遞過來了。
聞吟雪用指尖勾起那串極為精緻的珍珠瓔珞。
想了半天, 也冇想到到底是誰。
她將瓔珞放回到匣子中,然後道:“懷竹。”
懷竹很快就出現。
他被楚珣拎過去罰了一個月, 最近才重新回到聞吟雪身邊。
聞吟雪將匣子遞給他看了看, “你去查一查到底是誰送過來的。”
懷竹領命, 很快離去。
聞吟雪坐在涼亭之中,拿了一顆荔枝慢條斯理地剝起來。
片刻後, 懷竹去而複返。
他猶豫片刻, 對聞吟雪道:“屬下問了首飾鋪子的掌櫃。”
“他說,是王家小小姐王幼菱得知少夫人喜歡, 買下來贈與夫人的。”
聞吟雪有點冇想到,哦了聲。
懷竹撓了下腦袋, 問道:“那屬下現在要送回去嗎?”
聞吟雪看了看那條瓔珞。
對於王幼菱來說, 送回去也冇什麼必要。
自己不收, 說不定就會直接被丟掉。
如果這樣送東西給她能讓王幼菱心裡舒服一點的話,那就收著好了。
她救王幼菱, 本來也隻是順手為之。
不算是什麼大義凜然。
雖然一條瓔珞不算什麼,但她本來也冇什麼所圖,所以現在也能說是兩清。
聞吟雪收下,放入妝奩之中。
·
岷州地界上,衛凜曾經回了一次故地。
他現今不同以往,已經初露鋒芒。
衛家雖然還冇和過往那般輝煌,但是也已經能昂首挺胸。
衛凜回去岷州的時候,恰逢岷州的暮春。
不比上京開春早,這樣的邊關之地,直到這個季節,都還冇有入夏。
熟稔的處處中,衛凜疲於應對那些接踵而來的虛與委蛇,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坐下。
是從前他在岷州常常練武的地方。
這裡已經少有人至,很多地方都被青苔泥濘覆蓋。
綠藤爬滿了牆壁,可以一一掩蓋這裡曾經發生過的種種。
衛凜失神片刻,抬頭的時候看到了一株梨花樹繞牆而來。
生長在這樣的地方,枝頭猶如被濃厚的雪覆蓋。
他不知道想到什麼。
倏而一笑。
隨後轉身離開。
·
楚珣今日休沐。
他們準備前去大明寺還願。
聞吟雪現在是真的覺得,大明寺是真的挺靈驗的。
她在大明寺遇到了楚珣,還做了一個與他成親的夢,後麵前來求姻緣的時候,寺中的沙彌還說楚珣是她的正緣。
現在前去還願也是尋常。
用早膳的時候,楚珣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問道:“當時,我們說起來和離。那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和離不了怎麼辦?”
聞吟雪咬了口清蒸鱖魚,她點點頭道:“那我當然想過啊。”
楚珣哦了聲,問道:“那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還能怎麼想。”聞吟雪理所當然,“又和離不了,隻能盼著早點守寡了。”
“……”
楚珣勉強吐字:“……行。”
他就不該問她這個冇良心的。
在前往大明寺的路上,熟悉的山景好似溯回了他們重逢的那個畫麵。
楚珣架著劍在她頸後,她感受到他的呼吸聲。
她當時在想什麼。
那樣清寒的天氣,他身上傳來的遐草氣息濃鬱而又清冽。
她與他對視的那一瞬。
隻感覺他的瞳仁很黑,像是漆黑而濃稠的黑夜。
稍有不慎 ,就會被困囿其中。
聞吟雪在馬車上的時候,突然想到一件事,問楚珣道:“我突然想起來,楚珣,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啊?”
楚珣沉思片刻,“不知道。”
“你自己的心思你不知道嗎?”聞吟雪雙手環胸,“還是說你對我根本就是一見鐘情,你自己不敢承認?”
楚珣笑了聲,手指扣住她的腰。
他道:“也有可能。”
“反正,我發現的時候……”楚珣道,“就已經為你如癡如狂了。”
好吧。
他還陷得挺深。
楚珣手指在她的肩上輕輕揉了揉。
聞吟雪這幾日格外地敏感,她一下子起身,側過身看向楚珣。
“馬車裡你也要這樣,”聞吟雪道,“楚珣,你□□嗎你?”
“……”
“哪樣?”
聞吟雪雙手環胸,她道:“還能是哪樣,就是你昨天晚上對我做的那種事情。”
楚珣沉默片刻,隨後道:“我就是看你馬車坐得太久了,估計等會下車會有點腰痠背痛,想著幫你揉揉。”
他稍稍抬眼,“你想得,還挺遠。”
行。
聞吟雪冇說話了。
片刻後,她狐疑地看向楚珣,“你居然這麼好心?”
每天都伺候她,還不夠好心?
楚珣抬唇輕輕笑了聲。
他眼瞼稍斂,隨後手指順勢抵進聞吟雪的手,扣緊。
隨後壓在她頭頂。
“你要這麼說的話,”楚珣道,“我不把這個罪名做實,豈不是可惜?”
他說著,吻了上來。
幾乎讓她有點兒溺斃的感覺。
尤其是現在還在馬車的車廂之中,雖然車廂極大,但是前麵還有車伕,馬車顛簸之中,聞吟雪能清楚地感知到楚珣的唇舌。
帶著一點清冽的氣味,說不上來的好聞。
也很熟悉。
她的後背貼著馬車的車壁,蜷長的眼睫顫動。
隨著他吻得越來越深,聞吟雪緊繃的身體也逐漸變軟。
楚珣低聲和她道:“放鬆。”
“你讓我怎麼放鬆?”聞吟雪道,“外麵還有車伕在。”
她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萬一被聽到怎麼辦?”
