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箭
“沐秋！”
宋梓塵反應得比他慢些，卻也在他撲過來的時候，便已聽見了羽箭淩厲的破空之聲。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還不及反應過來，宋梓塵便已被沐秋強行護住了身子，卻也同時擋住了所有的視線。羽箭的來勢既剛且猛，幸而沐秋身上尚且穿著鎧甲，那羽箭噹的一聲撞在了鎧甲上，叫懷中的人身子也猛地繃緊，呼吸不由一滯，便無力地頹軟了下去。
“沐秋——沐秋！”
抱住懷中驟然頹軟下來的身子，宋梓塵心中幾乎已經涼得透了，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近乎狼狽地將沐秋抱起。幸而羽箭被鎧甲擋了一成，冇入身體並不算深，箭尾卻還是顫顫巍巍地打著顫，叫人看得隻覺心驚肉跳。
四周“有刺客”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宋梓塵卻已全然無心多管，隻是一遍遍喚著懷中人的名字。沐秋隻是被那羽箭撞在後心，一時閉過了氣去，被他晃了兩晃便醒了過來，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卻還是忍不住低咳出聲。
見到懷中的人尚且還有反應，宋梓塵的心中就略略鬆了口氣，用力抱緊了沐秋的身子，替他拭了拭額角的冷汗：“沐秋，冇事的——箭不深，我先帶你回去，咱們把箭拔出來，不會有事的……”
“我好不容易纔穿一次鎧甲——還真是運氣不錯。”
沐秋咳了兩聲，才低聲笑了一句，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放緩了聲音道：“殿下既然要安慰我，好歹也要把聲音放得穩些，不要打哆嗦纔是……”
“實在太突然了，我是真冇準備好。”
宋梓塵努力想要笑一笑，卻還是隻能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勉強應了一聲。叫人將沐秋小心抬了回去，望著那羽箭射來的方向靜靜立了片刻，才終於轉過了身，快步跟了上去。
軍醫都是早有了不少拔箭的經驗了的，熟練地削斷了羽箭，替沐秋解下外麵的鎧甲，就露出裡麵洇透了血跡的裡衣來。宋梓塵自己也冇少受過傷，可每次見到沐秋受傷，都彷彿心中也跟著被那箭頭給紮進去了似的，疼得幾乎喘不上氣來，隻能儘力避開了那一片刺目的鮮紅，半蹲在榻邊握住了那個人的手：“沐秋，冇事的，傷的不深——你先不要睡，等處理完了咱們再歇著，好不好？”
沐秋枕戈待旦地熬了整整一日，此時早已倦怠不已，此時隻覺身上一陣陣地發冷，意識也彷彿越發朦朧。被宋梓塵不依不饒地喚著準要睡，卻也隻能勉強打點起精神來，蒼白著麵色淺笑道：“殿下不必擔心，不過是小傷罷了——若是同穀中所受的傷比起來，簡直都算不上是什麼的……”
“我不擔心，沐秋——我不擔心，可你也要好好的，聽到冇有？”
宋梓塵不迭應了一句，愈發握緊了他的手。軍醫已經準備好了拔箭，叫幾個人將沐秋扶好，便低聲稟了一句：“大將軍，要替參軍拔箭了，還請參軍凝聚心神……”
“放心吧，我還挺得住。”
沐秋淺笑著溫聲應了一句，便屏住了呼吸凝神等待著。那軍醫卻也咬了牙橫下心，將半截箭頭鉗住，向後用力一扯，三棱的箭頭就從那人勁窄的腰背間給取了出來。
汩汩的鮮血幾乎一刻不停地湧了出來，沐秋的身子驟然繃緊，雖不曾痛撥出聲，層層疊疊的冷汗卻還是瞬間冒了出來，麵色也愈見蒼白虛弱。發覺他的意識彷彿已經有些恍惚，宋梓塵的心卻也跟著縮緊了，連忙攥緊了他的手急聲道：“沐秋，沐秋——堅持住，馬上就好了！”
沐秋無力迴應他的話，隻是儘力回握了兩下他的手，艱難地淺淺笑了笑。這次的血流得彷彿比哪一次都多，叫他止不住地打著冷戰，艱難地咳了兩聲，意識終於還是漸漸向那個黑暗的深淵滑落了進去。
“糟糕——血為什麼止不住！”
軍醫的聲音忽然帶了幾分慌亂，宋梓塵緊張地望過去，隻見那血確實洶湧得叫人心驚，藥粉才撒上去就立刻又被衝散，心中便不由一緊。正欲起身時，門卻忽然被人一把推開，宋峰便從外頭大步走了進來。
“峰叔，我還當你不會來了……”
沐秋側過頭望著他，語氣帶了幾分恍惚，卻又彷彿摻了極輕的笑意。宋峰神色複雜地望了他一眼，扒開眾人半蹲在榻邊，往他口中塞了一枚丸藥：“凝聚心神，少胡思亂想。有我在，不會叫你就這麼把小命丟了的。”
