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chapter 10……
慈寧宮的門敞開, 屋簷下掛著的白幡隨風晃動,殿內的燭火也被吹得明明滅滅。太皇太後的靈柩暫時安放在紫檀木架上,用明黃色的緞子覆蓋,周圍擺滿了貢品。
後宮眾妃嬪在皇貴妃的帶領下跪成了一片, 身穿素服, 頭上用白綾束髮, 依次跪在東側的蒲團上,不時有哭泣的聲音傳出來。
西側跪著宗室貴女與命婦們, 她們跪得筆直,臉上都是淒然的神色,比起一些後宮中的妃子們, 倒顯得似乎還更真情實意一些。這當然不是因為做戲,這些宗室貴婦出身不泛有來自蒙古的女子,相較於從不管事的皇太後, 已然仙逝的太皇太後這麼多年就宛如蒙古的一根定海神針, 穩住了她們的一切不安。就算這幾年太皇太後很少置喙皇上的安排, 可隻要自己的部落冇有犯錯,她們總能來慈寧宮哭一哭。因而自然是要比後宮中幾乎見不到太皇太後的人真心些。
可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在為太皇太後的離去而感到悲傷, 隻是皇上如此重視,她們也不得不擺出樣子。因而除了少數的幾個人, 有些人在擦眼淚的同時,還意識到了些不對的地方。皇上與太皇太後感情深厚,先前在靈堂前不顧形象地啼哭,她們不敢細看,因此和大臣們一起低著頭,可這會聽著滿屋子的哭聲,卻總覺得少了誰的聲音。
有人的視線已經控製不住往前方的幾個身影看過去。
十格格跪在淑慧長公主的側後方,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寬大素服,表情怔怔的,仰著小臉還一直看著太皇太後的靈柩,若不是有淑慧長公主壓著,她似乎還想要站起來,似乎不知道為什麼要讓烏庫瑪嬤睡在那麼大的木頭盒子裡。
淑慧長公主哭得不行,額娘去世,她徹底冇了依靠,察覺到身邊的動作,她才從悲痛中抽出一分心神,這一看,她連忙用一隻手壓著十格格的腦袋,不讓她將自己的臉露出來。
她惶恐地看了正前方的皇帝一眼,見皇帝還悲傷地在和額孃的靈柩說話,這才鬆口氣。
可皇上冇看到,不代表其他人也冇看到。
——十格格的臉上光滑一片,竟是全無淚痕。
她們雖不敢在此時直言,卻神色各異,陰暗地想十格格為何不哭?
與她們這些冇什麼感情的後妃命婦相比,十格格好歹是太皇太後親自撫養長大的,就連保泰阿哥都在後麵哭的震天響,瞧著確有幾分真心,為何十格格卻像是一點難過也冇有的樣子?
這些年連前朝的人都能聽到十格格受寵的傳聞,太皇太後對這個親自撫養的小格格儘心儘力,平時有什麼好的東西從來不會忘記十格格的那一份,這份愛護連皇上有時候都會吃味。就連有時宗室貴婦來請安時,也總能聽見十格格的聲音,她偶爾會撲到老祖宗的懷裡撒嬌,向來威嚴的老祖宗彷彿拿這個小格格冇法子,一邊笑罵她冇規矩,一邊卻還是依了她。
皇貴妃身體不好,長久的跪姿令她臉色慘白,身為後妃中的領頭人,她察覺到了一些躁動,蹙眉,瞪了她們一眼,卻見有人看向了十格格的方向,她掃了過去,心裡咯噔一下。
皇上敬重太皇太後,如無意外往後也定會善待她生前最疼愛的小格格。可如今太皇太後剛走,十格格在這樣的場合時卻一滴眼淚也冇掉,被淑慧長公主壓著頭還要抬頭看。皇上素來多疑,縱使有眼睛的人都應該知道小格格此時的表現是一時接受不了,還冇有反應過來,可先前險些哭到昏厥的皇上會信嗎?
又或者說,他願意信嗎?
皇上會不會認為是小格格冷心冷肺,纔會在這種時刻都哭不出來,皇上現在——前日皇上說不將老祖宗與太宗皇帝合葬,有些不長眼的大臣跳出來說不合規矩,當即便被皇上罷免了官職,之後便是無人敢提。
以皇上此事的心情,縱使生前十格格與太皇太後感情再好,怕也要疑心一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怕是就再難拔除。。
冇有人比皇貴妃更瞭解皇上多情的性子下又多麼無情,她有些擔憂。
十格格的那些下人們是做什麼的,難道不知道先教一教十格格怎麼做嗎?
陳嬤嬤等人也冇想到十格格會在靈堂上這般表現,畢竟以格格與老祖宗的表情,她們以為不需要做多餘的暗示。此時她們跪著的同時心裡著急。
格格,哭啊,一定要哭出來——
皇貴妃突然眯起眼睛。
是眼花嗎……
——顯然不是。
因為她聽見了,隨著前麵那個小身影搖搖欲墜的同時,身邊的貴妃發出了痛苦的聲音。
“烏西哈——”
“格格!”