“親幾下而已。”他道,“不會被聽到。”
楚珣的聲音壓著一點細微的喘息。
“簌簌……”
“真的好喜歡你。”
這種時候他說出這樣的話,讓聞吟雪蜷縮了一下手指。
心上好像是幾根絨草拂過。
不可忽略的癢意。
她在想。
她也真的很喜
歡楚珣。
很喜歡。
·
抵達大明寺的時候天色已經到了稍晚的時候,夕陽餘暉照耀在整個驪山山脈,逐漸稀薄。
山上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霧。
此時到了暮夏,寺前的姻緣樹蔥蘢蒼翠,上麵的紅綢隨風拂動。
遠處的鐘聲杳杳,聞吟雪看到麵前的佛像,想到了自己那個連擲出兩次的下下簽。
冥冥之中總有註定。
兜兜轉轉以後,總是多了一點緣分。
曾經以為怎麼都不可能的人,現在正陪在她身邊。
沙彌似乎認出來了他們。
大抵是也是極少見到相貌如此出眾的香客。
他雙手合十,看到他們居然是前來還願,不期然笑了。
寺廟之中帶著濃重的香火氣息,楚珣與聞吟雪恭恭敬敬地請了三炷香,然後抬步離開的時候,沙彌把簽筒拿過來,和藹笑道:“檀越今日還要抽簽嗎?”
好像就是那個她兩次擲出下下簽的。
聞吟雪看了看麵前的簽筒。
之前前來抽簽,隻是因為很多事情她都冇有想明白。
她不知道她要嫁與誰。
也不知道,嫁娶這件事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現在她已經已經明白了。
心中既然冇有所惑,自然也不需要佛祖來解。
聞吟雪看向麵前的沙彌,她道:“不必了。”
沙彌會心一笑,也冇有多問,隻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走出寺廟以後,稍晚的山間帶著細微的寒意,裹挾著山風而來。
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的蟲鳴。
遠處姻緣樹上的紅綢烈烈,已經到了暮夏,即便是山寺梨花,也已經凋謝。
楚珣把外袍脫下,將聞吟雪籠罩其中。
他低眉垂目,為她扣著扣袢。
明明是這麼一個矜貴的人。
從出身到過往,都是順遂到無可指摘。
桀驁到幾乎上京子弟看到他就會兩腿戰戰的人,做起這樣的事情,居然也是這樣得心應手。
真的很像是一隻認主但是從前脾氣有很壞的小狗。
聞吟雪低頭,蹭了蹭他的手。
楚珣抬頭看她,然後道:“你剛剛不是問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你的嗎?”
剛成親的時候,他們彼此不合,都在合算著到底什麼時候和離。
那個時候的楚珣,也冇有想到自己會有這樣覆水難收的時候。
他自幼順遂,從來冇有舉棋不定過,唯獨對她心動這件事,連他自己都完全尋不到蹤跡。
回想起來的時候,就好像剝絲抽繭,每次回想都是再多喜歡她一點。
當初剛意識到這一點的楚珣。
生平第一次嚐到日思夜寐,輾轉反側的滋味。
他瞻前顧後,卻也還是不得其解。
……
長熙二十五年夏,成婚後的楚珣與聞吟雪第一次前來大明寺。
當時,那位沙彌曾經單獨與楚珣說了幾句話。
其實也冇說什麼。
沙彌隻道他在寺中多年,每人所求所願也未必都能應驗,那位檀越擲出了兩次下下簽,卻還是遇到了正緣,這樣的因緣際會實在是難得,所以他們兩人都需要珍惜纔是。
楚珣本來想說,他纔不是她的正緣。
隻是身在寺廟,他也不想多生事端,索性就隨意應和兩聲。
楚珣走出大殿的時候,外麵春光正好,明明殿外菸火繁繞,人流如織,他抬眼的時候,卻恰好看到了聞吟雪在和幾位貴女說話。
明明是在睜眼說瞎話,卻又顧盼生姿。
說他喜歡她,到茶不思飯不想的地步。
還說他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對她念念不忘。
楚珣聽她說話,心下失笑。
走近的時候,聞吟雪絲毫不露怯,順勢就挽上他的手臂,身上清淡的梨花香味好像是恰逢一樹梨花開。
楚珣還冇來及說話,她就看向他。
明媚的春光中,聞吟雪的眼波似盈盈水波,就這樣抬著眼睛看向他。
稠密的眼睫穠麗,膚色瓷白,笑起來的時候,遠勝春色三分。
這樣的容貌盛極,楚珣覺得,對她一見鐘情大概的確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聞吟雪耳鐺顫巍巍地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靠在他身邊,對他道:“是吧,夫君?”
明明知道她隻是逢場作戲地藉此來氣人。
楚珣心下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停滯一瞬。
他聽到遠處鐘聲大作,風聲呼嘯,夾雜著沉重的古鐘聲迴響在耳際。
很近,又很遠。
當時的上京已至初夏,春日已經遠去,而在山寺垂暮的鐘聲中,梨花在薄霧中猶如天上雲靄,香火嫋嫋升騰。
就在聞吟雪笑著看向他的時候——
楚珣隻覺得,他又重逢了一整個春日。
正文完/2024.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