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朧當空,廣寒清冷。
寒潭青竹,林影婆娑。
太陰幻境第六重,清竹宮闕的月朧寒潭前,幾近被凍得神魂龜裂,身死道消的李見純從麻木茫然之中醒來。
抬眼望去,隻見天穹之上月華清徹透寒,打量左右,發現四方竹林如海根根清竹月痕班駁。
雖不知眼下置身何處,可李見純能感知到此處雖然清寒,卻冇了先前那股透骨刺魂的森寒之意,甚至風中還帶著絲絲暖意,著實讓人神魂舒適,隻想沉沉睡去,不再醒來。
李見純下意識就想再睡過去,可意識到了什麽猛然一個激靈,連忙左右望去,看到田明安丶秋不語丶黃平安三人皆在,隻是被凍在冰雪之中後,長長的舒了口氣:還好,大傢夥都在。
知曉大家都在後,李見純終於支撐不住,再度沉沉睡去。
隨著李見純睡過去後,田明安丶秋不語丶黃平安三人在隨後的十幾日內接連醒來,確認眾人都在後又都接著沉睡。
隻是四人渾然忘了思考自己是怎麽到了此處,或者說他們的神魂已經經不起他們思考太多。
在那月朧寒潭前,田明安丶秋不語丶李見純和黃平安四個人置身冰殼之中,就好似四座冰雕,一臉溫暖舒適的模樣睡死了過去。
「這四個,倒是忠心堅忍的,算是好苗子。」
「遴選弟子,要得便應當是這樣尊師崇道之子。」
聲音平靜淡漠,不待絲毫溫暖,一襲玄底金痕的太陰月華袍罩在身上,頭戴明月觀腳踩玉龍靴的太陰月仙點了點頭,旋即在這四座冰雕前盤坐下來,閉目養神。
隨著月仙打坐行法,那月朧寒潭上方的太陰月華之力被絲絲縷縷的牽引至月仙頭頂,化作一方靈機漩渦,在那靈機漩渦四周,寒光漣漪泛起重重斑斕之彩,映照之下那清冷矜貴的月仙神色淡然愈發華貴無雙。
此番一打坐,便是持續了足足年餘之久。
在沉睡了一年多後,田明安丶秋不語丶李見純和黃平安終於從睡夢之中醒來。
這一覺四人足足睡了一年時間,期間對外界毫無感知反應,直至最後醒來都還有些茫然。
看著自己所處的冰殼,看著包裹著身軀的那一層軟玉,四人愣了愣終於是回憶起之前發生了什麽。
直至這時,四人才意識到自己這年餘的沉睡多麽匪夷所思!
他們竟然在一處陌生的環境在毫無保護的情況下睡死了過去,而且睡了一年之久!
這怎麽想怎麽有問題!
就在四人驚疑不定四處打量時,一道聲音傳入四人識海:「剛剛醒來莫要胡思亂想。」
「你們的神魂堪堪癒合,日後若還想飛昇得道,就別再亂來,你們那脆弱的神魂和肉身,可支撐不住在此地的消磨。」
「眼下你們要做的,是安心休養而不是妄圖掙紮,等你們肉身神魂都冇了隱患本座自會放你們出來。」
「至於眼下,你們就老老實實待著,切莫浪費了本座辛苦煉製的暖玉冰棺。」
隨著這道冷漠而又有些熟悉的聲音傳入四人識海,四人皆是一愣:這聲音,好像師尊!
而當月仙的身影從虛實之中顯化出來,踏著那皎皎月華一步步走到四人跟前時,無論是微末之時就跟著江生的田明安還是在三界戰場中見過意氣風發時江生的李見純丶黃平安俱是一怔:來人竟與自家師尊長得一模一樣!
同樣的麵容,同樣的體貌,隻是氣質格外冷清,對待他們也變得陌生了許多。
眼前這位,到底是不是自家師尊?
一時間田明安四人俱是心中泛起了嘀咕。
可緊接著,月仙的聲音又在四人識海中響起:「告訴過你們莫要胡思亂想,還在這想那些有的冇的。」
「本座並非你們的師尊,但也可以算是你們的師尊。」
看著四人那困惑不解的模樣,月仙終是露出了一絲笑意:「你們應當知曉,你們師尊在三界大千的地府之中有一具分身,諱曰救苦解難真君,是為幽冥府君,坐鎮東極冥土。」
「而本座,則是你們師尊的另一具分身,爾等可稱我為,廣寒月慧真君。」
廣寒月慧真君?!
田明安四人終於明白為何眼前這位與自家師尊體貌相同乃至氣息都頗為相似了,原來這位竟是自家師尊的又一尊分身顯化!
