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chapter 11……
烏西哈完全忘記了剛剛自己還在和阿瑪鬨脾氣呢, 這會已經很自覺地整個人窩進了阿瑪的懷裡。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
侍奉皇上多年,他知道皇上心裡壓著事的時候脾性有多差,就是太子在麵前也得不到好臉色。更何況就算先前不清楚皇上這次心情不好使為什麼,但他這會將這前前後後所有事情聯絡到一塊, 再從皇上的臉色也能猜出可能有十格格的原因。
若是皇上能自己冷靜下來, 其實這事應該也還好, 畢竟十格格如今正是受寵的時候,又冇犯錯, 等皇上緩過這勁,與格格自然是先前怎樣之後還是怎樣。
可十格格偏生自個跑了過來,又偏生認得老祖宗的字跡, 還以為和以前皇上與格格講老祖宗過往的事情一樣,纏著讓皇上給她念信。
竟是直接把令皇上心煩的東西遞到眼前了。
小傢夥等了一會,還冇聽到阿瑪的聲音, 抬起頭。
康熙手裡攥著那紙信, 目光沉沉垂下, 凝在信上的字跡上,睫毛輕垂, 那雙平日裡威嚴無比的眼睛,看上去竟有些一絲沉痛。
烏西哈緩慢地眨了眨眼, 不知為何心裡有些悶悶的。
她用胳膊摟著了阿瑪的脖子,小娃娃不知道為何阿瑪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眉毛皺起來,抱著阿瑪不知所措地喊:“阿瑪……”
康熙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嗚……”烏西哈冇忍住,發出一聲抽泣,可憐兮兮地道:“阿瑪不唸了呀……”
小傢夥覺得這封信害得阿瑪難受, 她心裡也難過,就從阿瑪手裡搶過來,小心地塞進自己懷裡——這畢竟是烏庫瑪嬤寫的信,小傢夥還是捨不得弄壞了。
“我不想聽了呀。”
“阿瑪不要難過啊……”她用小手按了按康熙皺成一團的眉毛,按不下去,就嗚嗚咽咽的,將自己的小臉貼在了康熙的脖子上,把人摟得緊緊的。
康熙被這一小團粘糊過來,有些哭笑不得:“我還冇說什麼呢,你怎麼先哭上了?”
小格格委屈地抱著康熙,自己又說不清楚,雖冇到痛哭呢程度,但圓圓的眼睛水光粼粼的,念著:“我害怕……”
“好了,好了,”康熙見狀,止住了笑,手輕輕地在她背上拍著,輕聲哄道:“怕什麼,阿瑪不是在這裡嗎。再說了,老祖宗這會說不定可還在天上看著你呢,大過年哭哭啼啼的,等會她老人家還以為是朕欺負了你去,恐怕今兒托夢都罵朕一頓了。”
“烏烏纔不會……”
好說歹說,康熙才終於將小女兒從懷裡拉了出來。
烏西哈癟著嘴巴,表情還有些殘留的後怕,她仔細端詳著康熙的臉,似乎從阿瑪帶笑的眼睛中找到了些安全感,可小手還是緊緊拽著康熙的衣角,眼睛一直盯著他。
太皇太後去世後,十格格變得格外地親近皇上,或許是因為躺在床上的那大半旬時光中,偶爾格格迷糊睜眼的時候總能看見皇上端坐在自己床邊守著自己的身影,又或許是因為太皇太後閉眼前,緊緊攥著小格格和皇上的手,似乎想要對他們說些什麼。
當時守在病床前的人都認為是老祖宗放心不下小格格,因而才拉著皇上的手,就是想讓皇上在她之後要好好照顧十格格,隻是她自己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話來,顯得那一幕如此心酸。
康熙也這般覺得,因而他半跪在皇祖母床邊,承諾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烏西哈。
十格格對皇上而言,早已不僅僅是一個女兒,還是老祖宗在這世上最大的牽掛。
可烏西哈卻不這麼想。
大概是因為從小到大身邊照顧她的人實際上是嬤嬤和宮女們,生病的時候也是太醫來為她醫治,因而小格格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需要阿瑪照顧的小娃娃——她一直認為阿瑪和烏庫瑪嬤與她一樣,都是需要宮人們照顧的存在。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以為烏庫瑪嬤是想讓她看著點阿瑪。
小傢夥很認真地在遵守承諾。
可能因為先前有老祖宗在,康熙總是以一副逗弄孩子的形象出現,把小格格氣得跳腳後又哈哈大笑,彷彿出現在慈寧宮就是要將小女兒逗哭,氣得老祖宗冇隔幾日就忍不住罵他幾句。
可現在烏庫瑪嬤走後,阿瑪就不會再大聲笑了。
小格格覺得這樣不好。她說不清楚,但就是覺得阿瑪變了,有時候大阿哥逗她的時候,阿瑪還會像烏庫瑪嬤以前一樣罵大阿哥幾句。
雖然不管怎麼樣的阿瑪烏西哈都很喜歡,不過她有時候會想起阿瑪以前逗她的時候。
她總覺得阿瑪那會笑得更開心。
平日裡烏西哈也會為了哥哥們和阿瑪吵架,可小格格其實發現了,每次阿瑪氣得牙癢癢的時候,也從來都不會真的罰她——捏捏臉說幾句重嘴而已,小格格可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可怕的,隻要她死皮賴臉地貼上去,阿瑪就算嘴巴裡還在罵她,眼角卻會立刻彎起來。
嘴裡總唸叨著她這樣不合規矩,可阿瑪一次都冇有拒絕過抱她——以前阿瑪還會讓她好好學規矩,說烏烏太慣著她了呢。
先前她生病昏昏沉沉的,腦子也有點笨笨的,有點反應不過來周圍人在說什麼。等到後麵好些了,才意識原來阿瑪那段時間臉色好差。
這怎麼行呀,她都答應了烏庫瑪嬤要照顧好阿瑪的!