說罷，他便一把按住了沐秋的身子，並指如刀，迅速封住了他周身的大穴。原本汩汩流淌著的血色在封住穴道之後果然有所減緩，宋峰的神色卻越發凝重，從懷裡掏出了個紙包來，猶豫了片刻才又低聲道：“這藥能替你止血，卻會叫人疼得難以支援——七殿下，請你抱著秋兒，叫他不要掙動。沐秋，你不要忍著，若是痛得狠了你就叫出來，聽見冇有？”
宋梓塵連忙在榻邊坐下，叫沐秋伏在自己懷裡，用力攬住了他的身子：“沐秋，冇事的——疼了你就咬我，我陪你一起，咱倆使勁兒叫喚……”
沐秋不由失笑，輕輕咳了兩聲，卻隻是微微搖了搖頭：“不妨事的……”
“你咬他一口吧，聽說如果留了疤的話，來世就還能靠這個找到彼此，永生永世不會分開……”
宋峰彷彿想起了什麼，聲音也不覺柔和了下來。沐秋的神智彷彿已然有些恍惚，下意識抬了頭，眼中便帶了幾分微弱的光芒：“當真……麼？”
“當不當真，也要將來才能知道。你若是不做，就永遠都知道不了了，不是麼？”
宋峰輕輕揉了揉他的額頂，溫聲應了一句，目光竟帶了幾分父子一般的慈愛溫然。沐秋怔怔尋思了片刻，竟忽然輕笑出聲，當真按了他說的咬住了宋梓塵的肩頭，眼中卻驀地落下淚來。
“沐秋——你用力咬，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我們一定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等回頭我有了機會，也一定得咬你一口才行呢……”
宋梓塵連忙攬緊了他的身子，口不擇言地安慰著他，好叫懷中的人多少能夠放鬆一些。宋峰朝他微微點了點頭，一手按住了沐秋的背，眼中劃過些痛楚不忍，卻還是將那藥粉儘數灑了下去。
幾乎就在藥粉落到傷口上的那一刻，沐秋的身子就猛地繃緊了，破碎的呻吟終於斷斷續續地從唇齒間溢位。宋梓塵隻覺肩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卻不知究竟得是要有多疼，才能叫那個一向自持的人咬得這樣用力——可這樣的疼痛，卻又莫名叫他沉重的胸口輕鬆了些許。至少他冇有叫沐秋一個人來麵對這樣的折磨，至少他也和他一起疼過了一次。彷彿這樣，就能叫那個人也少疼些一般……
沐秋的身子已經徹底繃緊，甚至帶了微微地顫栗和痙攣。宋梓塵隻能儘力將那人箍在懷裡，一遍遍地安撫著他，卻也比誰都清楚，自己這樣的安撫隻怕根本就無濟於事。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人終於鬆了口，身子也猛地鬆弛了下來，一動不動地跌進他的懷中。宋梓塵幾乎顧不上關注自己肩上被咬成了什麼模樣，隻是慌亂地抱住了那個無聲無息的人：“沐秋，沐秋——”
“疼昏過去了，對他來說也是件好事，不要叫他了。”
宋峰衝著他微微搖了搖頭，淡聲應了一句。宋梓塵眼中閃過些許血色，卻還是咬緊了牙關輕輕點了點頭，等著醫官們圍上來將傷口包紮妥當，纔將閒雜人等儘數遣散，小心地將沐秋放在榻上：“我隨沐秋叫您一聲峰叔……峰叔，您能和我直說，這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不能。”
宋峰沉默了許久，才終於微微搖了搖頭，又頓了片刻才低聲道：“倘若我早知道，我是會阻止這件事的，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因為你看沐秋的時候，是一個真正長輩的樣子。而你也比誰都更清楚，任何對我下手的人，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傷到沐秋……”
宋梓塵低聲應了一句，小心地替沐秋拭去了額間細密的冷汗，沉默了片刻才又低聲道：“我不清楚您與三皇子和沐秋究竟是什麼關係，但是對於我來說，什麼都不重要，誰都不重要——我隻要沐秋。如果你現在有辦法解開他中的毒，我可以不再同宋梓軒爭什麼，一切我都可以拱手相讓，我會帶著沐秋遠遠地離開，去到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就這麼平平靜靜地過上一輩子。”
“可是——你也應當知道，解藥的關鍵，就是三殿下自身。”
宋峰極輕地歎了口氣，目光複雜地起了身，緩緩踱到了窗前：“我做夢都冇有想到，醉紅塵會被下在秋兒的身上——那藥是我親手做的，害得卻都是我的至親之人，而我卻無能為力，何其諷刺，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