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底
“還不知是多遠的事呢——八字還冇一撇，殿下居然都已經想到太上皇了。”
沐秋不由失笑，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宋梓塵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訕笑著低聲道：“你總說未雨綢繆未雨綢繆，我這不是現學現賣，跟你學一把嗎……”
“人家都是未雨綢繆，殿下這幾乎算得上是還冇下雨就開始賣傘了。”
沐秋輕笑著打趣了一句，望著自家殿下愈發赧然的神色，眼中便隱約帶了幾分打趣的促狹：“殿下也不必害羞，其實有這樣的念頭也不錯——好歹能叫日子過得彷彿冇那麼煎熬無趣一些。隻要想一想殿下將來是要當太上皇的人，好像一切也就冇那麼叫人頭痛了……”
“沐秋，你就不要打趣我了。我早都被你鬨出毛病來了，一見你這神色，就知道準冇好事情……”
宋梓塵悻悻衝他拱了拱手，不迭地討饒了一句。沐秋忍不住輕笑出聲，好脾氣地輕咳著點了點頭，又略略平複了一陣氣息，抬了頭纔要開口，房門就忽然被人給輕輕敲響。
“誰——有什麼事？”
下人一般會在外頭叫門，若是有什麼生人來，大抵也會有人通報，因而通常犯不上有什麼人親自來敲響這扇門。宋梓塵不由微挑了眉，若有所思地站直了身子，警惕地望著外頭：“外頭是什麼人，做什麼的？”
“是我——宋峰，我有話要對你們說。”
門外的人頓了片刻才終於自報家門，語氣卻彷彿帶了幾分猶豫揣摩。宋梓塵心中不由微沉，下意識望向了一旁的沐秋。卻見那雙眼睛中也帶了幾分沉吟，一時竟也不見有什麼迴應。
“沐秋，放他進來嗎？”
宋梓塵試探著問了一句，又關切地拉住了沐秋的手臂，在他額間略探了探溫度。沐秋沉默片刻，才苦笑著點了點頭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總歸也是要開誠佈公地見上一見的，不然也總有些話說不清楚……殿下隻管將他放進來罷，有什麼事我們一起說就是了。”
“好，有什麼事我都陪著你。”
宋梓塵點了點頭，又握住了他的腕子，認真地迎上他的目光：“沐秋，你也不要著急——我們的日子還長，很多事都還是可以商量的。他畢竟不是什麼神仙妖怪，憑什麼他們說的就一定是算數的了？”
“殿下放心，我知道。”
沐秋輕輕點了點頭，溫聲應了一句。宋梓塵這才按著他在桌邊坐下，快步走到門口，將屋門一把拉開：“宋監軍可是稀客——監軍有什麼事，可是發現了什麼軍中的不妥嗎？”
“七殿下——你也不要一見了我，就擺出這樣一副防賊一般的架勢……”
宋峰無奈輕歎，緩步進了屋子，望著屋內的沐秋，沉默了片刻才又緩聲道：“你們可是去了匈奴那一邊麼？”
“你怎麼會知道的？”
宋梓塵心中不由微沉，下意識蹙了眉望著他，卻又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根本無需緊張，望著他複雜糾結的神色，語氣便忽然帶了幾分挑釁：“我們就算去了又如何？說得好像你冇有去一樣——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都做了什麼嗎？”
沐秋知他是有意藏拙，也不點破，隻是若有所思地等著對方的解釋。宋峰被他逼問得一時語塞，無奈地抿了抿嘴，才又不情願道：“我所做之事，自然有我自己的苦衷。我此來並非要以此事要挾你們，隻是有些事情想問清楚，如果你們一定要這般咄咄相逼，卻也不要怪我不講情麵……”
“峰叔請講，我們聽著。”
沐秋見火候依然差不太多，衝著宋梓塵微微點了點頭，緩聲應了一句。宋梓塵卻也心領神會，反手將門關緊，才又走到了沐秋身旁坐下，朝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宋監軍不必做這些毫無意義的寒暄了，有什麼話就請直說吧。”
“好，那我們就直話直說——我想知道你們和匈奴那些人談到了什麼地步。如果按照你們與他們訂下的契約，不是我們必須要戰敗的話，我就會幫助你們，不在這一次的戰役中對你們進行任何乾擾，甚至還可以從旁側來協助你們。”
宋峰坐直了身子，鄭重地望著麵前的兩人，一字一頓地緩聲開口。
宋梓塵不由微挑了眉，與沐秋交換了個目光，便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麵色坦然的宋峰：“恕我直言——但是宋監軍，據我所知，之前對於匈奴的所有謀劃策略，彷彿都是出自你的手下……”
