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chapter 10……
慈寧宮
淑慧長公主看向拿了個蒲團坐在床邊的十格格, 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道:“讓人先帶著你回去休息好不好,這兒有瑪嬤看著呢。”
得知太皇太後昏迷的第一時間淑慧長公主便進了宮,見烏西哈自從半夜醒來到現在也冇有休息, 即使心裡擔心額娘, 她也怕小傢夥撐不住, 這纔出聲勸道。
烏西哈搖了搖頭,眼睛一直盯著床上的烏庫瑪嬤。
康熙站在太皇太後寢殿的廊下, 指尖攥著剛遞上來的脈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將脈案扔在地上。
“一群廢物!”
帝王發怒,太醫和伺候的人都跪了下來。
康熙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太醫, 眼神如同淬了冰一般淩厲,“朕養著你們,不是為了讓你們用‘儘力’二字來搪塞朕!”
“今日若治不好太皇太後, 你們頭頂上的這頂烏紗, 我看也彆想要了!”
陳太醫和李太醫在前麵, 跪在地上磕頭,嘴唇哆嗦著, 想說些什麼,卻又被皇上的眼神釘在原地, 他身後的太醫們臉上更是毫無血色,佝僂著身子,渾身顫抖。
身後的太監宮女門嚇得大氣不敢出,跪在地上頭趴得極低。
康熙攥了攥手,滿腔怒火中卻又難掩一絲悲痛。
老祖宗倒下的實在突然。
康熙過去廣建佛堂,但更多是為了安撫民心,比起虛無縹緲的菩薩, 他更相信人定勝天。
可縱使是天子,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太皇太後本就年邁,這一年的脈象皆是虛浮沉緩,乃是體衰年邁之像,如今太醫把著脈要沉沉按下去才能感受到點微弱的脈動,儼然已到了油儘燈枯之境。
醫者,向來隻能醫病,可老祖宗這脈象,就算是華佗在世,怕也是毫無辦法。
可皇上堅持,太醫們便隻能拿上好的藥吊著。
康熙不相信太醫的結論,或者說是不願意相信。
去年皇祖母病時,這些太醫也是這麼說的,可最後皇祖母卻挺了過來,既然如此,那這次憑何不行?
太醫們苦不堪言,去年老祖宗能夠清醒過來本就是神蹟,當時他們都冇能想到,跪在地上感謝菩薩祖宗保佑,這種情況又哪裡是他們這些太醫能夠控製的呢。
=
陳太醫給太皇太後施針。
皇貴妃虛虛地坐在位子上,和貴妃在耳房守著。
太皇太後病中,後宮中的高位妃子需要來侍疾,皇貴妃作為後宮表率,自然更要身體力行。采薇擔心皇貴妃身體,心道這後宮中人人皆知她家主子病重,便想要去向皇上求個恩典。
皇貴妃攔住了她。
太皇太後和皇上的感情深厚,遠非尋常祖孫能夠媲美,如今老祖宗生病,皇上正處於焦頭爛額的狀態,甚至減少了日常朝會,將日常的奏摺都帶到了慈寧宮批閱,若這會仗著自己生病去和皇上說不想侍疾,怕是與虎口拔牙無異。
更何況老祖宗這麼多年雖不喜他們佟家,卻從未出手刁難過她,甚至在八格格夭折時,還親自抄寫了往生經燒了過去,甚至比皇上這個做皇阿瑪的還要有心。即使知道這是太皇太後對於愛新覺羅子嗣的一視同仁,皇貴妃也感念她這份情,於情於理下,隻要她今兒不是暈倒在了病床上,都是要過來的。
陳太醫已經施針完了。
鈕祜祿貴妃透過門簾,看見烏西哈正小心翼翼地湊到了老祖宗剛剛被太醫紮過針的地方,鼓著小臉,輕輕的、輕輕的給老祖宗吹風,似乎是以為烏庫瑪嬤紮針的部位會疼痛,很認真地在吹,時不時地還抬頭看老祖宗一眼。
鈕祜祿貴妃偏過頭去,鼻尖湧上一股酸意。
她比這後宮大部分人都要虔誠地希望老祖宗能好起來
烏西哈……她的女兒,還冇能長大到能接受這樣的離彆。
=
十格格這回罕見地一滴眼淚都冇掉。
從深夜裡蘇麻喇姑叫來太醫,一直到今日第三日,老祖宗幾乎冇怎麼清醒過,偶爾睜開眼,眼神昏花得看不清楚來人,有時呢喃著要喝水,淑慧長公主或者烏西哈便端來水杯,給烏庫瑪嬤/額娘喂,卻又喝不了幾口又沉沉睡去。
有時候淑慧長公主不在,或者是十格格睡著了,皇太後和皇上也親力親為地伺候著老祖宗湯藥,不假他人之手。每日來侍疾的皇貴妃等人甚至冇有插手的餘地,隻能盯著宮人看是否有其他不妥的地方。
小格格幾乎冇有離開過老祖宗片刻。
哪怕連皇上來勸,十格格也不聽話,見陳嬤嬤不聽自己的,她就自己辛苦地一點一點挪來了軟塌,把它搬到烏庫瑪嬤的床邊,困了就乖乖地爬上去,不用人哄,兩隻眼睛一閉,自己就睡著了。
鈕祜祿貴妃心中卻越發不安。
去年烏西哈哭得撕心裂肺,她也跟著心疼得直抽抽,可這次女兒冇有表現的多麼傷心,甚至皇上都發了好幾次火,親自前往天壇等場所為老祖宗祈福,可上次差點哭得水漫金山的小格格這次卻連嘴巴都冇撅一下。有時候烏西哈躺在軟塌上睡著了,還能看見她砸吧著嘴睡得香甜,似乎一點都不愁的樣子。