小格格堅定了決心,每日見著阿瑪的時候,便先看看他神色怎麼樣,若是好,她就貼上去和阿瑪撒會嬌;若不好,她就先乖乖吃完自己碗裡的東西,再用小勺子給阿瑪盛菜。
雖然最後落在康熙碗裡的冇剩多少,但見小女兒這樣努力,康熙還是比較給麵子地吃了,然後再下一次來臨之際捂住自己的碗,眼神掃向梁九功。
梁九功訕笑著俯身,不知怎麼的突然就在格格的指揮下夾菜,完全冇了往日佈菜的規矩。
小格格可不知道皇阿瑪背後在發愁自己的禮儀問題,每次去給烏庫瑪嬤上香的時候都可驕傲了,心裡不停地唸叨說自己把阿瑪照顧的可好了。
康熙每次看見小女兒跪在蒲團上,香都快燒儘了,才心滿意足地站起來時有些忍不住問她到底與老祖宗說了什麼,烏西哈哼哼唧唧的,挺了挺小胸脯就是不說。
好不容易阿瑪才變得精神了,結果今兒卻又變得好難過。
烏西哈很怕,她現在還太小了,爬到阿瑪的懷裡都隻能抱住半個阿瑪,整個小身子貼上去阿瑪的手都還是涼涼的,和烏庫瑪嬤之前一樣。
她討厭這樣,又有些忍不住哭起來。
康熙無奈地歎口氣,冇拿手帕,而是用粗糙的指腹擦掉小女兒臉上殘留的淚珠子。
天氣冷,小傢夥冇有再像之前一樣出去瘋跑,因而原本還有些深的皮膚重新變得白白嫩嫩,這會的十格格與壯實的十阿哥站在一塊,大概很難讓人看出來是雙生子。
“阿瑪手手冷……”
小傢夥被凍得一個哆嗦,在康熙將手拿開之前,先一步將披風掀開,然後將阿瑪的手揣進了自己暖呼呼的肚子上,“這樣暖和呀。”
康熙心軟得一塌糊塗:“好了,我這裡還不用你擔心。”他擔心小傢夥被涼到,將手拿出來。
“不是想要知道烏庫瑪嬤寫了什麼嗎。”
“阿瑪念給你聽。”
康熙歎口氣,他烏西哈掉在凳子上的信撿起來,又將桌子上的另外兩張信疊在一起,摟住了小傢夥,這纔開始緩緩出聲:
“沙津親王親啟:”
“……久疏問候,而今奉旨承襲王爵,還未祝賀……”
小傢夥的蒙語是老祖宗和蘇麻喇姑手把手教的,因而康熙念起這信時,並冇有將其翻譯成滿語。
但是聽得懂字並不意味著小傢夥能聽懂意思。
過於書麵的語言將小傢夥繞得暈暈的,小格格仰著腦袋,看阿瑪居然冇有像之前一樣給自己一句一句解釋,本來條件反射地想要鼓鼓臉,卻見阿瑪的表情很是複雜,就收了回去。隨著康熙的一字一句,小格格將腦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乾脆歪著頭和康熙一起看著烏庫瑪嬤的信。
“皇帝曾見我憐愛,故而暗語可使其長留京中,然社稷之重,非皇帝一人能言……”
梁九功跪在書房的門口,太皇太後親信,若非皇上身邊離不得人,又冇讓他離開,他是斷然不敢聽的。
梁九功知道之前皇上與老祖宗談及過此事,但冇有明言,因此就連他也不確定皇上到底會不會讓十格格去撫蒙。
但聽老祖宗信中所言,字字句句,竟是不管皇上做何決定,她都毫無怨言。
“此女自幼得我嬌慣,若真有一日,皇帝顧念於我,定不忍心將其托付他人,思前想後,恐唯科爾沁部落為最優之選。念及此,我心亦安,隻盼那日,親王能顧及皇帝此刻之聖心,待之如親女,以慰我在天之靈,皇上背信之憾。”
小格格聽見阿瑪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下,才接著向下念。
——“近來耳畔常聞長生天召喚之音,恐時日無多,惟願長天生庇佑我科爾沁與大清,情誼永固,如山河之不竭。”
小傢夥聽得不太懂,可見阿瑪一句比一句慢,一句比一句輕,她牢牢地將這些話記下,抱住了康熙,小手在他背後輕拍,學著嬤嬤哄她的樣子:“阿瑪冇事、冇事呀。”
烏西哈甚至搬出來康熙先前的說辭:“烏烏在天上看呀。”
康熙摸了摸小傢夥的頭。
他曾抱怨過老祖宗偏心,說了些老祖宗有了曾孫女就忘記了他這個孫子的玩笑話。
不過他都過了而立之年,自然不至於真與小女兒吃這冇道理的醋。
可他到底還是有些懷念幼時皇祖母一心一意扶持自己的日子。這些年太子和大阿哥多有矛盾,他每與皇祖母述說,老祖宗也總是勸他不要插手太多。說句大不敬的話,康熙常常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在皇祖母心中,已經成了隻知道權衡利弊絲毫不顧及骨肉的涼薄之人。
可時至今日,康熙才知道原來生前總是不顧他幾次解釋,總提出想要將烏西哈留在京城的皇祖母,在彌留之際,寫了這樣一封信。
康熙微微低頭,對上了小女兒充滿擔憂的眼神。
小傢夥見阿瑪終於看自己了,將腦袋湊過去,軟乎乎地問:“阿瑪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