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春風苑地處白鷺洲上遊, 毗鄰一道穿城而過的河流,臨窗可見流水湯湯,尤其是此時還未入夏, 還有未凋謝的花樹,若是微風浮動,還能看到掉落的花瓣隨著遠去的流水而去。
臨窗觀景, 品茗論詩, 顯然算得上是風雅之事。
聞吟雪昨日就來春風苑中查探過一番,確定了之前懷竹和她說過的那間雅室,心中思慮幾番,到底怎麼揭穿周琰的真麵目。
按照懷竹所說, 他們尋常會先在樓下碰麵, 隨後分彆上樓。
春風苑常有雅客前去焚香論談,也會有婦人在其中暫坐休息, 是以在樓下的時候不行, 到時候即便抓到他們倆在一起, 周琰也會狡辯,說自己不過是見到長嫂上前隻會一聲。
若要捉姦, 還得證據確鑿。
也就是得在他們上樓之後再打開房門, 讓整個樓中的人都能見到其中人的麵目。
周琰常在京中拋頭露麵,他長嫂也是常常在周府設宴中露臉, 想來也是很多人都曾經見過。
隻要他們兩個人共處一室,那這私通的罪名怎麼都是無可辯駁的。
有錯在先, 周家估計尚且自顧不暇, 與沈家的婚約自然是有待商榷了。
聞吟雪思忖了很久, 才終於翻身上榻。
這幾日楚珣不在,屋中放了冰鑒, 聞吟雪蓋著被衾,又冇忍住下床添了幾塊冰,這才重又躺回榻上。
·
翌日暖風和煦,春風苑來往人流絡繹不絕。
跑堂的在木階上忙得滿臉通紅,老遠看見兩位貴女頭戴冪笠款款而來,他連忙迎上去,問道:“兩位姑娘是飲茶還是歇息?”
聞吟雪今日穿了件不顯眼的素白襦裙,她頭戴冪笠,身形在絹紗中若隱若現,隻語氣壓低道:“瀘州素尖一壺。”
跑堂的當即應聲,朝著內裡招呼一聲道:“瀘州素尖!”
瀘州素尖不比西湖龍井,隻能算是個不怎麼出名的茶種,一般隻有常常在京中幾家茶室中往來的人纔會知曉,是以跑堂的隻當麵前的兩位貴女應當也是經常出來品茶焚香的,也冇有太過在意。
他笑著道:“那兩位客官隨意找坐吧,熱茶待會兒就上。”
聞吟雪找了個角落坐下,沈宜葶坐在她對麵,悄悄掀開冪笠的一角,輕聲問道:“簌簌,你覺得他們今日會出現嗎?”
聞吟雪剝了顆荔枝給她,也掀開冪笠看向門口,回道:“懷竹說是今日,而且他今日早上就看到與他有私的周家長嫂出門采買了,隻帶了一
個心腹丫鬟,身邊冇跟著其他人,現在這會兒還在東市,過一會兒就該過來了。”
沈宜葶點點頭。
她想了想,又小聲道:“我還、還是有點緊張。”
聞吟雪輕聲安慰道:“冇事的。”
她說著,一邊撐著下頷看向門口。
今日天氣清朗,春風苑也格外熱鬨一些,尤其是這裡又是上京。
上京喜文,盛行儒雅之風,這樣的文雅之地向來是被才子們熱衷。
往來的大多都頗有些書卷氣,就連廳中交談的,也多與朝政科舉有關。
不多時,隻見一位身穿淡青色長衫的郎君緩步踏進。
他似乎是極為有聲望,此番纔剛剛走入,就有不少世家子與他笑著打了招呼,觀之麵色帶笑,行徑有禮,看上去倒是極為端方。
正是周琰。
幾位世家子恭維了他幾句,周琰連連笑道不敢,隨即便也冇有再繼續說下去,轉而在廳中叫了壺君山銀針,坐在窗前獨自品茶。
茶香嫋嫋,壺中散出淡淡的白霧。
聞吟雪小聲提點道:“周琰。”
沈宜葶也看到了,點了點頭。“是他。”
周琰這張臉在上京也算得上是有些名頭,現在在春風苑中的又有不少都是世家子,自然是認得的。
這就好辦了。
周琰看上去麵色如常,有人與他攀談,他也大多有禮地迴應了。
坐在窗邊,看上去極為文質彬彬。
聞吟雪小聲道:“他那位長嫂身量不高,五尺五左右,身材豐腴有致,每次前來都會帶著冪笠,你等會兒多注意這樣的就好。”
沈宜葶點了點頭。
隨後她們在這裡坐了足足有大半個時辰,都冇看到身形類似的婦人,就算是有幾個可疑的,也和周琰全然冇有關聯。
這麼久的時間,連桌上的茶壺都已經續了兩回水。
聞吟雪也開始有點兒擔心懷竹查探來的訊息到底是不是準確的了。
又或者,萬一現在周琰已經開始議親,所以這段時間都小心謹慎起來呢。
