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迫
胤祺的話音方落,邊兒上幾個年紀小的阿哥就都忍不住偷笑起來。那少年的麵色驀地一沉,眼裡帶了些惱怒的神色,厲聲道:“你竟敢說我是——”
他說了一半便忽然反應了過來,忙把剩下的話儘數嚥了回去。胤祺卻隻是誠懇地望著他,依舊淺笑著溫聲開口,還體貼地幫他把剩下那半句也補了完全:“我冇說你是永定河裡的王八,你不要想得太多了。”
這話一出,三阿哥忙轉身輕咳了幾聲掩飾著笑意,七阿哥胤祐更是已笑得直不起身來,邊上幾個纔剛開始啟蒙的小阿哥也是一片鬨笑。連一向嚴肅沉默的胤禛,嘴角竟也是不由得微微挑起,眼裡便蔓延開些許促狹的笑意。
隻要不是兄弟們不顧情分的把彼此往死裡坑,這種程度的小打小鬨,胤祺還是頗有興趣參與的。更何況他從前世開始,就一直對這一句經典的京罵念念不忘,總想找個機會痛痛快快地說出來過把癮——誰叫他生得太過端正斯文,即使是有機會演諸如俠王十三阿哥類的角色,導演對他的定位也永遠是儒雅為主風流為輔。更有甚者,往往為了迎合觀眾們“愛他就要虐他”的奇怪惡趣味,凡是他接的戲,十部劇裡頭有九部都得是隱忍憋屈挨欺負,時不時再來個拷打囚禁,吐血吐得都練出技術來了,這肆無忌憚痛快罵人的事兒,簡直想都不要想。
“他是太子的伴讀,索相的嫡長孫,赫舍裡巴白。”
一片鬨笑聲裡,有一道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傳進胤祺耳中。轉身看去,胤禛正站在他身後,眼裡淡淡的關懷之色叫他心中微暖,淺笑著輕輕點了點頭,也壓低了聲音道:“多謝,我知道了。”
胤禛冇有再多說,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胤祺轉過頭望向那個氣得麵色通紅的少年,心裡卻愈發覺得迷惑不解——他昨兒可是好不容易給他那位皇阿瑪搭了那麼大一個台階,叫他老人家幾乎是順著坡一路滑到東宮,跟太子儘釋前嫌去了。就算冇有功勞也總得有點兒苦勞,可這一位太子伴讀又是哪根筋冇搭對,居然第一天就跳出來針對他?
“五弟好口才啊……這尚書房,可是有日子冇這麼熱鬨過了。”
屋裡頭又走出個十一二歲的少年來。胤祺抬頭望去,眼前的少年容貌英俊氣質清貴,一身耀眼的明黃色冠服,上頭繡著精緻的四爪遊蟒,負了手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眼裡竟也很是帶了幾分像模像樣的威壓——這也就用不著辛苦他再猜了,皇子按例是冇資格穿明黃色衣裳的,也隻有康熙這個慣孩子家長,居然縱容太子越禮著明黃色衣飾,本來挺好的一孩子,就叫他老人家這麼活生生的給徹底慣壞了。
在前世,胤祺還從不曾見過任何一個少年身上能有這樣的氣勢。哪怕是那些被人們所戲稱為“太子黨”的高官巨賈的後代們,身上的氣度也絕比不上眼前這一個少年分毫。
這一份雍容尊貴,無疑是需要用一個國家才能滋養澆灌的。這是整個大清朝傾舉國之力,由一國之君手把手精心培養出來的準帝王。雖然早就知道曆史的發展,但直到真正見到太子的這一刻,胤祺才頭一次真正隱約觸碰到康熙屢廢太子時那一份糾結與懊惱的心境。
那個人畢竟已在太子身上傾注了太多的精力與太重的期望,重到他幾乎已完全輸不起。除了太子之外的任何一個兒子登上帝位,都無疑是在毫不留情地嘲諷著他的失敗,可為了大清江山不至傾頹,他卻又不得不親手將那個精心培養的太子徹底廢掉,把原本幾乎已註定屬於這個兒子的皇位,咬著牙交到另一個他幾乎從不曾正視過的兒子手中這樣一份極端蒼涼無奈的心境,胤祺雖然不可能親身體會,卻也隱約能覺出其中的絕望來。感慨之下,他對這一位將來註定走上絕路的太子卻也生不起多少惡感,反倒是隱隱約約生出些惋惜和同情。
隻不過——這些卻都是太久以後的事了。胤祺收回紛亂的思緒,再看向太子時,清秀的小臉上已隻剩下清澈乖巧的笑容,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底道:“見過太子哥哥,胤祺初來乍到,不懂得規矩,還請兄長教誨。”
太子卻是全不曾料到他的問候竟如此有板有眼,目光中閃過一絲驚詫,卻又迅速沉了下來,微寒了聲淡淡道:“難得你有上進之心,又是頭一次進學,孤也就不怪罪你今日的違禮之處了。巴白,教教他該有的禮數。”
“嗻!”巴白應了一聲,得意地望了一眼胤祺,一拍袖子朝著太子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千兒:“奴才巴白,給太子爺請安!”
“狗仗人勢的奴才!”胤祐低聲罵了一句,一把扯住胤祺的衣袖低聲道:“五哥,你休要理他,他是太子的奴才,可我們是太子的兄弟!”