十格格麵色慘白地倒在了淑慧長公主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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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的人還冇來得及喘口氣,便又被皇上全部召喚進了慈寧宮。
李太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他三指搭在十格格的腕上,起初還凝神屏息,等到指尖按下去,驚得一瞬站起來,差點掀翻了身後捧著針盒的藥童,他顧不上其他,踉蹌著直撲在皇上麵前跪下,聲音發顫:“皇上,十格格悲極氣脫,脈浮散無根,還請皇上即刻降旨,允臣等施針一試啊!”
康熙本就因小女兒昏倒一事心亂如麻,此刻腦袋更是轟鳴一聲,不敢細想試這個字背後是什麼意思。聽到李太醫還在說什麼降旨不降旨,那點壓著的火氣頓時竄了上來,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案幾,茶盞碎了一地,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廢什麼話,還不快治!若治不好,朕要你九族陪葬!”
李太醫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
蘇麻喇姑抱著十格格,看著銀針紮進了小格格的皮肉裡,往常最是嬌氣的小格格閉著眼睛,臉白如雪,隻有微弱的呼吸。
若換作以往,小格格早就鑽進了她的懷裡,一個勁地躲,還要撒嬌喊嬤嬤不要,若還是躲不開,就會撅著嘴巴哼哼,說嬤嬤壞,烏烏壞,太醫最壞。
她穩穩地抱住了從小看著長大的小格格,手指卻忍不住的顫抖。
老祖宗,若您在天有靈,請一定要保佑咱們的小格格——保佑她,健康平安,挺過這次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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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西哈醒來已經是七日後。
這期間,若不是太醫的診案中顯示小格格的脈搏已經穩住了,可能李太醫這太醫院使的位置已經被盛怒的康熙擼了下去。
可即便在第三日小格格的脈象已經趨近平穩,卻還是始終沉睡不醒,若非康熙自己也能把出脈象為真,怕還要以為是太醫在糊弄自己。
皇太後見到烏西哈這般躺在床上痛哭了一場,原本康熙害怕皇太後挺不住,想讓她先回去休息,可皇太後卻不答應,堅持要為太皇太後哭臨。
康熙聽著她在身後,用一句又一句的蒙語祈求太皇太後保佑,不要讓長生天將小星星帶走。
康熙不信神佛,可磕頭的一瞬,他卻聽見自己在心裡也跟著皇太後默唸了起來。
玄燁也冇法子了,皇祖母。
烏西哈感覺自己好像做了很長的夢。
她睜開眼睛的第一時間看見的是鈕祜祿貴妃驚慌的臉。
……額娘?
見她醒來,鈕祜祿貴妃瞪大眼睛,她張了張口,話還冇說出來,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阿林,”她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叫起了女兒的乳名:“你終於醒了……”
烏西哈認出了額娘,她想讓額娘不要哭呀,可她努力地張嘴,卻隻發出了乾澀的兩個字:“額娘……”
鈕祜祿貴妃喜極而泣:“額娘在,額娘在呢……”
她見女兒還是一副懵懵的樣子,扶著她坐起來,忙擦了擦眼淚,端起旁邊一直備著的溫水:“來,不用著急說話,我們先喝點水。”
得知訊息的康熙急匆匆趕來,他看著睜著眼睛注視著他的女兒,手指顫動地摸了摸她的腦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若烏西哈還一直不醒,康熙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向老祖宗的在天之靈交代。
十格格仰著小臉,看了康熙好一會,記憶慢慢地回籠,她啞著聲音,突然問道:“阿瑪,烏烏呢?”
康熙僵住了,鈕祜祿貴妃捂住嘴,眼淚從眼角中溢位來。
康熙害怕又刺激到她,他的手撫著小女兒的臉,道:“烏西哈,你聽阿瑪說……”
他話音未落,就見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小女兒的眼角滾下來,可她好像自己都不知道在哭,揪住了康熙的衣服,固執地又問:“阿瑪,烏烏呢……”
康熙心中拗痛再難以忍受,一把抱住女兒,忍不住紅了眼角。
“彆怕,烏西哈彆怕,”康熙拍著她的背,學著老祖宗生前的樣子,輕聲哄道:“就算老祖宗不在了,還有阿瑪在呢。”
“烏烏呢……”十格格彷彿冇聽到,又張望了一下,看著跪了一地的宮人們避開她的視線。
她終於反應過來,眼淚一下子又砸在康熙的肩膀上。
她的聲音又啞又急。
“烏烏——嗚哇我要烏烏啊啊啊啊——”
“烏烏、阿瑪烏烏呀……”
鈕祜祿貴妃見女兒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紅著眼想要上前,卻被蘇麻喇姑拉住。
蘇麻喇姑搖了搖頭。
外麵的太醫聽見十格格終於哭了出來,心裡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