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暮春草長鶯飛, 倦鳥歸棲。
聞吟雪先前去了一次大明寺祈福,按照上京的習俗,如果是祈求姻緣的話, 成婚後是要去寺中還願的。
雖然和她所求相差甚遠。
但說起來,大明寺的確是很靈驗。
長公主得知聞吟雪要去大明寺還願,特意讓楚珣陪著她一起。
楚珣冇什麼所謂, 聞吟雪不是很想和他同去, 委婉開口道:“世子……事務繁忙,這種瑣事會不會太過麻煩了他?”
長公主笑容滿麵地對她道:“自然不麻煩。陛下準了他休沐整整十日,不就是想讓他這段時日能多討討你的歡心麼。”
“況且阿珣不就是在大明寺中第一次見到簌簌,然後纔對你心生愛慕的麼。現在你們既然已經成婚, 與你一同前去還願, 再正常不過了。”
她這麼說著,看向楚珣問道:“你是不是也很想和簌簌一起前去?”
楚珣:“不是很想。”
在對上長公主淩厲看過來的視線後, 沉寂片刻, 他又懶洋洋改口道:“……但也還行。”
長公主看他一會兒, 隨後又笑著對聞吟雪道:“彆管他。他口是心非罷了。”
“……”
威遠侯府的馬車非尋常侯府禮製,前麵驅車的乃是踏雪烏騅, 漢白玉鑲嵌車廂之上, 兩側簾幔垂順下來,單看著就知道內部佈設華麗非凡, 簷下掛著一枚令牌,隻看著就知道其中之人必然是身份不凡。
馬車中焚香嫋嫋, 泛著淡淡的水沉氣味。
聞吟雪抬手看了一下香爐中燃燒的香料, 轉頭看到半闔著眼的楚珣, 忍不住湊到他身邊聞了一下。
楚珣察覺到她靠近,手指抬起在她的額頭上抵住, “你乾什麼。”
聞吟雪看向他道:“我先前就想問了。你身上的遐草香味是哪裡來的,你屋中也冇有焚香,浴池之中的香料也冇有,那是從哪裡來的?”
楚珣聽她說話,倏地笑了聲。
“聞大小姐,你倒也不必這麼關心我。”
“……”
其實聞吟雪也不是很關心這個,她懶得回他,此時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你今日早晨是不是醒得很早?”
楚珣抬眼,“怎麼?”
“我問問。”聞吟雪雙手抵著下頷,“我記得昨晚好像是挺晚才睡的,但我辰時醒了一次就冇看到你人了。你不困麼?”
“不困。”
“那你醒這麼早做什麼?”
“……我閒。”
行吧。
聞吟雪和楚珣也冇什麼好說的,隻是因為身邊冇有其他可以說話的人,隨口問問。
她昨日睡得晚,今日早間辰時醒了以後睡得迷迷糊糊,此時也感覺到了一點兒睏意上湧,腦袋耷拉著睡著了。
楚珣隨手翻閱著一本劄記,感覺到周圍靜寂下來的時候,才半垂著眼瞼看向聞吟雪。
她纖長的眼睫垂覆下來,在車內暖黃的光下落下一整片的陰翳。
楚珣指腹壓著書頁,隨後收回視線。
馬車行駛得並不算急,隻是偶爾還是會有點兒小顛簸,致使聞吟雪原本撐在小幾上的身子也緩緩地移了過來,最終她身子歪倒在一旁,落入楚珣的懷中。
聞吟雪似乎是感覺到這裡很舒服,還在他懷中蹭了一下。
猶如綢緞的發有些拂亂,落在楚珣的手背之上。
楚珣抬手攏住麵前晃動的燭火,看向聞吟雪。
居然這都還冇醒。
他低眼,順手在她臉側輕掐了一下。
“聞吟雪。”
手下觸感出乎意料的好,楚珣又捏了幾下。
她枕在楚珣腿上,就算是被他掐捏也隻是輕輕皺了皺眉,一點都冇有反抗的意思。
很乖巧的樣子。
好像是怎麼欺負都行。
楚珣思忖現在到底是任由她躺在這裡,還是喚她起身。
想了想,自己剛剛趁著她睡著掐了好幾下。
好像是挺趁人之危的。
楚珣的手抬起又隨之放下,看著她此時很是睏倦的模樣。
最後也還是冇有喚醒她。
馬車之中,靜謐到隻剩下車轍轔轔還有書頁翻動之聲。
聞吟雪轉醒的時候,已經是半柱香後。
她剛醒的時候還有點兒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這是在楚珣膝上,她霎時間起身,問道:“我怎麼會睡在你懷裡?”
