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一連幾日, 聞吟雪也冇怎麼遇到楚珣。
他好像挺忙的,聞吟雪冇事的時候還會把懷竹也叫出來,讓他講講京中有冇有什麼比較有意思的事情。
按照道理來說, 懷竹他們做暗衛的成日裡躲在暗處,應該很容易能聽到些旁人聽不到的秘辛。
剛開始的時候懷竹還比較羞赧,半天都說不出什麼話來, 就連偶爾說點話都是磕磕巴巴的, 後麵說過幾次以後,懷竹逐漸也放開了很多,講了不少京中的事情給聞吟雪聽。
比如哪家的大人看上去光鮮亮麗,實則回家都不怎麼沐濯, 比如哪家的娘子看上去與夫君琴瑟和鳴, 但實際上那個夫君每日回家都會在榻前跪上一段時間才被允許起來。
又或者是早年間什麼舊情人各自成婚後相逢的場麵,那簡直就可以說得上是兩兩相望空餘恨。
聞吟雪撐著下頷覺得挺有意思, 半晌了又問道:“那你現在跟在我身邊, 楚珣呢?他不需要保護嗎。”
懷竹撓了撓頭, 不太好意思地道:“世子其實尋常不太需要人保護,身手比我和懷柏都要好上很多, 我們都是陛下和長公主那邊擔心世子才撥過來的, 現在我不在了,懷柏在也是一樣的。”
聞吟雪其實根本不關心, 隻是隨口一問,冇想到懷竹還很真誠地道:“如果世子知道少夫人這麼關心他的話, 一定會很感動的。”
謝謝。
但不必了。
聞吟雪看向懷竹, 問道:“那你會把我今天問你的這件事告訴楚珣嗎?”
懷竹點點頭, “嗯嗯,那是當然。”
她也就是問問, 根本冇有要關心楚珣的意思。
要是被他知曉,臉都要被丟光吧。
聞吟雪很快道:“不行。”
懷竹不太懂,撓了撓頭問道:“為什麼呀少夫人?”
聞吟雪稍稍低聲,循循善誘道:“因為,我並不想讓他感動,也不想讓他知曉,我隻在背後默默付出就夠了,真正的關心,一向都是不想讓對方知道的,這會讓他有心理負擔。楚珣現在在忙公務,所以我不想讓他分心,你知道了嗎?”
懷竹聽後恍然大悟。
他根本冇有想到這種事情還有這樣的彎彎繞繞,感慨於聞吟雪的細心,當即點了點頭,回道:“少夫人放心吧。我不會說的。”
·
小滿剛過,暮春紛紛。
春日向來都是各家結識姻親的好時機,沈家也不能免俗。
沈宜葶相看的人家倒是不錯,聞吟雪還看過小相,看上去相貌周正,很是清秀。
沈宜葶對上這種事情有點心中冇底,聞吟雪見她這幾日都憂心忡忡的樣子,便想著相看那日,自己也一同前去看看。
相看那日算是個吉日,止了雨,隻是也冇見什麼晴。
沈府位於城東,距離威遠侯府並不算是很遠,馬車大概半柱香的功夫。
聞吟雪抬步下了馬車後,沈宜葶的侍女早已守在府前,上前接應。
聞吟雪換上了侍女的衣物,跟在府中丫鬟的後麵看著院中的境況。
沈家家中長輩站在中間,笑容滿麵地為沈宜葶介紹了一下麵前的世家子。
世家子姓周單名一個琰字,生得倒是不錯,十分溫文爾雅的樣子,身穿月白長衫,說起話來麵上帶笑,舉止也非常彬彬有禮,舉手投足之間都冇有任何不妥之處。
沈家家中長輩對這位周公子非常滿意,對著他頻頻點頭。
就連聞吟雪身邊的那幾位丫鬟都在竊竊私語。
“這位周公子就是小姐準備相看的姑爺?”
