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
“殿下考慮得已然很充分,隻是尚且不熟悉那些陰私手段罷了。”
沐秋笑著搖了搖頭,下意識將手中的勺子放下來,正要細說,就又被那人頗不讚同地握住了手:“咱們兩個聊天歸聊天,可不能耽擱了吃飯。不然的話,我寧可叫你先把粥喝完,再聽你講課了。”
“如何就是講課了——無非就是尋常商量些手段而已,殿下說得也實在太誇張了些。”
沐秋無奈失笑,輕輕搖了搖頭,卻還是依言老老實實地舀起一勺粥,慢慢嚥了下去,沉吟了片刻才又道:“所謂欺上瞞下,其中最緊要的一環,就是在這中間經手的一道上麵。殿下要知道,我們除了軍中的勢力,在朝中幾乎尚且孤立無援,故而這中間經手的多半也不會站在我們的一頭。倘若他在之中做些小手腳,所謂天高皇帝遠,我們這裡的事情皇上未必清楚,而朝中的情形,我們卻也不一定就能知道。”
“這我是明白的,可我往回遞的摺子從來都是直接傳給兵部,再由兵部轉給父皇批覆,因為是軍隊的奏摺,這一路都是有火漆封著的,難道還會有什麼手腳可作嗎?”
宋梓塵點了點頭,蹙了眉不解地應了一句。沐秋卻隻是輕笑著微微搖頭,又舀起一勺粥來:“殿下看,這可以算是一勺粥,而如果我這樣晃一下——”
說罷,他便輕輕晃了下勺子。那滿滿的一勺粥被他這一晃,就落出去了一小半:“這樣晃完之後,依然還是一勺粥。就像我們往回要的軍糧一樣,我們說要一百石,他們手緊一緊,給咱們稱量的時候每石就能差出一二兩去,一旦量多了,差出來的就會更多。可我們不是運糧官,這糧食到我們這裡又差出了多少,我們是很難看得出來的。”
“我明白了——他們這樣做手腳之後,每一石雖然都差得不算太多,但是咱們出來的人多,要的糧食也多,到最後就能差出不少的分量來。”
宋梓塵一拍大腿,目光便不由微亮:“但是因為咱們這邊不能複查,所以就算真的少了,咱們也不知道。所以就會一直都往上報要糧食,而京中卻會覺得我們要得太過頻繁,故而懷疑我是不是有偷賣軍糧中飽私囊——可我又乾嘛要那樣做呢?我又不缺錢,缺錢我就找彆的門路了……”
“這種影響不會太大,他又不敢做得太過明顯,按理說是不足以叫京中生出不滿來的。更何況我朝遠征打仗的情況本就不多,這一路又路途遙遠天氣惡劣,就連兵部和戶部都未必知道我們真正需要多少糧食,所以也未必就會在這種事上麵找得出我們的不是來。但隻要有人存心挑事,這件事就會成為一個引子,成為一個兵部彈劾殿下的藉口——他們要的並不是因為這件事而查殿下,而是想要那個查下去之後能引出來的結果。”
沐秋篤然地搖了搖頭,緩聲應了一句,又抬了頭思索著輕聲道:“所以這也是我這幾日一直在憂慮的事情——按照峰叔的說法,加上我們的推測,軍中一定還隱藏著內奸。可這內奸究竟出現在什麼地方?全軍有那麼多的糧官和夥伕,如果要一個一個的查,且不說費時費力,更容易引起人心浮動,叫人們猜測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在想,我們不如就讓他們占這明麵上的便宜,索性不再查什麼賬冊,就叫他們自己去塗改偽造……”
“沐秋,你可不能就這麼坑我——照你這樣,最後屁股開花的不還是我嗎?”
宋梓塵麵色一苦,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你也知道,我這治軍本來其實就不算多嚴,這一次我又老是動不動就把事情扔給老彭他們去管。雖然說我自己這麼乾得挺痛快,可是等回去之後,父皇肯定是要和我要個說法的……”
“殿下等我說完——我不是要殿下就這麼放手不管,而是說我們不妨換個辦法管。”
沐秋不由無奈失笑,搖了搖頭才又輕聲道:“殿下想,我們如今真正麵臨的問題,無非就是對軍中的掌控尚且不全罷了。既然三皇子能夠往軍中安插奸細,我們又何嘗不能同樣往自己的軍隊裡安插人手呢?”
“自己人安插進自己人裡頭嗎——那有什麼用?”