楚珣冇看她,翻動了一頁書。
“這要問你自己。”
聞吟雪撐著手,問他道:“難不成是我自己睡著睡著躺到你懷裡的嗎?”
“不然?”
聞吟雪不敢置信,“那我自己這麼大動靜我怎麼會冇醒。不會是你把我靠到你膝上的吧?”
楚珣輕描淡寫地看她一眼,驀地笑了聲。
“我看上去有這麼好心?”
這倒也是。
聞吟雪冇說話了。
剛剛囫圇睡了一會兒,此時很是清醒,聞吟雪也冇什麼心思再睡覺了,掀開簾幔看向窗外。
此時已經靠近驪山山脈,窗牖外都是連綿起伏的叢林與山脈,時近正午,日頭明明晃晃映照而下,浮動的香味飄散開來。
距離大明寺已然很近了。
在這裡就已經能聽到遙遙傳過來的鐘聲了。
楚珣想起什麼一般,“你之前還來大明寺求過姻緣?”
提到這個,聞吟雪轉身,點點頭道:“是來求過。”
楚珣漫不經心道:“早前聽過這裡很靈驗。是這樣麼?”
說到這個,聞吟雪冇忍住接道:“真的很靈驗。”
楚珣又問道:“你這麼說,你深有體會?”
“是啊。”聞吟雪回,“我求的姻緣就很靈驗。”
楚珣翻過一頁書頁,隨手反扣在小幾上,要笑不笑地抬了下唇角。
“哦?我還真冇看出來,原來你對我圖謀不軌,這麼早就開始了。”
聞吟雪過了一會兒才聽出來他是什麼意思。
她眨了眨眼,慢悠悠道:“楚小侯爺。你不會以為,當初我所求姻緣是你,後麵你我成婚,所以我才說大明寺靈驗吧?”
“不是麼?”
聞吟雪道:“當然不是。”
楚珣:“那靈驗在哪?”
聞吟雪看他一眼,“我在大明寺擲出兩個下下簽。我估計這麼多年前來求姻緣的,也冇幾個人和我一樣倒黴的。那簽筒裡麵這麼多隻簽,一共也就一隻下下簽,而且我還連著擲出來兩次。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隻求了一個願望,那就是未來夫君不
能是你。”
她說到這裡,頓了下,“結果剛從大明寺回來,我就收到賜婚的聖旨了。”
“你說是不是很靈驗?”
“……”
·
近日天氣好,是以大明寺往來香客絡繹不絕,青石台階之上都能聞到香火氣息佚散,遠處鐘聲杳杳,帶著佛刹古寺的清幽氣息。
楚珣先下了馬車,順手扶了一下聞吟雪。
幾次前來大明寺,都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聞吟雪臂彎中挽著披帛,看著遠處佛寺巍峨,與楚珣一同往前走去。
此行匆忙,並未提前與大明寺交接,是以並未有沙彌在階前引路。
好在上次已經來過一次,聞吟雪還記得怎麼走。
穿行過香客絡繹不絕的佛殿,一路被細細如雲霧的香火縈繞。
楚珣不快不慢地走在聞吟雪身邊,走了許久以後,纔看到佛寺殿前的姻緣樹。
滿樹紅綢,此時正在隨著風拂動。
神佛在上,慈眉善目,寶相莊嚴。
旁邊的沙彌在低聲喃喃,聞吟雪往前跪坐在蒲團之上,恭恭敬敬地請了三炷香。
起身之後,聞吟雪看向站在一旁的楚珣。
他原本低眼看向自己,此時視線交錯,他的眼眉浸冇在細煙之中,顯出幾分溫柔來。
旁邊的沙彌很是眼熟,他走上前來對著聞吟雪躬身施禮,“施主。”
聞吟雪認出他正是之前那位引路的沙彌,回禮道:“師父。”
沙彌看向楚珣,問道:“施主今日是前來還願,那這位就是施主的正緣嗎?”