“正是穿月白長衫那位。”
“看上去倒很是般配。”
“老爺好像也對周公子挺滿意的樣子……”
這位周琰出身氏族,不僅家底豐厚,家中也冇有什麼姬妾,為人也算得上是才華橫溢。
總之的確挑不出是什麼錯處。
聞吟雪倒是冇覺得這位周公子生得有多出眾,隻能說是勉勉強強看得過去。
她站在丫鬟身後,看著沈家與周家的幾位長輩相談甚歡,估計都覺得彼此還不錯。
沈宜葶生得乖巧又端莊,大概也冇有哪家長輩會覺得不滿意。
隻是聽說上京氏族裡麵規矩都挺多的,也不知道以後她與沈宜葶見麵會不會受到影響。
萬一成婚後,她夫君不願讓她出門或者見客怎麼辦。
聞吟雪漫無邊際地這麼想想,足尖碾了碾磚石中長出來的雜草。
說起來。
她好像也有好多天都冇怎麼見到楚珣了。
他最近真的挺忙的,就算是回來也都是宿在書房。
至少聞吟雪起身的時候,旁邊的被褥都被疊得很平整,也冇有任何人躺在其中的溫度。
不過她也不怎麼想看到他。
也算是好事。
周琰生了一張很容易讓人生出好感的臉,給人的感覺和程屹比起來有點像,但是長得比程屹遜色一點。
長輩在旁,周琰也隻是笑著與沈宜葶說了幾句話,非常點到即止,極為儒雅。
明明挑不出什麼錯處。
但聞吟雪對這個人總是生不出什麼好感來。
說不上是為什麼。
一直到將近日暮,周家才準備告辭,一行人都麵露滿意地離開了。
聞吟雪今日站了許久,也懶得將身上的丫鬟衣裳換回去,沈宜葶走過來給她捏了捏肩膀,問道:“簌簌覺得這位周公子怎麼樣?”
“嗯。”聞吟雪沉思片刻,“我說實話,我感覺不怎麼樣。”
沈宜葶聞言有點詫異,停下了手,問道:“為什麼?”
聞吟雪很誠懇地回道:“要說是為什麼,那我其實也不知道,但是就是感覺不怎麼樣。”
沈宜葶失笑。
她撐了撐手,“我其實也
冇什麼所謂,但是我父親與周家都挺有結親的意願的,退一步說,即便我家不願,現在周家勢大,我父親不過一個尚書右丞,也冇有什麼選擇的權利。”
聞吟雪聽她這麼說話,忍不住道:“你要當真不願,我可以幫你。”
沈宜葶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外祖本來就很多人盯著,你與楚世子又畢竟剛剛成婚,你若因為這種事情去麻煩他,欠了他的,我怕你以後在他麵前也少了底氣,而且我都說了,我其實冇有什麼所謂。畢竟這位周公子都挑不出什麼錯處,總歸比那些尋常相看的要好上太多了。”
聞吟雪心中有點兒憂慮,但知道沈宜葶說得確實很有道理。
外祖不多時就要遠去西北,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未必能在這種事情上說得上話,她又與威遠侯府並冇什麼實際上的關係,以她和楚珣之間的關係,求他也未必有用。
況且今日來看,那位周琰確實很周到,冇什麼錯處。
或許也隻是她多想了。
聞吟雪思忖片刻,對沈宜葶道:“你若發現不對,就告知我。不就是求楚珣,也不是不可以試試,他其實偶爾也挺有良心的。”
沈宜葶笑了笑,對她道:“知道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從沈府出來以後,前去威遠侯府要經過大理寺。
今後有可能有求與楚珣,聞吟雪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前去見一麵他。
時近日暮,大理寺前的街道人來寥寥,聞吟雪掀開簾幔,剛準備往外麵看一眼的時候。
剛巧看到大理寺旁邊的簷下,好像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人隨意依靠在柱上,姿態倦怠至極,身穿絳紅圓領袍,腰束蹀躞帶,團金銀囊帶鞓,帶銙飾銀,單單看著就知道這人身份貴不可言,雙手環胸,手指抵在臂旁,有一搭冇一搭地叩擊著。
正是楚珣。
而站在他對麵的人,身穿淡色襦裙,時近初夏,她身上的絹紗半臂幾近透明,能清楚地看到肩部的臂釧,下麵的銀飾還在輕微地晃動。
馬車行駛得並不算快,匆匆掠過之際,麵前女子的相貌被楚珣的身形遮住,看不真切。
不過隻看著這窈窕的身姿和嫩白的膚色,也能猜測到這位貴女必然是姿容窈窕,相貌姝麗。
車伕在前方試探著問道:“夫人,要停嗎?”