看著恍然大悟的田明安四人,月慧真君哼了一聲:「你們四個對本尊倒是忠心耿耿,竟然能闖到這種地方來,足以見你們的赤誠孝心。」
「隻是,這等地方豈是你等可以擅自闖進來的?」
「此地,乃是太陰幻境,放眼整個玄黃界,都是第一等的秘境洞天,其中的太陰寒意足以凍碎五劫真君的神魂真靈,足以熄滅大乘仙君的命魂真火。」
「就憑爾等,幾個化神法相,也敢貿然闖進來,還能走得那麽遠,就慶幸你們師尊之前給你們開辟好了前路吧,否則在寒玄獄境,你們就該被凍成冰雕,隨著風化成冰渣了。」
「爾等可知,你們師尊眼下正在這太陰幻境中的冰山魂域渡合體五難之中的心火劫,此時正值你們師尊壽元衰竭,一身道行法力不斷枯竭之際。」
「若不是爾等遇險,你們師尊也不會在這等關鍵時候以太陰之力分化出我來救你們。」
「且繼續睡吧,好生將養神魂肉身,別留下什麽隱患,再讓本座勞心勞力去給你們彌補。」
說罷,月慧真君抬手一揮,太陰法力化作皎潔匹練縈繞而去,讓田明安四人再度陷入沉睡。
「我的情況冇你說得那麽糟糕吧。」
當田明安四人沉睡之中,一道聲音在月慧真君耳旁響起:「你這樣教訓他們,他們豈不是要內心生疚,若是影響他們道心該如何是好?」
聲音平靜,略顯溫和,赫然是江生本尊的聲音。
此處明明是清竹宮闕,距離冰山魂域不知相隔幾千萬裏,偏偏江生本尊在渡劫之餘還能分神與分身交流,由此可見江生的狀態根本冇有多麽危險。
實際情況也是如此,心火劫早已渡過,江生眼下隻是在調息回氣,蘊養受損的肉身罷了。
曆經三年多光陰,江生以強韌的神魂維係著心火不滅,道心不衰。
道心澄澈,則本心不移,心火不熄,則真靈不隕。
縱使肉身腐朽,縱使壽元耗儘,可神魂道心不朽的江生,便依舊算是長生不老。
心火劫的危險之處,在於自身能清晰的感知到壽元不斷衰竭,這對道心是一種艱钜的考驗,一旦認定壽元耗儘自己就會死,那麽壽元燒完的那一刻,其必定隕落在心火劫下。
然而,道心堅定之輩,自信人定勝天,無懼壽元衰竭,即便烈火焚身,即便壽元耗儘,可心火不熄,真靈不隕,我自不朽。
心火劫,那自心臟燃燒,遍及四肢百骸,燒焦血肉骨骼的烈火固然是以壽元為柴薪,可那烈火不滅,本心本性便依舊存在。
而那烈火燃燒完壽元之後,隻消道心堅定,隻消神魂堅韌,心火無薪亦能自燃不熄。
是以:
壽元為薪燃火劫,火源道心焚道身;
壽消劫落非命儘,無薪心火亦可燃。
隻是,道心堅定丶神魂堅韌,說得容易,真正做到卻是無比艱難。
即便是曆儘劫難飛昇的仙真們,在麵對壽元一點點消磨,自身的隕落一步步逼近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臨危不亂,不是所有人都能無動於衷。
生死之境有大恐怖,即便是神通廣大的仙神,在生死之間一旦發覺自己的神通手段消失殆儘,冇了底牌也很難保持理智。
仙神亦是有情眾生,亦有七情六慾,而煉虛三災丶合體五難,除卻是對精氣神,對五臟,對神魂道心的考驗,亦是對七情六慾的考驗。
仙神們之所以選擇冰封自身凝滯時間來硬抗煉虛三災和合體五難,最關鍵的便是麵對這生死之境時不是誰都能保持理智,而且生死之境時仙神最是脆弱,一旦被天魔侵蝕就極難擺脫。
即便是諸天萬界之中那些聖地的弟子丶真傳,在渡劫之時被天魔侵蝕也會麵臨身死道消的風險。
否則天魔對有情眾生來言也就不是最可怖的劫難了。
一旦無法維持道心清明,無法保持神魂的清醒,在渡劫時被天魔勾動七情六慾,放大道心神魂上的缺漏,那麽麵臨加強的災劫,修士幾乎是必定隕落。
之前江生在渡煉虛三災時,就是被那天魔侵染的七妙墨蓮侵蝕神識真靈,導致煉虛三災一起爆發,而且連續爆發了三次,差點讓江生直接在混沌深處身死道消。
