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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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
大阿哥走進來, 看見太監明明通報了,額娘卻像是冇聽到一樣,坐著不動。
大阿哥喊了一聲:“……額娘。”
惠妃扯了扯嘴角,正要準備陰陽怪氣幾句, 卻發現胤禔臉色不似往日般桀驁, 頓了一下, 試探跟人說道:“去給大阿哥倒杯茶。”
大阿哥原已經和之前一樣自己伸手去握茶盞了,突然被伺候, 瞧著額娘試探的眼神,無奈苦笑。
惠妃見他這般神色,終是鬆了口氣。
大阿哥見狀, 聲音低沉:“兒子前幾日……有些荒唐了,對不住額娘為我煩心。”
惠妃拍了拍他的手,搖了搖頭, 道“我們母子之間, 不用說這些。”
她隻字不提皇上曾在長春宮對她的敲打, 隻讓人將大阿哥愛吃的點心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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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發現長子身上的躁動驟然消失。
他看著大阿哥突然像是又變回了之前的樣子,有些摸不準他的轉變, 麵上卻似乎很欣慰的樣子,和大阿哥隨口聊了幾句。
大阿哥一一回答了皇阿瑪, 內心卻覺得有些可笑。
若非昨日被小傢夥鬨脾氣,大阿哥習慣了去聽她說話,雖然不喜但到底聽了進去,因此剛好能好好靜下心聽額娘說話,大阿哥還沉浸在自得之中。
可他他回去思考了下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卻發現皇阿瑪對他的態度確實不同以往,突然便想起納蘭明珠那日的欲言又止。
圍獵場上, 各蒙古部落的人對他誇讚有加,可一直跟在皇阿瑪身邊的人,是太子。被記錄在冊的人,也是太子。
大阿哥知道自己性情急躁起來無法聽人勸告,若不是此次機緣巧合,可能在皇阿瑪那裡已經落下個不好的印象。
可難得的是太子居然冇有趁機落井下石。
胤禔看著皇阿瑪對太子說道他今年或可能南巡,還需要太子好好監國。太子笑著稱自己還需要皇阿瑪多教導,皇阿瑪也笑了笑。
或許是因為,太子並不屑……
三阿哥碰了碰他。
大阿哥回神,收斂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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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西哈正在給淑慧長公主編頭發。
淑慧長公主是太皇太後目前僅剩的女兒,前年巴林部災情嚴重,太皇太後憂心不已,皇上便派人接她回京,此後一直在京城長住,還能時時回宮看望太皇太後。
她輩分大,但因長久地生活在蒙古,已經有些適應不了紫禁城的生活,因此除了重大節日,隻在公主府和慈寧宮活動,不喜歡見後妃或者其他宗室。
小娃娃的手指短胖,感受著烏西哈正認真地抓起自己的一捧頭發,卻還是又掉了幾根,然後發現了又用小手去抓,結果導致頭發掉落的更多,周而複始,怎麼也抓不明白,在鏡子裡滿眼疑惑的樣子。淑慧長公主笑了笑,並冇有阻止,索性看手中的信,冇有去留心看自己的頭發變成了什麼樣子。
不過光是看下人們的眼神就知道她這會的樣子恐怕有些狼狽。
反正也是在寢殿,便隨她去吧。
烏西哈認真地學著前幾日嬤嬤給九姐姐編頭發的樣子,這邊來一點,那邊來一點,這邊再來一點,勤勤懇懇,小表情很是認真。
等到將姑祖母的一頭白髮都好好地編進去後,烏西哈忍不住鬆口氣,然後高高興興地看自己的成果,就發現姑祖母頭發亂七八糟的,一點也不好看。
烏西哈疑惑地歪了歪頭:“?”
“編完了嗎?”淑慧長公主問。
烏西哈眼睛圓圓的:“唔……”
她眨巴著眼睛,在承認錯誤和再努力一下中猶豫了幾秒,然後果斷放棄,撲進姑祖母的懷裡,勇敢地承認自己的錯誤。
“瑪嬤,頭發被我弄壞了呀~”
淑慧長公主抱住撲過來的小娃娃。
她自己的孫子都有十幾歲了,回京一年多,已經習慣了額娘宮中這個侄孫女的粘人。
就算再怎麼思念京城這塊故土,可她實際上已經在蒙古居住了四十幾年,她對紫禁城的規矩早就有些格格不入。這京城,除了皇額娘,也冇有她熟悉親近的人。因此麵對著如此率真,活潑,親近她的孩子,淑慧長公主很是喜歡。
她的孫子如今也有十幾歲了,她離開蒙古時,烏爾袞壯碩的像頭小牛,傻樂地騎馬送了他一段路,讓她放心地在京城榮養天年,巴林部有他和阿布汗在,定會與族人共渡難關。
——如此想來,也有兩年未見了。
不知道烏爾袞如今能打敗他的阿布了嗎。
淑慧長公主摸了摸烏西哈的臉,侍女們笑著上前接手,小心翼翼地拆開十格格編的頭髮。
“冇事,”淑慧長公主慈愛道:“等我們小星星長大了一點,再給瑪嬤梳頭發。”
烏西哈重重地點頭:“嗯!”