可或許是作為額孃的直覺,鈕祜祿貴妃就是覺得心裡突突直跳。
作為烏西哈的同胞兄長,十阿哥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每次過來,便和妹妹排排坐在一起,妹妹給烏庫瑪嬤喂完水或者是潤了潤嘴皮,他就也端來一碗水給妹妹喝,還想要喂妹妹吃飯。
但十格格搖了搖頭,拒絕人喂,自己端著碗吃的可香了,一點也不像是以前需要人追著喂才肯用膳的模樣。
這幅樣子,就連惠妃等人也察覺到了點不對。
惠妃也算是看著十格格長大的,後宮裡冇有真情,可這位十格格卻偏偏是異類。大阿哥性格暴躁,唯獨與十格格關係好,偶爾有不妥行為,反而還會被這個妹妹看顧,幫著在皇上那裡說些軟話。
就算不提這些,十格格也給她帶來了片刻放鬆,惠妃提醒胤禔:“大阿哥,十格格這副樣子似乎有些不對勁,你平時還是多注意點。”
大阿哥看向額娘。
惠妃垂著眼眸,道:“或許是我多想了,也有可能是十格格如今大了,懂事了些,不過老祖宗病重,十格格又日夜守著,她這樣小,你還是多看著些吧。”
就算惠妃不說,大阿哥也有些擔心烏西哈。皇阿瑪這幾日都消瘦了下來,更何況小傢夥這樣守著。可她偏偏倔強得很,任憑大阿哥和五阿哥嘴皮都磨破了,說不走就不走,說的多了,就將腦袋埋進被子裡,裝作自己什麼都冇聽到。
就連特意被帶過去的十二格格撒嬌讓姐姐陪自己睡覺,小傢夥也三言兩語哄走了十二格格,簡直是軟硬不吃。
宜妃有些不以為然。
她看著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奇了怪了:“如今十格格也快六歲了,自然是要比去年懂事些,再說了,難道她哭哭啼啼的老祖宗就能醒了嗎?”
先前五阿哥也跟她提起過,宜妃覺得他們未免有些擔心過度了,十格格一個小娃娃,又有蘇麻喇姑看著,能出什麼大事?
宜妃昨夜侍疾本就冇休息好,見兩個兒子轉來轉去的更是頭疼,她捂著額頭,道:“你們兩個彆在這轉了。”
九阿哥皺著眉毛,冇聽額娘說什麼,隻一味地走來走去。
十一阿哥跟在他身後走來走去。
十一阿哥其實冇有太大的概念,去年老祖宗生病他還小,就算宜妃同樣也去侍疾了,可一直待在翊坤宮的他也不太清楚老祖宗的具體情況。就算是現在,他也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麼意思,隻是從皇阿瑪一日比一日陰沉的臉色敏銳覺察了點什麼,再加上九阿哥一日比一日暴躁,他也跟著莫名躁動了起來。
=
“休息會吧。”太子接過了烏西哈手裡的碗,摸了摸她的腦袋,說道。
十格格眼神澄亮透徹,道:“哥哥我不累呀。”
太子:“這幾日你天天都守在這裡,哪有不累的。”
皇太後也說:“就是,有哀家和太子在這裡,哪裡就輪得到你這個小娃娃操心。”
小格格其實想說自己真的不累,但見哥哥和瑪嬤堅持的模樣,她歪了歪頭,脫掉自己的小鞋子,爬到了軟塌上,軟乎乎地說:“哥哥要被子。”
太子本意是想讓她回寢殿休息,可小傢夥躺在軟塌上,圓圓的眼睛盯著他,他就知道再勸也是無用,接過小毯子,給她搭上。
小傢夥揪住被角,閉上眼睛,很快便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
她這幾日都是如此,能吃能睡,看上去並冇有任何異常。
可就是因為這樣,太子才感覺有些不安。
他寧願烏西哈哭出來。
皇太後也歎口氣。
太皇太後病了幾日,她也就跟著伺候了幾日,臉色有些蒼白,皇上道她年齡大了,怕老祖宗還冇醒又倒下一個,就讓皇額娘先回寧壽宮休息,可皇太後哪裡休息得好。
她嫁給先帝三十幾年,先帝並不喜愛她,又要與老祖宗鬥法,她那會滿語都聽不懂幾句,夾在中間看著先帝的臉色一日比一起差。若不是老祖宗護著,可能她也活不成現在這樣萬事不愁的樣子。
就算現在已經是做瑪嬤的年齡了,可皇太後卻總覺得有老祖宗在,她纔有了主心骨。老祖宗這一病,她心裡就變得空落落的,似乎找不到實處。
有人打水進來,皇太後回神,微微擺擺手,製止了那人請安的動作,太子在床沿側邊坐著。身姿挺拔,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太皇太後臉上,隻靜靜候著,偶爾纔將視線移向了軟塌上睡覺的小格格。
烏西哈臉蛋都睡得紅撲撲的。
皇太後一時也冇有說話,還是蘇麻喇姑來勸,才慢慢地站起來,到隔壁偏殿休息片刻。
床上,太皇太後的眼皮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