可自那之後,無論是破境合體時直接渡肝木劫的肉身之衰,還是眼下渡心火劫的壽元之衰,江生再也冇遇到過天魔侵蝕的跡象。
也不知是玄黃界的大魔被江生斬殺的差不多了,還是江生斬殺的天魔實在是太多,導致那些最擅長勾動人心黑暗丶尋找道心神魂的缺漏放大七情六慾的上位天魔主們不敢再來尋找江生了。
這一次心火劫,江生麵臨的最大問題反而是可用的時間太少,至於天魔侵擾的蹤跡江生始終不曾碰到,這讓江生有些無奈,早就準備好的誅仙劍和戮仙劍不曾派上用場,著實有些可惜。
輕歎一聲,江生的一枚念頭憑空落下,出現在月慧真君的身旁。
這一枚念頭晶瑩如玉,明明看著清冷如霜,卻是透著青金之彩,位格非凡,隱約可見青木赤火縈繞念頭,顯化二劫位格,華貴無雙。
念頭落下,無聲無息的神識掃過田明安四人,透過冰棺,念頭不僅僅把田明安四人的肉身肌理看得清楚,連四人神魂之上的隱患都一一點出。
於是念頭說道:「明安他們眼下的狀況,並不是太過樂觀。」
「雖說你用寒冰為殼,暖玉為芯給他們鑄就冰棺蘊養神魂,可他們的神識之內和肉身之中藏著太多太陰之力,僅僅以這點手段,不足以逼出他們體內所有的太陰寒氣。」
「這些太陰寒氣留在他們體內,便是一個隱患,日後必然影響他們的修行。」
月慧真君無奈道:「我不過是你的分身,我對太陰之力的修持源自你對太陰之道的體悟。」
「眼下我的道行不過煉虛極境,等你徹底渡過二劫,也需能到達合體。」
「這等道行,在這太陰幻境裏都不起眼,又如何處置他們的問題?」
「要麽,給他們煉製幾枚太陰霜魂丹輔以太陰暖神散試試?」
江生則是冇有答話。
月慧真君沉默片刻,臉上那清冷矜貴的神情有些維持不住了:「你該不會打算讓我送他們去太陽星辰吧?」
「以我的道行,上去莫說護住他們,我自己怕是都要在幾息內燒成灰燼。」
江生失笑:「你在太陰星辰之上維係存在即可,太陽星辰之事還是我來想辦法吧。」
「明安他們眼下的情況,再支撐些時日還是無虞的,等我調養完後,我親自帶著他們去太陽星辰。」
聞言,月慧真君點了點頭:「這樣也好。」
「太陰之道,你已經體悟的差不多,再過多深入,反而對你不好。」
「趁著這個機會,抓緊去太陽星辰體悟太陽之道,以太陽來中和太陰,成全陰陽,倒是最穩妥的法子。」
「不然,我怕你道心有變。」
江生不言,隻是收回了念頭,繼續蘊養肉身。
而月慧真君也重新回到月朧之上,汲取太陰之力修行。
實際上,正如月慧真君所言,太陰之道過多深入,對如今的江生來言並無益處。
在太陰星辰上待的久了,太陰之法體悟的也深了,以至於江生不知不覺間都沾染了太陰的清冷,多了幾分淡漠疏離。
在這等清寒孤寂之地,又被太陰之力環繞,難免會丟掉些人性,多一些神性。
長此以往,江生即便還能維係著神魂不變,可道心難免被太陰之力過多侵染,變得不複從前。
而那樣,失去了本心本性的江生,到底是蓬萊的靈淵真君,還是這玄黃界的廣寒少主?
所以在意識到自身出現問題,對人世間的事情,對自己弟子的情況愈發淡漠乃至隱隱有疏離之感後,江生選擇趁著心火劫以烈火焚身灼燒神魂道心之際,強行分離一念,專修太陰廣寒之法。
此舉,等同江生斬離了自己那淡漠疏離之身,維係了本心本性不變。
隻是斬出了太陰之身,江生依舊無法徹底平衡體內陰陽,必須前往太陽星辰,藉助太陽之力來平衡陰陽,錨定道標。
同時,江生也必然要斬出一具太陽之身來,避免被太陽之力侵蝕道心。
想著自己在經曆了太陰星辰一係列麻煩事後還閒不下來,冰山魂域之中,江生本尊卻是露出一絲笑意。
「太陰清冷離本性,太陽熾熱疏本心。」
「斬得陰陽留本我,是清是濁是真靈。」(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