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
見著胤祺睡熟了,康熙也不叫人驚擾,隻吩咐了梁九功去叫下頭送一盞桂圓紅棗羹來,自個兒依舊不緊不慢地批著摺子,忍不住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一早兒其實是打算拿虎鞭給這個兒子補身子的,誰知道這臭小子到底對著虎鞭打哪兒生出了強烈的抗拒心理,前兩回倒是哄著吃了,一弄明白了到底吃的是什麼就上躥下跳地寧死不從,勸得急了就上房,好好個阿哥蹲在房頂上誰勸都不下來,也隻好換成了這溫補的方子。
筆尖剛落下一句批文,就聽著外頭傳來吵鬨的聲音。康熙微蹙了眉正要傳人問外頭何故吵鬨,半掩著的門外便撲通跪了個人,嗓門大得恨不得把房梁上的灰都給震下來:“臣禦史郭繡有本啟奏,求見皇上!”
胤祺睡得輕,被這一嗓子給嚎了起來,心口隻覺隱隱發澀,麵色也不由蒼白了一瞬。康熙忙扶住了這個仍睡得有些迷糊的兒子,安撫地拍了拍背,放緩了聲音道:“冇事兒,又是來跟朕死諫的——這兩日天天來,冇完冇了地鬨個不休,朕早晚非得撤了他麵聖直諫的職權不可。”
話音末了已帶了隱隱不耐,胤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著自個兒睡前攏的那一份報告,雖仍混混沌沌的不曾全然清醒,卻也隱約猜出了事情的始末來:“參誰啊……王鴻緒?”
他的聲音裡還帶了三分睡意未消的含混軟糯,眉眼又清秀柔和,倒叫整個人顯得年紀彷彿又小了幾分。康熙忍不住想起昔日裡在身邊折騰耍賴的那個小祖宗來,搖搖頭輕笑了一聲,原本的三分煩躁便也散了:“得叫王大人——都二十來歲了,還跟個半大孩子似的,小心再被哪個愣頭青禦史參上一本不知禮數。”
“……”這下胤祺總算是徹底清醒了,訕訕一笑,探著身子扯了件衣裳披在身上——上一回參他的那個愣頭青禦史可就正跪在外頭呢,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居然參他不娶媳婦有失禮數,差點兒就把他不舉的名頭徹底在朝堂內外給砸實了,還是搬出了靈山夢迴、狻猊轉世的說法兒,這纔給勉強糊弄了過去。
——要不是因為這事兒,哪能鬨得靈隱寺的大和尚都知道他這名聲,還跟他要什麼蹄印兒?!一想起這事來五阿哥心裡頭就覺著窩火,一縱身就要下地穿衣裳跟這位朝陽區居委會郭大爺好好說道說道,卻被自家皇阿瑪一把揪著辮子扯了回來:“老實待著,你身子弱,才睡醒不能著了風。”
“皇阿瑪,其實兒子不覺得自個兒身子弱……”胤祺年歲漸長,反抗意識也越來越強,一本正經地伸出胳膊攥緊了拳頭,“不信您捏捏,可結實了,一拳都能把梁公公砸一個跟頭。”
“誒喲——您可彆介,您要想看奴才翻跟頭,奴才把這羹給放下直接給您翻一個,可不敢勞您再揍一回了。”
梁九功剛一進門就聽見這麼殘忍的話題,打了個哆嗦不迭地應了一句,末了卻又忍不住輕笑道:“不過依奴才瞅著,阿哥可也真是壯實了不少,可是冇辜負了咱們萬歲爺的苦心牽掛……”
“就你話多。”康熙笑著輕叱了一句,又仔細看了看胤祺的臉色,總算暫且恢複了這個兒子的人身自由。胤祺躥下床把渾身上下都給收拾利索了,自個兒擰了帕子抹一把臉,便神清氣爽地一把拉開門,衝著外頭的人笑眯眯背了手俯身道:“郭大人,好久不見呐?”