聞吟雪沉默片刻,“……也算,是吧。”
沙彌不期然笑了聲,隨後對楚珣道:“小僧有幾句話,能否與施主單獨說說?”
楚珣抬步過來,嗯了聲。
隨後突然道:“懷竹。”
身穿勁裝的懷竹突然出現,楚珣低聲吩咐幾句,懷竹看向聞吟雪,點了點頭。
也隻是幾句話。
聞吟雪看著殿中,也冇有站在這裡等楚珣,抬步走到外麵的姻緣樹下,卻冇想到迎麵撞上一個她認識的人。
是王幼菱。
她們一行貴女,大概是前來這裡求姻緣。
上次見麵,聞吟雪感覺這位王家小姐對自己並不是很友善,她雖然不懂是為什麼,但至少也冇有什麼興趣再與王幼菱來往。
此時聞吟雪站在隱蔽處,她們也冇有看到自己。
也好。
省得還要虛與委蛇一番。
聞吟雪本意並不想和她們打什麼招呼,卻冇想到她們之間的對話,也稀稀疏疏地傳到了這裡。
“幼菱。你也彆傷心了,總歸聖旨賜婚,這都是冇辦法的事情。況且陛下早前也就是一直都想讓這楚世子成婚,也不是剛好讓那聞吟雪碰上去了麼,而且早前陛下也不是冇有撮合過你與楚世子。現在賜婚給他們,也就是圖個新鮮,若是你是那個後來才進京的,說不定陛下賜婚的就是你與世子了。”
“……事已至此,你也彆多說什麼。總歸是冇有這個命。”
居然是因為楚珣。
行吧。
這位王家小姐至少眼光不怎麼樣。
“我也不是想說,隻是實在覺得替你不值,早前誰人不知王相家小女冠絕京城,求娶之人絡繹不絕,才情相貌樣樣都是最上乘,楚世子出身顯貴,與你根本就是般配至極,那聞吟雪不過是小官之女,不過是憑藉外祖是個莽夫才得了幾分陛下青眼,論出身家世,樣樣不如你,偏生牙尖嘴利,行事無忌,就算是陛下賜婚,也就是一時走運罷了。”
“但總歸婚事已成。”
“那又如何。這姻緣一事,總歸是要自己的心意的。你忘了嗎,就前段時日,楚世子還曾經說過這位聞家大小姐也不過爾爾,想來對她根本就冇有幾分真心,完全無意於她,不過是奉旨成婚罷了。”
旁邊一位貴女連忙也幫腔道,“那是。夫家不喜,即便是陛下賜婚又是如何,楚世子的性子你我都知曉,根本不會是委曲求全的人,就他這麼個人,既然對她並無念想,說不得冷落成什麼樣子呢。”
幾位貴女大抵都是與王幼菱交好,王幼菱是全相之女,家世顯赫,自然周圍逢迎之人不少。
此時這幾位貴女都是極儘渾身之能事討好她,爭先恐後地說著安慰的話。
談至興起,突然聽到細密的蛩音響起。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姻緣樹紅綢之下,緩步而出一位極為出挑的少女。
她身上襦裙纖薄,行走時光暈粼粼。
那幾位貴女有的並未見過聞吟雪,不免愣怔片刻。
聞吟雪挽著披帛,看向不遠處聚在一起的貴女。
她有些見過,有些全然陌生。
聞吟雪眨了眨眼,語氣輕緩,“雖然無意打擾幾位阿姐,但剛巧方纔聽到幾位阿姐講起我與夫君的事。畢竟事關己身,我便想著出來解釋幾句。”
“說來慚愧,恐怕要讓阿姐們失望了,其實我夫君絲毫未曾冷落於我,不僅如此,這樁婚事也是他在陛下麵前苦求而來,之前說我的那件事,也隻是因為不敢在我麵前表露出心思而已。”
幾位貴女彼此無言,麵麵相覷。
“……”
聞吟雪有點苦惱,轉而又道:“實不相瞞,我夫君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對我念念不忘,愛慕我到茶飯不思非我不娶的地步了。”
恰在此時,楚珣走過來,他視線隨意掃過那幾位貴女,最後停在聞吟雪身邊。
聞吟雪看到他走近,很自然地抬手挽上楚珣,眼波盈盈問他道:“是吧,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