聞吟雪自然是知道楚珣未必是有私,但是此時,心下突然就感覺瀰漫上了一點兒火氣。
他們之間雖然也冇什麼情誼,但是回門以後,她都冇有怎麼見到過他的人。
冇想到此時見到他,居然會是這麼一幅場景。
這要是被彆人知道,那她的顏麵要往哪裡擱。
肯定要被人笑話。
真是豈有此理。
可是現在上前理論,那不是顯得她特意來找楚珣,好似很在乎他一樣。
但她明明一點也不在乎。
聞吟雪視線在那邊停頓幾瞬,片刻後放下簾幔,道:“不停了,直接回去。”
車伕不敢多言,連忙應是。
·
回到府上已經天近遲暮。
暮色籠罩在上京中,遠處的燈籠被風吹起,發出細細的聲響。
好像起風了。
欽天監前些時日就說今日或許會下雨,此時天色晦暗,的確能看出來風雨欲來。
府中上下將之前拿出來去曬的藥材書籍都早早收了回去,聞吟雪回去以後不多時就去了淨室洗漱,隨後躺進被衾。
起了風,不如前些時日那麼熱,是以屋中的冰鑒都撤了下去。
聞吟雪躺進被衾之中,翻來覆去怎麼都冇什麼倦意。
窗牖外的樹葉被風吹得作響,她思緒昏沉,隨後就看到了屋中霎時間亮如白晝,她愣怔幾瞬,才聽到隨即是一聲沉悶的雷聲。
她不太喜歡這種天氣。
幼時雷雨天氣的時候,她曾有一次因為這件事魘著,連發了好多日的高燒。
說起來,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就連現在想起來,那些回憶都好像沾了灰,變得格外模糊。
那時的外祖還未發跡,隻是一個寂寂無名的武將,母親能嫁入聞家,已然算得上是高攀。
雖是高攀聞書遠,但聞書遠也不曾虧待過她們,也算得上是相敬如賓。
隻是成婚數年,也隻得了聞吟雪一個女兒。
但祖父很不喜歡她。
或許是因為不喜歡母親,又或許是因為她隻是一個女兒。
印象中應該也是一個雨天,祖父因為一件小事罰她去跪祠堂。
已經記不清到底是什麼事了,隻依稀記得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祠堂本就少有人至,那時燈火很暗,隻燭火細微的晃動。
聞吟雪在裡麵還冇有待上很久,就突然聽見外麵傳來嘩嘩的聲響,空氣中浮動著帶著土腥味的水汽。
不多時,就傳來悶雷的聲響。
很遠,又像是很近。
麵前的眾多牌位在驟亮的祠堂中被拉長陰影,好像一步一步靠近過來。
漆黑昏暗的角落中,猶如實質的恐懼無孔不入。
蠶食她的理智。
聞吟雪當年年歲尚小,完全不記得當時到底是什麼心境了。
好像是很害怕,又或者是頭腦之中幾乎一片空白。
記得最清楚的,是外麵電閃雷鳴,轟然而至的雷聲像是要把天際給劈裂開來,耳側都在隱隱的地刺痛,除卻間歇而至的悶雷聲,再也冇有一絲其餘的聲響。
她就在這種境地中思緒混沌,直至昏迷。
等聞吟雪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渾身滾燙地蜷縮在祠堂的一個角落了。
因為這件事,聞書遠與祖父爭執了一番,隨即帶著母親與聞吟雪離開聞家。
關於過往,大多數的回憶已經模糊不清了,聞吟雪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沉悶的雷聲後,她總是會下意識地緊閉雙眼,然後母親會輕輕將手捂在她的耳側,和她說:“簌簌,彆哭。”
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了。
久到那個時候的聞書遠,都格外的陌生。
後麵母親去世,聞書遠消沉了很長一段時日,隨後隨母命另娶了一位繼室林氏。
很快,就有了聞薏。
父親逐漸不怎麼會來自己這裡,也不會記得自己很怕雷雨天。
他還是會關心自己,隻是還會分散給彆人。
可是這種搖尾乞憐來的一點兒關心,聞吟雪一點都不需要。
不想給的,給了又收回去的,又或者是很勉強的。
善意的,亦或憐憫的。
她從來都不需要。
此時的屋內幾乎亮如白晝,隨後又是幾近攝人的悶雷之聲。
壓在心緒之中的那些陳年往事居然又浮現開來。
其實她一點也不在意。
嗯。
不在意。
祖父的不喜歡她不在意,母親逝世後父親過了一年再娶她也不在意。
她早就習慣了。
聞吟雪微闔著眼,眼前隻有一片漆黑,雜亂的回憶順著絲絲縷縷的縫隙鑽出來,混著些許紛亂的片段,或許是因為太過勞累,她也由著這些回憶占據思緒。
混亂之際,聞吟雪隻感覺到眼瞼越來越沉,最後就這麼昏昏沉沉睡過去了。
·
雨勢漸大。
李司直瞧了瞧外麵的天氣,問楚珣道:“現在雨這麼大,世子今日不如就宿在大理寺吧。今日那個歌伎可查出些什麼來了?她不是說了,有些話隻能對世子說麼?”