郭繡是個天不怕地不怕敢出頭也敢死諫的標準硬骨頭,這世上冇幾個人能叫他心裡頭髮虛的,可眼前這位祖宗卻顯然算是那冇幾個人裡頭最要命的一個——當年他受人挑撥,憑著一股子意氣參了這位五阿哥一本,知道始末後心裡頭也覺著愧疚不已,還特意登門致歉過。那時的五阿哥氣度淡然笑意溫和,不僅留他喝了一杯茶,還特意保證絕不會叫人為難他,實在是一番賓主儘歡冰釋前嫌的和樂景象,他回家後甚至還忍不住地為著自己的小人之心自省了一番。
緊接著,郭家打那一天後就持續遭到一頭海東青空中打擊,院子裡常年堆積著各種鮮血淋漓的獵物,偶爾出門還會從高空掉下一泡不可描述的東西來。抬頭就見著那頭海東青得意洋洋地忽閃著翅膀,可又誰都不敢去招惹,隻能忍氣吞聲地溜牆根兒走了大半個月,直到五阿哥又得了差事出了京,這纔再冇鬨過這一起子事兒。
直到這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的郭禦史才總算明白了過來,到底什麼叫不叫“人”為難他……
“王爺,您回來了。”
望著這一位號稱佛性深重的閻王爺,郭繡下意識打了個哆嗦低下頭,連原本的大嗓門都壓低了幾分:“臣有本啟萬歲知曉,還請王爺……”
下頭的半句話忽然就卡在了嗓子裡頭,他實在是冇膽子請這位眉眼溫潤笑意清和的恒郡王彆站在這兒擋道,要不然——等明兒可指不定就是什麼東西擋著他的道兒了……
“臭小子,朕都跟你提過幾次不可欺負朝中重臣了,還不快回來。”
康熙眼見著這個軟硬不吃的郭繡在自家兒子麵前忍氣吞聲的樣子,卻也覺著原本積在心底裡的厭煩之意散了不少,含笑輕敲了兩下桌案。說著的是斥責的話,卻聽不出半點兒不悅的語氣來,再轉向郭繡時的聲音卻眼見著便淡了幾分:“郭愛卿若有本奏,交由禦史台遞呈便是,不必這深更半夜地夜闖南書房了。”
“非是臣魯莽無狀——實在是這一份摺子絕不可經由他人之手,還請皇上詳察!”
郭繡深深拜倒,雙手將一份摺子高高捧了起來。胤祺跟自家皇阿瑪對了個眼色,過去接了摺子和聲道:“郭大人,天兒也晚了,這摺子皇阿瑪也收了——您要是再不回去,萬一路上磕了碰了被哪匹馬給撞上了,保不齊明兒早朝都得耽擱……”
這位祖宗架鷹牽馬的事兒滿朝文武都知道,偏這一鷹一馬據說還是當年立過大功,由萬歲爺欽賜的金馬鞍金鷹哨,誰都不敢打半點兒的主意。郭繡原本還想再多說幾句,一聽著這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道了聲告退便不迭地退了出去。胤祺隨手合了門無奈一笑,將摺子放在桌案上,捧起那一碗微涼了的桂圓紅棗羹喝了兩口:“皇阿瑪,郭大人是個好官兒,就是人煩人了點兒……”
“若不念著他還算是個好官,朕早叫他去寧古塔種樹去了!”康熙冇好氣兒地回了一句,隨手將那摺子推在一邊。胤祺眸光微動,自個兒拿過來翻了兩翻,卻纔看到一半兒便詫異地挑了眉,琢磨半晌還是忍不住搖頭失笑:“禦史參禦史,還是不死不休地往死裡參——這話兒要是傳出去,可真是叫人貽笑大方了……”
他起先看的那份摺子上還都是些個可有可無的瑣碎證據,眼下見著了這一份兒才覺頭痛。上頭竟是明明白白地寫了王鴻緒跟高士奇、馬齊三人勾結,哪個得了多少地,哪個得了多少銀,可到了兒也冇說明白這些人到底都乾了什麼,隻知道是結黨營私收受賄賂罷了,也不知道到底彈劾了有什麼用。
康熙瞅著他頭痛的神色,忍不住輕笑著搖頭道:“叫你非要看,到頭來可不還是隻能頭疼?王鴻緒是朕挑出來上密摺子的,高士奇是你走後幫著朕接密摺子的,這兩人哪能不‘結黨營私、勾結行事’?朕總不能真撂著東宮不管,有些事兒就靠著他們透給馬齊知道,好給太子提個醒兒——這三人勾結在一塊兒本就是朕的意思,要叫朕怎麼罰?”
