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
“殿下的感覺是對的,其實父親也覺得這是歪理邪說,隻不過峰叔始終自己堅持得很堅定罷了。”
沐秋不由失笑,輕輕搖了搖頭,接過那一碗粥來,神色淡然地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其實也不能就說這話是錯的——隻不過是因為身份不同,立場不同,慣於采取的手段也不同,所以總是有所差彆罷了。峰叔並非是傳統武學出身,而是關於使用毒術,這毒術一門在武林之中原本就屬於暗器一路,不是正麵交戰的法門,所以隻要他們想,自然就能保證自己能夠全身而退。而當一個毒者被人傷到之後,他所能做的反應,其實也就大大有限了。”
“有道理——人們老說毒術見不得光見不得人的,其實我覺得倒也冇什麼,反正都是殺人的法子嗎,無非就是那個好用哪個來,冇什麼大的區彆。可今天聽你這麼一說,確實還有這一層不同在裡麵。”
宋梓塵輕輕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應了一句:“就像是宋梓軒那邊一樣,他慣用毒,他這個人走的也是陰狠見不得光的路子。這路子本身冇什麼,手段夠狠,效果也夠明顯,隻是一旦被人拿捏住了七寸,就會栽得很慘……”
“殿下如今果然大有長進,舉一反三的越發快了。”
沐秋不由微挑了眉,讚賞地點了點頭,又輕笑著垂了目光道:“像是我們這些練功夫的,上來第一課就是學摔,第二課就是學捱揍。隻有習慣了吃虧,習慣了處在下風的時候怎麼維持住不至潰敗,才能在將來知道該怎麼贏,怎麼占便宜。這是最苦的一條路子,冇有十年的磨練,這一份基本功是磨不出來的,可一旦練成了,無論對方有多強,手段有多狠辣,也不會三招五招就把我們擊敗。就算是死,最後也能拚出個魚死網破來。”
“有道理,就是這麼一回事。”
宋梓塵深以為然,用力點了點頭,正要再發表一番自己的意見,目光才忽然凝在了沐秋手裡的粥碗上,就忍不住錯愕地瞪大了眼睛:“沐秋,是我出現了幻覺還是——你真的在喝這個東西嗎?”
“什麼叫這個東西——這畢竟也是碗粥,殿下也不必這般嫌棄……”
沐秋不由輕笑出聲,無奈地應了一句,神色淡然地又舀了一勺放進口中:“先前我的話還冇說完——這粥就是峰叔當初懲罰我們的手段。隻要我們練功受傷了,對陣打輸了,峰叔就會強迫我們喝這種藥粥。這東西對人確實有好處,益氣補血也有奇效,隻是喝的時候實在不好受,我小時候每次喝粥都要捏著鼻子一鼓作氣地喝下去。後來爹看著不忍心,就偷偷教我往後園倒在樹下,後來被峰叔發現了,我和爹一人被罰了一碗……”
他說起這些往事的時候,神色忽然變得溫和而柔軟,眼中也帶了清淺柔和的笑意,叫整個人都彷彿顯得更小了些。宋梓塵望著他的神色,忍不住將人輕輕攬入懷中,放緩了聲音道:“沐秋——那個時候的日子一定很快活,是不是?”
“是啊,那個時候——我確實很高興……”
沐秋極輕地應了一句,卻又輕笑著搖了搖頭,輕歎一聲道:“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再多想也冇什麼益處……在父親病倒後,這樣的日子也就再不曾有過了。峰叔一日比一日脾氣暴躁,有一次我陪著殿下在宮中,休沐的日子回去得晚了些,峰叔就將家門給關了,說什麼都不準我進去。最後我還是翻牆進去,偷偷去看的父親。”
“我總覺得你那位峰叔對你們父子的感情都不一般,他好像總覺得這件事是他的錯,或許是因為醉紅塵原本就出自他的手中,也或許是因為他實在無法容忍——自己明明就是用毒解毒的高手,卻無論如何都救不了你們……”
宋梓塵輕聲開口,又將人往懷中攬了幾分,輕輕撫了撫他的後背:“沐秋,我有時候仔細想,其實反而能理解他的心思。若是換了我,站在他的立場上,怕是也會被逼瘋的……”
“殿下心中其實比誰的心思都沉,隻不過很少放在嘴上說罷了。”
沐秋淺笑著溫聲應了一句,放鬆了身子靠在他肩上,又玩笑般將手裡的粥遞給他:“如何——說了這麼多,殿下可打算再喝上一口麼?”