若是這樣,就有點難辦了。
聞吟雪輕輕皺眉,突然聽到沈宜葶壓低聲音道:“簌簌,你看那位是不是。”
聞吟雪聽到這裡,抬眼朝著門口看去,隻見一位婦人頭戴冪笠,紗布一直垂至腰側,將麵貌遮掩得嚴嚴實實,身邊跟了個其貌不揚的丫鬟,低眉順眼地為婦人擦拭著桌上的灰塵。
周琰視線倒是冇有朝著那邊看過去,依然自顧自坐在自己的桌上,神色也不起波瀾。
隻手指在桌沿上狀似無意地點了點。
聞吟雪心下稍頓了片刻,與沈宜葶彼此間對視了眼。
婦人還冇有坐下多久,身邊的丫鬟到跑堂身邊低語了幾句,隨即很快就有人在前麵引路,將婦人帶至樓上雅間。
冪笠下的女子身姿窈窕,身材稍顯豐腴,大約五尺五的身量。
周琰漫不經心地朝著那邊看了一眼,隨即很快就收回視線。
春風苑二樓都是觀景臨水的雅間,價格高昂,尋常人家極少能支付得起這麼昂貴的開銷,是以二樓雅間往來的人很少,每間與廊道之中都做了隔斷,極好地保護了來客的隱私。
一盞茶後,周琰收起桌上的茶具,抬手招來跑堂,與之耳語幾句。
跑堂的霎時間喜笑顏開,躬身對周琰做了個請的動作。
周琰也抬步上了二樓。
以周琰的家世,能出入雅間自然是尋常,是以也冇什麼人在意,喧嚷的前廳中絲毫冇有人留意到周琰已經離開。
聞吟雪與沈宜葶對視一眼,隨後點了下頭。
聞吟雪掀開鬥笠的邊緣,輕聲道:“你我在這裡再等盞茶的功夫,周琰就算是去了雅間,一時半刻也未必會與她私會,多半會掩人耳目片刻。”
沈宜葶點點頭,“我知道的。”
桌上的茶水漸冷,聞吟雪抬手招來跑堂,在二樓定了一個雅間。
春風苑占地頗大,二樓的雅間就有十數個,錯落有致地分佈在樓上。
聞吟雪剛剛看了一下那位婦人所走的方向,大概推斷出應該是在西側。
現在纔不過是晌午,雅間的人還不算是特彆多,有些是空置的,還有些門戶虛掩,最後需要排查的,也隻有兩三間。
聞吟雪思索之際,小二已經安排好了房間,殷勤地來接引她們上樓。
二樓不似大廳那麼喧嚷,鬨中取靜,清幽雅緻。
西側一共六間,其中三間門都是敞開的,空無一人,剩下的就隻有三間。
聞吟雪在第一間隔間稍稍頓步,還冇探究,那跑堂瞧了瞧她,連忙道:“客官,這間裡麵可是位不好惹的主兒,整個京中都冇什麼人敢得罪這位,可千萬彆在這裡多停。”
看來跑堂的知道這裡麪人的身份。
周琰表象溫和,溫文儒雅,周家那位長嫂又隻是一位行事低調的婦人,裡麵應當不是他們。
剩下兩間。
聞吟雪看著此時緊閉的槅門,心中也拿不定主意。
而此時稍有不慎,都會影響到沈宜葶的今後。
猶豫之際,沈宜葶指著其中一扇門,對她低聲道:“應該是這間。”
聞吟雪很快抬眼,驚訝回問道:“你怎麼猜到的。”
沈宜葶用指尖揮了一下空中的味道,“這裡的君山銀針味道最濃重。”
是之前周琰喝過的茶。
小二不知道這兩位貴女在此時耳語什麼,隻是直覺有些不妙,總感覺她們兩人此番前來彆有目的,剛準備說話的時候,隻見那位身穿素白襦裙的貴女突然上前,踢開了麵前的門。
槅門雖然閂上了,但也不堪重擊,很快應聲裂開。
這門閂可是實木的,即便是壯漢來也未必能如此輕鬆。
小二在旁目瞪口呆,根本冇有料想到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貴女居然一下子就把門給踢開了。
甚至這還不是最讓人震驚的。
最讓人震驚的,是現在房中的景象。
隻見躺椅之上,身穿淡青色長衫的郎君衣物耷拉在身上,旁邊躺在榻上的女郎,更是衣衫半褪。
女郎他倒是冇什麼印象,但是這位郎君,整個上京應該也冇什麼人冇有見過。
正是向來盛名在外,年少有為的周家嫡子,周琰。
但也從來冇有聽說過,周琰還有什麼相好。
那現在在他懷中的人又是誰?
周琰看到門被人踢開,也是不敢置信地看著麵前的一幕。
隻見前麵是兩位貴女,頭戴冪笠,看不清楚到底是誰。
他這事隱藏得極好,就算是家中長輩都冇什麼人知道,怎麼他今日在這裡私會,會被旁人知曉。
況且這裡可是春風苑!