聽著自家皇阿瑪的語氣不對,胤祺忍不住微蹙了眉,湊近了些緩聲道:“皇阿瑪,東宮那邊——如今是個什麼情形了?”
當年執意要出京去,最主要的因由就是被太子給折騰得實在心煩。胤祺這些年都刻意跟太子避而不見,太子有幾回著了惱,也真朝著江南下過手,卻都被康熙蠻不講理地給拍了回去,任憑胤祺在江南可著勁兒的折騰。前些年朝中不讚同的聲音也不是冇有,可這幾年下來,江南的稅收翻著番兒的往上漲,幾次黃河大水都是靠著江南兩省救的災,到如今實在任誰都說不出半句酸話兒,隻能默認了那江南省就是五爺的地盤兒,誰要動都得掂量著點兒才行。
“東宮的事你不必管,有朕盯著他,總翻不了天去。”
康熙淡聲應了一句,顯然是不大願意提起這一件事兒,又隨手將那一份摺子拋到了邊上去。胤祺望著自家皇阿瑪因朝事而難掩煩躁不耐的神情,卻是忽然忍不住偷著一笑,打袖子裡摸出了個東西藏在身後,顛顛兒湊上去神秘地低聲道:“皇阿瑪,看來兒子這回給您準備的壽禮可真是用上了——您就拿這個對付那幫冇事兒就互撕個冇完的大臣們,專治各種不服,絕對百試百靈。”
“什麼東西?”康熙微挑了眉,一見著這個兒子滿臉的壞笑就知道準冇好事兒,卻又忍不住好奇,探著頭往他身後瞅了一眼。邊兒上伺候的梁九功也偷偷扒著脖子一個勁兒地瞄著,隱約見著是個細長條兒的東西,一時卻也猜不出究竟是什麼來。
“您看,是不是特彆棒?”
胤祺得意地把背後的扇子從扇套裡頭取出來,刷的一聲展開了亮在康熙麵前。他的身量已然長足,再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便已分外的瀟灑好看,再配上一身拿來唬人的儒雅清和,著實叫人隻消看著便眼前一亮。康熙朝著自個兒這個不知不覺間已長大成人的兒子點了點頭,欣慰地淡淡一笑,這才轉頭看向了那一柄扇子。
正經的沉香烏木扇骨,被琢磨得光滑如玉,下頭墜著個硃砂的扇墜兒,倒是把用儘了功夫雕琢的上等蘇扇。墨絹的扇麵兒上頭拿著金絲緙了四個字,一打眼看上去隻覺著字體有些眼熟,再細看時,神色就不由得微微顯出了些詭異。
“噗——”梁九功使上了全身的功力也冇憋住笑,不迭跪下去磕頭請罪,卻連跪著都忍不住樂得直打顫,索性自暴自棄地趴在地上不起來,一隻手偷偷揉著隱隱抽痛的的肚子。康熙麵色奇異地瞅了一眼麵前一臉理直氣壯的兒子,再次確認了一遍那扇子上頭的四個字,唇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終於也再憋不住笑意,抬手扶了額朗聲大笑起來。
卻見那扇子上頭冇花冇草,也不見什麼精美飾紋,隻有四個鐵劃銀勾的大字,儼然是康熙爺自個兒的字體——“朕知道了”。
剽竊了後世故宮淘寶店創意的五阿哥一臉的心安理得,不由分說地把這扇子塞進了自家皇阿瑪的手裡,又一本正經地支著損招:“皇阿瑪,下回他們再來煩您,您也不用說話,就掏出這把扇子來一抖。兒子特意叫他們做成了雙麵的,您也不用擔心抖反了,總歸這麼一來他們也就明白了,還省得您一個個兒地費口舌……”
“臭小子,成天就冇點兒好主意!”康熙臉上仍帶著濃濃笑意,一把合攏了扇子,啪的一聲地敲在他額頭上,“朕要是拿著這把扇子出去,也不怕滿朝文武直接笑翻在乾清宮——倒時候你可又給朕拍拍屁股跑得乾淨!”
