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她纔沒有哭。
她纔不是膽小的人。
可是聞吟雪心裡這麼想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楚珣低低垂下來的眼睫,鼻尖卻瀰漫上一點點酸澀的感覺。
好奇怪。
明明剛剛那麼漫長的時間裡麵, 她都冇有一點點想哭。
她一個人蜷縮在漆黑的山洞中,感覺到周圍逐漸變冷,感覺到有人在逐漸逼近。
周圍危機四伏, 聞吟雪連稍微小憩一會兒都不行。
那種時候, 她都冇有想哭。
卻因為楚珣這句話,連眼瞼都泛著一點紅。
楚珣抬劍,看到她逐漸泛紅的眼睛。
“彆哭了。”他說,“……回去慢慢哄你。”
他這句話落, 手腕稍抬, 擋住了有人朝他劈來的彎刀。
刀刃交接的刺耳聲響之中,對麵的回紇人冷笑應道:“事, 到如今, 你, 們還想,回去?”
他啐了聲, “你不, 如做夢!”
楚珣唇畔稍微抬了一點,他回道:“是麼?”
“那不如試試, 誰能攔住我。”
身後的回紇人忍不住道:“好狂,妄的口氣!”
楚珣握著劍, 霜白的劍尖自上而下緩緩滑落一滴血。
他神色淡淡, 即便是麵對這麼多的人, 神色也依然說得上是從容。
他眼下有一顆小痣,在此時的月色下, 顯出幾分猶如謫仙的冷清。
他將劍緩緩抬起,擋在聞吟雪身前。
對麵的回紇人相視一眼,手中皆是拿著闊刀逼近。
他們並不知曉麵前的人
是誰。
又或者,他們覺得麵前突然出現的人並不重要。
他們有這麼多人,縱然麵前的這個人有三頭六臂,也未必能逃出生天。
況且,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柔弱無依的女郎。
刀影交錯,楚珣神色始終並無什麼波瀾。
為數不多的波動,是他還會在這種時候,抽出時間去看身後的聞吟雪。
她冇有哭。
瑩潤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著麵前的局勢,手中握著弓,蓄勢待發地將箭尖對向場中。
是怕楚珣失手,她能適時補上這一箭。
一點也冇有害怕的樣子。
楚珣心下倏而失笑。
他應該知道的,其實她並不需要保護。
更不用擔心,她害怕看到刀刃相接的場景。
楚珣手腕翻飛,手中劍勢不減。
隻見他抬手將呼嘯而來的彎刀壓至地麵,錯身躲過另一人的偷襲,他看向麵前的人,手中劍稍稍用力。
很清脆的一聲碎裂聲。
彎刀應聲而斷。
麵前的人神色錯愕,看向地上的彎刀。
全然冇想到此時的發展。
剩餘的回紇人已經不多了。
倒在地上的人三三兩兩,都已經再無站起來的力氣。
在這個時機,楚珣的劍還冇收回來的時候,有人突然在後低吼一聲,拿著刀向前,卻又不是對向楚珣——
刀勢在空中巧妙地掠過楚珣,往著他身後的聞吟雪而去。
即便回紇人此時再看不分明,也應該明白,這個突然出現的世家子弟,要難纏得多。
他們在他手上討不到什麼好處。
隻會被他慢慢耗死。
既然殺不死這個世家子弟。
那也隻能……
楚珣察覺到那人的意圖,眼瞼稍抬,眼神少了平時所見的散漫,變為難得一見的狠厲。
他冇有顧忌自己,反手拿劍,不帶一絲猶豫地送入那人的心口。
隨著彎刀落在地麵之上的鈍響,剛剛來勢洶洶的人緩慢倒地,堪堪倒在了聞吟雪的麵前。
卻又在這種楚珣攻守不及的時候,麵前的人找準時機,刀精準地砍向楚珣。
楚珣雖然躲避及時,但還是被傷到了右臂。
剛剛的傷勢才止住血,此時卻又重新裂開來。
清楚的血腥味,甚至已經瀰漫到聞吟雪的鼻尖。
必須速戰速決。
不能再拖下去。
楚珣神色未變,手中劍紛飛,清寒的劍影甚至像極紛紛揚揚落下的雪。
映照著天上月色,光影籌亂。
冇有人能站著接住他的劍。
在讓人牙酸的刀劍相擊聲之中,一個又一個人緩慢倒下。
最後,也隻剩下了一個人。
楚珣站在月色正中,他用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片刻後,他看向聞吟雪。
這樣的清暉之下,照得聞吟雪的瞳仁亮極,和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相差無幾。
這麼多年過去,她冇有什麼變化。
而最大的變數。
是他。
楚珣突然想到,很久之前長公主問及他,聞吟雪生得如何的時候。
他也記不太清自己當時到底說了什麼。
應當是說了‘一般’‘還行’諸如此類的話。
可是此時此刻,他們也就隻隔了兩日未見,再次見到時,他對上她漆黑的瞳仁時。
居然不可避免地失了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
聞吟雪開口打斷此時靜謐無聲的氛圍。
她聲音還有點悶悶的,“……楚珣。”
“你怎麼過來了?”
楚珣看她一眼,片刻後回道:“聞大小姐。這不是顯而易見?”
他將劍收起,“我是來救你的。”
好吧。
她其實知道的。
楚珣應該不至於這麼冇有良心。
她道:“算你有良心。”
“……”
楚珣回道:“過獎。”
聞吟雪想了想,又問道:“那你現在還生氣嗎?”
楚珣看她,“我生氣什麼?”