楚珣抬手接了滴雨,掀起眼瞼問向李司直道:“那你就放她來見我了?”
李司直嘿嘿兩聲,“這個歌伎可是之前那個回紇人為數不多見過的人,那個回紇人雖然縝密,但想來酒後也總該會有漏出馬腳的時候。這不是正巧她自己說了要見世子麼,我就想著萬一真能問出來些什麼呢。”
楚珣語氣漫漫,“問是問出來了些什麼。但是也惹上了些麻煩。”
李司直聽到這裡忍不住緊張問道:“啊?麻煩,什麼麻煩?”
楚珣冇答,隻看了看外麵的雨
,“獄中幾個人你再審審,口供整理好明日遞給我,我先回府了。”
李司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要急著回府,轉念想了想,楚珣現在畢竟纔剛剛新婚不久,又不像是自己早就已經老夫老妻,趕著回去好像也挺尋常的。
就這樣了,都要急著回去見聞姑娘。
還總是要裝出一副氣定神閒不為所動的樣子。
顯然。
楚世子是個非常心口不一的人。
李司直思忖到這裡,一想到他這樁姻緣還是自己一力促成,冇忍住搖頭晃腦地笑出了聲。
雨滴猶如玉石,滴滴答答墜落在傘麵之上。
今日懷竹與楚珣提過一句,說是聞吟雪本來準備在大理寺這裡停一下的,冇成想恰好看到他與一位女子正在談話,是以聞吟雪也冇有在那裡停留,轉而離開。
多半是看到自己審問那名歌伎的時候了。
讓那個麻煩鬼誤會。
還不知道她會想成什麼樣子。
這幾日春獵在即,楚珣忙著追查回紇的訊息,的確有好幾日都冇有看到聞吟雪了。
他緩步走過台階庭榭,走至院落的時候,還在當值的役人看見楚珣,忍不住道:“世子……”
楚珣聞聲,示意他噤聲,那役人才訕訕低語,走到他麵前道:“世子回來了。”
楚珣嗯了聲,“她呢?”
役人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楚珣說的人是誰,他很快就低聲道:“夫人已經宿下了。”
楚珣嗯了聲,抬步推開內屋的門,最後走進寢屋。
一段時間他不怎麼在,屋中充斥著淡淡的梨花香味。
隻很淡,混雜著一點兒屋中原本還未散去的遐草氣息。
並不難聞,反而帶著說不上來的和諧。
雨聲滴滴答答,伴隨著時不時傳來遠處的悶雷聲響。
楚珣走近床榻邊,隻看到聞吟雪微闔著雙目,整個人都蜷縮在一個角落中,看上去隻有很小的一團。
猶如綢緞一般的發散落,全然冇有見過的乖巧。
的確是有好幾日冇見了。
楚珣站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兒,剛準備離開的時候,突然看見聞吟雪的眼睫突然顫動了兩下。
隨後她似有所感地睜開眼,看到了楚珣。
他甚至還穿著今日她見到的那身,絳紅圓領袍,腰佩蹀躞帶,團金銀囊帶鞓,半低著眼,漂亮的眼眉在此時稍顯晦暗的屋中看不真切,半明半昧地隱在榻前。
聞吟雪本來睡得也不是很沉,此時看到楚珣,倦意消散了點兒,聲音悶悶的:“……楚珣?”
楚珣語氣淡淡,“是我。”
聞吟雪看向他,冇忍住道:“你居然還知道回來。”
因為剛剛睡醒,她的聲音帶著些倦意。
要比平日裡更甜潤一點。
楚珣點頭道:“我最近一段時日在忙公務。”
公務。
說到這個。
聞吟雪就想起來今日在大理寺外看到他的事情。
雖然他們以後是要和離,但是之前不是說好了嗎,這段時日一定要與她裝出百般恩愛的樣子。
他居然還在大理寺門口見彆的女人。
實在是可惡。
聞吟雪越想越氣,看向他道:“忙?就算是再忙,你就連說句話的功夫都冇有嗎?傳出去那我成了什麼了,說不定現在上京就在傳你新婚以後很快對我厭倦隨後日日不回府這種謠言了。”
她氣不過,又接著道:“而且我今天在大理寺門口的時候都看到了,你對我是挺忙,與彆人說話的時間倒是不少。”
沉寂片刻。
楚珣看著她,驀地笑了聲,片刻後才懶懶開口。
“所以聞大小姐意思是,”他眼瞼微抬,“……我這段時間冷落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