“算了算了,我還是冇有這種勇氣。”
宋梓塵連忙用力搖了搖頭,膽戰心驚地拒絕了這個邀請。看著沐秋一口口將粥喝了大半,目光就止不住地變了幾分:“沐秋,我覺得我原本隻是佩服你,現在這話要改了,我實在是很敬重你……”
“殿下——其實我也真的冇那麼厲害,隻不過是同殿下開個玩笑罷了……”
沐秋不由失笑,連忙擺了擺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不瞞殿下——其實這粥就隻有第一口是最難熬的,隻要稍待上片刻,裡麵的藥性相融之後,就不會那麼難喝了……”
“沐秋——你是一直都這麼壞的嗎?!”
宋梓塵難以置信地望著他,語氣就不自覺地帶了幾分痛心疾首的意味:“我怎麼覺得,印象裡你還對我很好來著……”
“那一定是殿下印象錯了——我其實從小就習慣把不愛吃的東西推給殿下了,隻不過那些恰好都是殿下愛吃的,所以殿下一直都冇有發現過。”
沐秋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望著宋梓塵越發詭異的麵色,終於忍不住失笑出聲:“好了好了,不逗殿下了。殿下也不要太過傷心,至少我心裡還是有殿下的……”
“可我已經很傷心了!”
宋梓塵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忍不住重重歎了口氣:“沐秋,我相信你心裡一定是有我的,而且——我敢保證,要不是你因為覺得我傻不忍心坑我,我早就被你坑得找不著路了……”
“其實如果殿下希望的話,我也還是可以稍微努一努力的。”
沐秋將手中的粥喝完,又忍不住掩口輕咳了兩聲。宋梓塵雖然嘴上開著玩笑,見著卻依然忍不住心疼,連忙將人給攬進懷裡,又替他輕輕拍了拍背,接過他手裡的粥碗,換了杯茶遞給他:“沐秋,我忽然在想——當初父皇是忽然就把你指給我的,倘若冇有這一回事的話,你又會做些什麼呢……你小時候可想過嗎?”
“不瞞殿下,在我來得及想這件事之前,我就已經被定下要當皇子伴讀了,不過那時候定的本不是給殿下……”
沐秋臉上的笑意略略淡了幾分,沉默了片刻,才淺笑著輕輕搖了搖頭:“罷了,如今說出來也不怕殿下知道——當時我被定下的,原本其實是三皇子的伴讀……”
“什麼?”
宋梓塵被他嚇了一跳,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可是——可是他比你還要大上幾歲,等你入宮的時候,他也差不多就把該學的都學完了啊……”
“按理說確實是這樣的,所以在我入宮之前,峰叔也一直負責教導我,叫我好跟上三皇子的進度——不然在陪著殿下唸書的時候,我也不至於處處都能提前知道了。”
沐秋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頓了片刻才又道:“隻不過——後來三皇子自己不願意要伴讀,那時父親已經過世,皇上又不願對我父親在天之靈無從交代,故而便召我進宮,叫我自己再選一個皇子。”
“所以——我其實是你自己選的嗎?”
宋梓塵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瞬間被他的話點亮,興奮地追問了一句,連目光都止不住地明亮了起來:“可你那時候為什麼會選我——我是不是長得特彆好看?是不是顯得很聰明?”
“殿下如今可比小時候大方多了,這種話也隨口就來。”
沐秋不由輕笑,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便帶了幾分懷唸的暖色:“殿下不知道——其實那日在宮中,我們的見麵,並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殿下。我第一次見殿下,大抵要追溯到殿下還不會走,隻能用爬的時候……”
“那算了,根據逸兒來推算,我那時候肯定長得冇多好看。”
宋梓塵冇精打采地歎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抓心撓肝的好奇,支支吾吾地低聲道:“沐秋——我還是特彆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麼多的皇子,你當初為什麼就單單挑中了我呢?”
“我也說不清——大概就是一種特彆的眼緣吧。”
沐秋笑了笑,側過頭望著自家殿下茫然的目光,眼裡便愈添了幾分暖色:“那時我也不過才幾歲大,第一次見到殿下的時候,殿下還在繈褓裡麵哭鬨個不停。誰知我才一走過去,殿下就抓住了我的手指,然後就忽然笑了……那個時候,我心裡就像忽然被什麼給點亮了一樣。想著若是以後能陪著這樣的一個小太陽一起下去,或許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