被旁人知曉,周家的顏麵可是全然掃地了。
就連自己今後都再無仕途可言。
周琰腦中一片空白。
樓下廳中的人有聽到上麵傳來的動靜,冇忍住上來看看熱鬨。
蜂擁而至後,都看向屋內的景象。
這周琰大家自然是都認識,京中有名的世家子弟,溫文儒雅,聲譽極佳。而在他懷中瑟瑟不敢言的婦人也讓人覺得麵善,仔細思索一番,有人忍不住失聲道:“這、這不是周少夫人嗎?”
周琰還未娶妻。
周少夫人這個名頭顯然是周家其他郎君之妻。
這、這可更是……
場中人麵麵相覷,惶惶不敢開口。
所以這是。
周琰與自己的長嫂通姦?
不要說是在世家大族,就算是在平民百姓中,這也是極為敗壞門楣的事情。
先前知道是一回事,現在當真見到又是一回事。
周邊人礙於周琰身份,彼此之間也隻是以目示意,不敢多說。
聞吟雪想到這個周琰經常做這樣的下作之事,居然還佯裝文質彬彬前去議親,冇忍住掀開自己頭上的冪笠,對周琰道:“冇想到周公子婚事在即,還有這樣的閒情雅緻幽會佳人。
”
冪笠的絹紗掀起的時候,周圍原本還有些的細碎聲響頓時消融,四周霎時間鴉雀無聲。
並不是因為這位頭戴帷帽的少女敢對周琰出言不遜,而是因為她生了一副極為出挑的相貌,眼眉穠麗至極。
即便是整個京中,都難以有人出其一二。
皎皎如月色,泠泠如清溪。
就連筆墨都難以概述分毫。
就算是在宮中也是難以得見的貌美,此時說話之時更是顧盼生姿,眸如春水。
哪怕是她說出口的話是在質問,因著這讓人見之忘俗的相貌,也好似隻是在喁喁細語。
這樣的境況之中,旁人也不免被她的相貌震懾片刻,低低的抽氣之聲紛紛。
眾人都在思忖這位少女到底是誰家的女郎。
為何生得如此出眾。
也有人心中暗暗為她擔憂。
隻因為她麵前的人,是周琰。
周家勢大,又是這種事情被捅了出來。
這位少女現在得罪了周琰,隻怕是日後少不得被針對。
與周家有嫌隙,那實在是有點麻煩。
周琰看到她時也失神片刻,隨後纔回神。
想到正是麵前的人踢開門,他麵色陰沉地整好衣服,冷聲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重要嗎?”聞吟雪回道,“周公子不如想想自己現在怎麼交代。”
周琰嗤笑一聲,“交代?”
他抬步走近,“你不會是沈家的人吧?這個節骨眼上,你們還敢鬨這樣的事,你是忘了你們家中人到底是怎麼對我家百般奉承了嗎?”
周琰輕蔑地看向她,“你想要我給什麼交代?”
聞吟雪絲毫不見膽怯:“周公子貴人多忘事,那就讓我來提醒提醒你。”
她目光在旁邊瑟縮的婦人上掠過,“自然是剛剛發生的事的交代。”
周琰在聞吟雪的臉上掃過,確定自己根本冇有見過這號人物,隻當她是沈家一個不受寵的小姐。
這樣的相貌,隻要出席過宮宴,自己不可能冇有見過。
周琰畢竟出身氏族,即便是這樣不堪的場景被人看見,也能很快收拾好思緒,抬步的時候天然帶著上位者的氣勢。
他目光淡淡掃過周遭的人,那些人畏懼周家勢大,紛紛退避。
噤若寒蟬。
之前一直都站在一旁的小二也早就已經龜縮在角落之中,不敢發出聲音,隻看著麵前發生的一切。
周家權勢頗大,尋常人家都不會願意想要得罪他。
是以都隻是默默地觀看著這邊的發展。
周琰不見急迫,隻是語氣譏誚,“該給交代的人,應該是你。你不如想想,你沈家一個無權無勢之輩,周家想要對沈家做什麼,就像是碾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你現在得罪了我,又該怎麼交代。”
聞吟雪看向他,隻笑了聲:“你配嗎?”
周琰方纔本就壓著一點兒火氣,此時看到聞吟雪的樣子,冇忍住抬起手,指節曲起,冷笑道:“沈家都冇有敢和我這麼說話的,你膽子倒不小,不如我今日就替你家中長輩教訓教訓你。”
他語氣陰狠,“不知好歹的東西。找死!”
周琰身量算得上是高大,此時揮手下來來勢洶洶,根本冇有收力。
沈宜葶在後短促驚呼一聲,“簌簌——”
下一瞬,周琰的手卻又被人硬生生在截停在空中。
進退不得。
周琰根本冇有想到還有人敢攔他,不耐煩地朝著自己身後一看,隻見現在站在自己身側的人麵上帶笑,眼中卻又一絲笑意也無。
那人身量極高,生就一副風流無瑕的麵孔,身如琅玉,渾身上下都是不可迫近的矜貴之態。
他輕而易舉地抬手扣住周琰的腕骨,語氣很淡地問道:“是誰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