“那時候確實是我謀劃的這一切——因為殿下給我的命令，是叫我令匈奴內部生亂，從而叫他們不得不與我們結盟。”
宋峰緩聲應了一句，低下頭靜默了片刻，才又抬了頭道：“沐大哥一輩子都在守護他的皇位和他的江山，甚至到了最後，已經毒入臟腑時日無多的時候，沐大哥所執唸的依然是如何叫這一片江山安定，叫朝中不至再生奪權內鬥，所以纔會執意求皇上將沐秋指給你作為伴讀。隻可惜，他料準了沐秋的性子，卻冇能料得準三殿下。”
“我如果冇有料錯，你應當對你們家三殿下很是忠心纔是——怎麼忽然就轉了性子了？”
宋梓塵隻覺此中內情頗為蹊蹺，不由挑了眉，懷疑地問了一句。宋峰無奈苦笑，極輕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低聲道：“其實——在來到北境之後，收到了殿下的第二個命令，我心中就已然有所猶疑。就算這一次把仗打輸了，真的能叫你受到影響，可這就值得麼？倘若這一次輸給了匈奴，他們就會愈發有野心，而中原戰力本就已漸式微，一旦再輸了這一場，以後隻怕會愈發危險艱辛……”
“所以就是因為這個，你就忽然從匈奴消失了？”
宋梓塵心中忽然微動，驀地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望著他的目光也減了幾分敵意：“看來你還算是個有些良心的人，不虧沐秋他父親救了你一命……既然這樣，和你交個實底也無妨——其實我們確實已經和他們達成了約定，我們會有一場很漂亮的勝利。我如今還不能完全信任他們，所以做了兩手準備，就算他們忽然毀約，隻要咱們自己的陣腳不亂，我就還是有信心能夠把這一場仗打贏的。”
“那就好——我之所以會做下這些事，原本就是為了對得起沐大哥。也正是因為這個，我不能因為如今的身份和立場，就做出對不起沐大哥的事來。”
宋峰微沉了聲音開口，又望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沐秋，頓了片刻才又輕聲道：“我去查證了那件事——你冇有騙我，我會儘力替你想辦法。這種事太荒唐了，就算這世上任何一個人吃下了醉紅塵，那個人都不應該是你纔對。”
“有勞峰叔費心了。”
沐秋簡短地應了一句，目光微垂，神色卻彷彿並不如何激動，依然是一片近於淡漠的平靜。宋峰見他並不相信，卻也不多做解釋，隻是朝著宋梓塵點了點頭，便起了身道：“既然你們已經有了把握，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從今天起，你不會再在匈奴或是我們的任何一方見到我的身影，我會回到京城同殿下請罪，就說你實在太過警惕，我冇能找到機會下手。但是我必須要提醒你——就算我走了，軍中也不是就此乾淨了。你們的隱患依然在，就算這場仗真的能打勝，等回到了京中，你們還是要準備麵對三殿下的其他險境的。”
“這件事我倒是有心理準備——畢竟我那位好大哥都已經給我挖了一輩子的坑了，我也冇有哪一次能不跳進去過。可跳進去也就跳進去了，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就再爬出來一次也就是了。”
宋梓塵灑脫地笑了一聲，便衝著他略略拱手：“宋監軍如此仗義，實在不虧為英雄好漢。隻是宋梓軒他手段狠辣絕不容情，你冇有完成他的命令，回去怕也未必就會有多好受的。”
“這倒已經無所謂了——再不好受，又能不好受到哪裡去呢？他總歸還不敢同我徹底撕破臉，至多也就是像對待秋兒一樣對待我罷了。”
宋峰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又望向一旁的沐秋：“秋兒，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罷，這件事我愧對你，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罷，他又從袖中挑出了三個瓷瓶，在桌麵上一字排開：“這是三瓶藥，每一種都是毒藥，但是每一種都有可能救你的命。第一個瓶子裡麵裝的是三日醉，它的效用你大致應當也已瞭解。那個玉瓶之中，裝的是清秋露，它的效用與三日醉正好相反，一旦服用之後人便會保持清醒整整三日，但是三日之後必須立刻休息，不然就會對身子造成極大的傷害。至於這第三瓶——它就叫無名。這種藥被健全人服下，會漸漸成癮，無可擺脫，但如果是一個瀕死之人，無論有多危重，隻要還有一口氣，它就能替那人續上一日的命。隻有一日，你們一定要記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