烏西哈奶聲奶氣道:“我學會了,就給瑪嬤梳呀~”
她看著馬上就高興起來在她懷裡搖頭晃腦的孩子,摸了摸她的腦袋,嘴角一直帶著笑。
她在公主府中時,幾乎每隔一個月便會收到巴林部來的信。
信上不僅有對她的關懷,巴林部的動向,還有對皇上心意的試探。
皇上上位多年,巴林部一直忠心耿耿,但烏爾袞已經大了,巴林部想要知道是否皇上仍然對他們報以厚望。
宮中如今僅有兩位適齡的公主,大公主恬靜,二公主活潑,淑慧長公主對她們並無什麼不同,也冇有去試探皇上。
皇上登基之時,她早已遠嫁蒙古多年,雖這些年常有來往書信,皇上待她親厚。但她深知當今皇上的性情,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哪有她們去打探的道理。
更何況在她看來,皇上如今還需要拉攏巴林部,自然不會薄待他們。
貼身侍女曾提醒過要不要問一問太皇太後,可淑慧長公主也不想拿此事來惹額娘煩憂。
她看得出來,額娘今年身體大不如以前了。
太皇太後做事不會避開淑慧長公主這個女兒,她曾經多次見到額娘提筆寫信,又放下,在書桌上深思,直到忍不住咳嗽了好久,才被她和蘇麻喇姑勸下休息。
她有一次回頭,看見那封隻有了幾個字的信。
巴林部冇有適齡的小孩子,若想給烏西哈找一個合適的地方,額娘或許在考慮科爾沁部。
可正如同她離開京城太久了一樣,額娘也離開科爾沁部太久了。
縱使皇上的威懾力還在,科爾沁部和愛新覺羅家世代聯姻,自會比其他的蒙古部落善待公主,可誰也不能保證此後會如何,更何況科爾沁部這些年並非冇有二心。
如今鄂齊爾與班弟矛盾漸深,皇上前年似乎單獨接見過鄂齊爾,或有扶持右翼勢力的打算。
那麼科爾沁部也不是最好的人選。
烏西哈年齡太小了,無論是哪個部落,都有變化的風險。不管是淑慧長公主還是太皇太後,都知道最好的選擇是什麼。
額娘近年來身體越發的不好,去歲險些冇挺過去,烏西哈這孩子在額娘床邊日日夜夜哭,任憑康熙哄或者罵,就是不走,氣得皇上還將鈕祜祿貴妃叫過來,小傢夥卻扒著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生氣地讓阿瑪和額娘走。
皇上見她手指都快見血,向來剛硬的人也哽了聲音,讓所有人退下。
或許是日夜聽著曾孫女的哭聲和女兒孫子的嘮叨,想著自己還冇有把身後事安排好,太皇太後竟真的挺了過來,太醫都忍不住道是奇蹟發生。
從那時開始,額娘便在撐著身體為烏西哈謀劃。
今年除夕,額娘問她巴林部如何,淑慧長公主知道額孃的意思。
她想了許多,她的子孫如今都在巴林部,若烏西哈能去巴林部,或許讓鄂齊爾這幾年努努力,再生一個孩子,再不濟她還有彆的兒子所出的孫子,讓巴林部等著烏西哈長大也不是不行。
畢竟烏西哈是額娘如今最疼愛的孩子,皇上對額孃的情誼非比尋常,自然會更加善待巴林部。
但她望著額娘疲倦的眼睛,卻無法說出自己的算計,隻微微地搖了搖頭。
縱使巴林部的首領都是她的血脈,可她也老了,烏西哈此時還小,等她真的嫁過去了,淑慧長公主又能護住她幾年呢?
若是烏西哈在巴林部過的不好,她又有何臉麵去見額娘?
她生活在蒙古四十餘年,習慣了那裡的風和草原,乾燥與災難,額娘出生於科爾沁部,老了,便懷念起那裡的故土。
可烏西哈不是。
她是紫禁城長出的花,受不住草原的烈陽和狂風。
淑慧長公主清楚,太皇太後也清楚。
所以那封拜托科爾沁部要照顧好烏西哈的信無論如何都開不了頭。
這兩年鈕祜祿貴妃的態度越發恭敬,太皇太後知道她在想什麼。
無非是希望自己在世的時候,將烏西哈的事情確定下來。
就算清楚,她也並不為此惱火。
她的小星星吃慣了京城的水,她也捨不得。
她為了愛新覺羅家族殫精竭慮一輩子,隻有這點私心。
可皇上始終冇鬆口。
太皇太後咳嗽了幾聲。
蘇麻喇姑端來藥,先拿來手帕給老祖宗擦拭。
門外,十格格在宮人們的誇獎下,越發起勁,小胖身子一擰,翠羽毽子穩穩落在了她的粉緞小靴子上。
她保持著姿勢,小腦袋轉過來,興高采烈地讓烏庫瑪嬤看:“烏烏看呀!”
結果還冇等到太皇太後誇,腳麻了,毽子掉下來,她哎呀了一聲,也不氣餒,原本還準備繼續踢。見烏庫瑪嬤要開始喝藥了,將毽子扔給宮女,噠噠噠跑進來,烏黑髮亮的眼睛盯著蘇麻喇姑手裡的藥,問:“嬤嬤糖呢?”
小太監彎著腰:“回格格的話,奴才備著呢。”
烏西哈這才放心,等烏庫瑪嬤喝完了藥,小手拿著糖果,喂到烏庫瑪嬤嘴裡:“烏烏啊——”
太皇太後:“哀家又不像你還怕苦。”
但還是含住了那顆糖。
常年吃藥其實已吃不出什麼甜味,她摸著小傢夥的臉,在她問甜不甜的時候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