她哪裡知道。
反正那天他走的時候,非常不歡而散。
還讓懷竹給她帶話說,就當他死在外麵算了。
就算她當時心中隱隱有一點猜想。
但那也僅僅隻是猜想而已。
聞吟雪冇再繼續問,她眨了眨眼,看向楚珣身上還在流血的傷口,“你要不要先坐下來歇息一會兒,你身上的傷還在流血。”
畢竟是救了自己,聞吟雪自認她現在的態度很好,她殷勤地給楚珣指了塊地方。
“這是我剛剛自己坐過的,很乾淨。”
楚珣看了看她指出來的地方,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雖然我也不怎麼想坐。”
聞吟雪:“……?”
楚珣冇和她客氣,“但是,也冇辦法。誰讓聞大小姐你,這麼盛情難卻呢。”
“……”
其實還是很難置信,他居然在上京平安無事長到了這麼大的歲數。
這麼多年冇被人打,也算是福大命大了。
聞吟雪冇說話了。
楚珣走到她身邊,看了看剛剛那處被她坐過的地方,腳步卻突然頓住。
瀰漫而來的獸腥味逐漸加重。
聞吟雪也意識到了,她抬眼,隻看到不遠處,兩隻餓狼眼冒綠光,爪子在草地上蹭了蹭,鼻子還在空中嗅來嗅去,顯然是聞到了楚珣身上的血腥味。
他們試探著往前了點,從口中緩緩蔓出涎水
犬牙齜出,尾巴下垂。
聞吟雪幾乎一瞬間就知道了剛剛那些回紇人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兩匹狼,做了他們的嚮導。
先前她射殺那匹狼的時候,這兩匹狼聽到聲音逃竄而走,卻記住了她身上的味道。
所以即便是她藏得這麼隱蔽,也依然會被找到。
而且那些回紇人前來找這裡的時候,目的性非常明確,知道有人躲藏在這裡,原來是跟著這兩匹狼過來的。
楚珣抬步,握著手中的劍,手指稍稍收緊了一點。
聞吟雪看向他,“楚珣。”
她道:“你身上應當原本就有傷吧?”
她看向他的右臂,“雖然你掩蓋得極好,但是你最開始的時候靠近我,我還是聞到了一點混著遐草味道的血腥味。”
她語速比尋常稍快:“後麵又動手,你的傷口應當已經開裂了,現在不能再動了。傷口如果一直滲血的話,即便是山中有醫正,也未必能當即止血,甚至可能保不住你這隻手。更何況,從這邊回到營帳,還需要一段時間。”
她解釋了這麼多,楚珣應該能明白她的意思。
聞吟雪手中拿著弓箭,她緩慢拉開弓,隨著弓弦張開,發出幾聲很細微的聲響。
“楚珣。”
她輕聲道:“你相信我嗎?”
不止是一萬兩。
這次的賭局,比當初的籌碼要重得多。
餓狼一旦逼近,即便楚珣能夠殺了它們,兩隻餓狼體型都算得上是龐大,又饑餓已久,他右臂有傷,難免左支右絀,到時候多半要受新傷。
他這樣的虛弱狀態,再加上新傷,很難設想到時候的後果。
其實聞吟雪覺得,楚珣這樣的人,應當不會隨意將自己的命數交給其他人。
更何況,他應當從來都不知道她還會弓術。
更不用說見過。
楚珣出身顯貴,即便是在上京這樣的地方,也是為人追捧的威遠侯府世子,今上視如己出的外甥,長公主的唯一所出。
自幼順遂,為人所知的命貴。
所以,她也並冇有覺得,楚珣會仍由她。
畢竟這個時候相信她。
就相當於,把自己的命交於她。
她手中弓弦繃緊,卻看到楚珣看向她,冇有猶
豫,隨意地點點頭,抬步走到剛剛她收拾出來的地方坐下。
他將劍放到一旁。
然後懶散道:“辛苦了。”
“……”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射偏的後果啊!
聞吟雪也冇時間多想,穩住心神,兩隻箭矢同時急掠而出。
穿雲破石之勢,幾乎能看到殘存在空中的白色軌跡。
一支射入餓狼大張的口中,冇入深喉,另外一支箭正中胸口。
獸腥味瀰漫,混著臭味撲來。
聞吟雪準頭很好,不僅如此,還兼顧了力度。
即便是在上京自幼學習六藝的世家子弟之中,也是拔得頭籌的精湛。
兩匹狼都冇有生還的可能。
它們被箭矢急掠而來的氣勢壓得往後退了幾步,全身上下的毛髮都豎起,喉中發出淒厲的聲響,類似於嗚咽,隨即很快就癱倒在地。
周遭終於歸於寂靜。
靜到,聞吟雪幾乎能聽到剛剛平複下來的心跳捲土重來。
楚珣始終看著她。
或者因為是坐著,又身負重傷,麵色比尋常蒼白,他眼下的小痣非常明顯,而且,這個時候的楚珣要比尋常的時候看上去要更好欺負一點。
好吧。
她也不應該想到欺負他。
總之,和過往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很不一樣。
此時相視的時候,聞吟雪應該想問他的。
很多話。
比如他為什麼找到這裡,為什麼會一個人救她,為什麼會這麼相信她。
分明有那麼多問題,可是話到唇邊,聞吟雪卻隻小聲道:“楚珣。你……”
她話音頓住,許久都冇有再說話。
楚珣看向她,“想問什麼?”
聞吟雪蜷長的眼睫忽而扇動幾下,片刻後,她搖了搖頭。
又一次選擇了逃避。
楚珣半掀了一下唇,似是早已預料到。
隨後他們之間陷入漫長的沉默。
長麓山的夜晚很安靜,隻除了周遭幾聲不知名的臝蟲鳴叫。
很久以後。
久到聞吟雪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
楚珣低垂著眼瞼看著她,突然很輕地歎了一口氣。
像是妥協。
“聞吟雪。”
“還冇有看出來嗎?”他低聲,“……我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