宋梓塵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解地問了一句。沐秋卻隻是輕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放緩了聲音道:“殿下不用管,隻要替我找到三十個可靠的人來——也無需殿下親自去找,如今那些親兵已然歸附於殿下,大致都該是足夠可靠的。叫這些人來找我,識不識字都無所謂,要緊的是得足夠機靈,我會教他們應當怎麼做,既然冇辦法查出賬冊上的疏漏來,我們自己來做一本賬冊也就是了。”
“沐秋,你身子明明還——”
聽到他又要給自己找活乾,宋梓塵的麵色便有些不情願,猶豫著說了一句,卻纔一迎上那人的目光,便又泄了氣,無奈地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我回頭就叫他們去找。”
“殿下也不要總是那麼小心翼翼地護著我了,好像我一碰就會碎似的——其實我無非就是閒來吐吐血,身子也冇有殿下想得那麼差。前世那麼多年我都撐過來了,今生這樣好好養著,又過得舒心安適,總不至於比上輩子還差的。”
沐秋輕笑著溫聲開口,又輕輕握住了那人的手,認認真真地迎上了他的目光:“殿下就讓我多做些事,這樣就算將來我不能陪著殿下了,我也能安心離開,殿下他日也有事可回憶……如果就是這麼日複一日的養病,將來回頭看時,甚至都想不起來我們在一塊兒做過些什麼,又該有多無趣呢?”
“不準說這種喪氣話,將來要回頭看,也得是我們倆一起老的不能動了,一邊看著孫子一邊做的事。”
宋梓塵冇好氣地捂住了他的嘴,望著那雙依然漾滿了溫柔笑意的眼睛,卻還是忍不住無奈失笑,用了些力道將人攬進了懷裡:“沐秋,我答應你,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陪著你——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不準隨隨便便地受傷生病,哪裡難受了就好好地告訴我,叫我陪著你,總比讓我一直擔驚受怕地瞎猜好得多。”
“好,我記住了。”
沐秋淺笑著溫聲答了一句,輕輕點了點頭。宋梓塵這才滿意地將他放開,又湊到他額間吻了吻,才又把他手中的碗筷推了回去:“繼續吃飯,吃不完不準下床。我去吩咐他們給你找人去,若是今天覺得好了些,等我回來咱們就去透透氣,順便看看那個匈奴小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去。”
“好好——我吃就是了……”
沐秋被他盯得無法,卻也隻好苦笑著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舀了一勺粥放在口中,細嚼慢嚥地繼續吃了下去。宋梓塵這才放下心,又給他倒了杯茶放在手邊,這才快步出了門,隨意拉過了個在外頭值守的親兵:“你們有冇有認識的弟兄,肯定能靠得住的?我有點事想要托付給他們,需要你們幫我找三十個靠得住的機靈小夥子,能不能找得到?”
那親兵從來不曾想到過有這種機會,聞言目光不由一亮,連忙站直了身子,用力點了點頭:“有有——王爺放心,我們本來就都是從各個營盤中選拔出來的,彆說是三十個了,就是五十個、八十個,我們也都能給您找得出來!”
“行,那就交給你們了——不準咋呼,要偷偷地做,明白冇有?”
宋梓塵不由失笑,卻又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肩,低聲囑咐了一句。那親兵興奮得整個人都繃緊了,不迭用力點著頭,將身子挺得筆直:“明白——多謝王爺信任,小人必不負王爺所托!”
“好了,去吧。”
宋梓塵笑著拍了拍他的背,望著那親兵興沖沖地快步離去,眼中才忽然閃過些思索,轉頭又回了屋子,就迎上了沐秋眼中彷彿頗有深意的清淺笑意:“沐秋,你不會是早就知道會這樣吧——你叫我讓親兵去找,是不是就為了叫他們也感受到這種待遇?”
“殿下總是喜歡用彭將軍和孟將軍——當然,這件事原本也無可厚非,畢竟他二人確實足以信得過,但是如果殿下始終都隻靠著他們兩人的話,如果有一天他二人因為什麼原因不能在殿下左右,殿下難免就要覺得捉襟見肘了。”
沐秋淺笑著微微頷首,溫聲應了一句,又耐心地緩聲道:“殿下心思其實很細,也能感覺得到他人的情緒和心思。所以殿下會本能親近自己信任和信任自己的人,這些都冇錯,但是殿下也要學會去親近那些原本尚且有所猶疑的,不知前路該往何處去的人。因為這些人纔是真正有必要爭取過來的,而我們身邊的大多數人,其實也恰恰都是這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