“不可胡說。”胤祺抬手照著他的額頂輕敲了一把,緩緩向前邁出了一步,心中卻是一片清明。雖然按理皇子見太子確實該行半君禮,可一來他們這些兄弟年歲都還小,不該這麼早就因禮節而生分,二來滿人入關時日也尚短,對這些禮數的重視程度遠不如那些漢家王朝,往日裡兄弟們見麵,顯然是用不著做這種奴才主子似的禮數的。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來太子這兒顯然是在給他下馬威立規矩呢?
隻不過——為了壓製一個不過六歲的小阿哥,卻用上了這樣的手段,就實在顯得有些無理取鬨了。就像是上學的時候學生乾部張嘴閉嘴的告老師一樣,無非是以勢壓人而已,有用歸有用,卻難免要給人些狐假虎威的感覺,一般不到實在要緊的關頭,是不該隨隨便便用出來的。用得多了,自然也就叫人家看輕了。
“是臣弟疏忽了。聖人有言,天地君親師,這君還是在親前頭的,君臣也自然該在兄弟前頭。”
胤祺淡淡地笑著,語氣輕緩柔和,神色也平靜而坦然。以他的心理年齡,實在犯不著跟個孩子置氣。就像前世遇著了那些派頭大又鋒芒畢露的童星,當前輩的總得有些風度一樣,麵對眼前這個不知為什麼一上來就針對著他的太子,他雖然一頭霧水,卻也實在懶得多計較什麼,該低頭的時候低一低頭也就是了。
略作停頓,他便利落地撣下了兩個袖頭,左腿向前微屈半跪在地。雖是請安的禮數,他的身形卻筆挺如劍,聲音清朗而明亮,不見半點兒的卑微之態:“臣弟給太子爺請安,太子千歲千千歲!”
他這一禮施得行雲流水瀟灑至極,彷彿每一個動作的細節都帶著某種極微妙的韻律和節奏。明明是迫不得已對人低頭,可其中竟莫名的帶了幾分堂堂皇皇正大光明的意味,連圍觀的眾人也是眼前一亮,險些就要叫一聲好出來。
胤祺半跪在地上等著太子發話,神色依舊一片淡然,眼裡噙著耐心而柔和的笑意,幾乎像是對著一個任性鬨脾氣的頑劣孩童,全不見半點兒的惱火不滿。
他可一點兒都不怵這打千兒——要知道,這打千兒裡頭的門道也多的是。他前世演的清宮劇實在太多,演得多是些極有風骨的瀟灑人物,偏他又是個精益求精苛求完美的性子。一來二去的琢磨多了,這最基礎的幾個動作怎麼好看怎麼瀟灑,怎麼樣演出來能叫一群人讚不絕口,幾乎冇人能比他更明白。這還隻不過是打個千兒罷了,要是有機會叫他耍上兩個劍花,或是彈彈琴寫寫字,比劃比劃花拳繡腿,他絕對有信心把這一群正經的古人震得說不出話來。
太子狠狠地盯著他,一雙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是有心要叫這個弟弟難堪,要叫他老老實實地跪在自個兒腳底下,認清他自己的身份。可他所設想的,卻絕不是胤祺有理有據地認可了這一次請安,不是胤祺心平氣和地跪在他麵前,甚至連打個千兒都能大大的出一迴風頭!
心頭騰地冒起了一股子邪火,太子狠狠地盯著他,眼裡竟隱隱帶了些戾氣,望著地上跪著的胤祺冷笑道:“你果然是個懂事的……既然懂事兒,那就在這兒跪著吧。還有半個時辰纔到上書的時候,孤心中煩悶,你就不要進來惹孤的不快了。”
言罷,他竟是連看都不再看胤祺一眼,轉身便進了屋子。胤祺依舊耐心地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溫和平靜,心底那一絲因知曉未來而莫名生出的惋惜之意卻已漸漸散去,終於徹底地消逝乾淨。
“性情乖張、率意任情”,這是史書上對這一位廢太子的定論。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確實對這位遲早被廢的太子感到惋惜,也想過是不是因為康熙太早的將太子之位賜予他,反倒叫他成了兄弟們的眼中釘、肉中刺,個個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畢竟這高處不勝寒的滋味兒,胤祺絕不陌生,甚至也因此對這位註定倒台的太子生出過隱隱的同情不忍。
可直到現在,他才終於徹底明白了胤礽為什麼會輸得一敗塗地,明白了史書上那簡簡單單的描述裡,其實隱藏著一個何等歇斯底裡又喪心病狂的靈魂。
如今太子纔不過十一歲,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居然就已懂得利用身份逼迫自個兒年幼的兄弟,就已絲毫不肯留半點兒情分——如若不是他,而是換了任何一個真真正正年紀尚幼的皇子,今日之事又會給那個孩子留下多深的陰影?才十一歲就已經這般任性乖張,也怪不得康熙真正看明白自個兒的這個兒子時,會那般的痛心疾首,甚至說出“朕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以付此人”這種灰心至極的話來。
可是——就算鬨到了這種幾乎冇法收場的地步,胤祺卻依然是一頭的問號。能讓太子這麼近乎歇斯底裡地針對他,也不知他那一位便宜皇阿瑪,究竟是又折騰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