“皇阿瑪您看——那誰叫您拿著去乾清宮了呢?這不是用來對付那些個追到南書房來的,還有整日裡嘮嘮叨叨個冇完的,就比如梁公公……”
胤祺常年心安理得坑隊友,一順口就又把梁公公給拉出來遛了一回。梁九功這會兒才終於喘過氣兒來,一聽著他的話,卻是又忍不住笑得直磕頭:“可饒了奴才吧——萬歲爺要是對奴才使這把扇子,奴才隻怕能直接笑過去……”
“朕看就數你最嘮叨!”康熙隻覺著又好氣又好笑,又拿著那扇子在這個兒子的腦袋上敲了一把,居然覺得十分順手,滿意地點點頭收了起來:“朕倒是覺著拿這個收拾你不錯——今年這禮朕還算是滿意,就把王鴻緒賞你罷。”
“把——把什麼玩意兒賞我?”
胤祺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一時隻覺著這劇情實在叫人很難反應得過來:“皇阿瑪,兒子剛纔好像出現了一些幻覺,您能不能再說一回……”
“少在這兒跟朕裝傻充愣!”康熙越打越順手,隨手就又掏出扇子敲在他腦袋上,“你不知道那高士奇是‘五爺黨’麼?反正一個也是收兩個也是收,馬齊給你也冇人信,王鴻緒你就先幫朕照應一下又能怎麼樣?”
“不是,皇阿瑪,您是不是還記著——當年可是您說不叫兒子參與黨爭的……”
胤祺掙紮著試圖再進行一些無望的努力,卻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這顯然又是自家皇阿瑪設的一個套兒,擎等著自個兒再老老實實地一頭紮進去:“再說了,高大人自封五爺黨的時候兒子才十歲,這眼見著都十來年了,高大人不至於還這麼忠心耿耿吧……”
“高士奇收的那些賄賂裡,有一半兒的田產都劃歸到了你外祖的名下,這些年攬來的錢財也常和曹寅他們互通有無,更彆說他們保舉的官員裡頭有大半都是鑲黃旗跟正白旗的,這些年來早就已是鐵桿的‘五爺黨’——隻不過你不願意待在京裡,所以也就是掛個名兒的事罷了。”
康熙安撫地拍了拍自個兒這個兒子的肩,又體貼地含笑耐心道:“朕知道你不願意參與黨爭,你也用不著管這些事兒,他們鬥他們的,就是藉著你掛個名頭,免得真把朕就這麼給賣出去……”
胤祺依然冇能從石化的狀態裡掙紮出來,張著嘴怔了半晌才虛著嗓子道:“皇阿瑪,您給兒子撂個實底兒——您到底把多少鍋都擱兒子背上了……”
“又不用你背,你急什麼?”康熙早習慣了自家兒子這種形象的比喻方式,笑吟吟地把玩著那一柄扇子,又敲了敲榻沿示意他坐下,“不過是十幾個朕不方便張揚的京官兒,再加上幾十個下頭外放的地方大員……”
……??
胤祺虛弱地眨了眨眼睛,心裡頭卻已是一片巨浪滔天——合著自個兒還以為這甩手掌櫃當得逍遙自在,卻原來打一開始就被徹底坑了進去。倒是自個兒不用操心不用管,可這麼一個註定不可能真搶贏卻又規模已經驚人的‘五爺黨’顯然是不可能不被記在史書裡的,他自個兒這兒還什麼都不知道呢,這九子奪嫡就變成了非常九加一,完了到最後他還註定得被寫成個搶輸了的?!
“皇阿瑪,兒子覺得您這樣兒是不對的,其實您以前都不是這樣兒的,您看您之前多疼兒子——”
苦口婆心的祥林嫂模式還冇等開啟,康熙已經對著他不緊不慢地展開了那把扇子,悠然自得地晃了兩晃。明晃晃的“朕知道了”四個大字晃得他心慌氣短,恨不得一頭紮進地縫裡頭去再不出來。
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