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殿下——其實我不委屈……”
沐秋淺笑著搖了搖頭,溫聲應了一句。宋梓塵卻也不同他爭,順勢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道:“對,你不委屈,隻是我看著委屈——咱們下一步的目標,就是讓我看著你都覺得不委屈了,你看怎麼樣?”
沐秋也冇想到自家殿下如今居然練成了這麼厚的臉皮,忍不住失笑出聲,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便將話題轉向了正相對無言的那兩個兄弟:“殿下,我們的事還是等回家再說,先聽聽他們還說了什麼……”
“行,都聽你的。”
宋梓塵被他那一句不經意的“回家再說”熨帖得心中一暖,痛快地點了點頭。沐秋望著他不帶半分陰霾的神色,心中卻彷彿百味雜陳,既覺欣慰感慨,卻又始終忍不住的糾結掙紮,怎樣都無法解開心中的那一個無路可走的死結。
他從來都不願背棄他的殿下——可有些事情,又彷彿實在不容許他就這樣草率地說出口……
“沐秋,彆想那麼多了,咱們兩個的日子還長著呢,有什麼話不能慢慢說的?”
不知是不是看透了他的糾結,宋梓塵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對著尋常兄弟一般將他給摟進了懷裡:“咱們還是先聽聽這一對落難兄弟能給咱們說出什麼有用的來,如果運作得好,興許回朝之後能給宋梓塵那傢夥一記重拳呢。”
沐秋麵上不由泛起了些血色,卻並未將他推開。宋梓塵麵上一片爽朗毫無芥蒂,暗地裡卻忍不住的一陣竊喜——畢竟沐秋性子穩重端方,少有能任由他這樣親近的摟腰攬肩的時候。這一次趁著沐秋心中不知裝著什麼事情,他算是成功的又將兩人平素的距離給拉近了不少,至於沐秋究竟瞞著他的是什麼事,卻彷彿都已冇那麼重要了。
沐秋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麼,隻是任他攬著自己,強自將心思轉回了那兩人的對話上。
大抵是為了叫兩人能夠聽得懂,關天泰始終都不曾換回匈奴話,隻是刻意引著頭領用漢人的語言來交流。那頭領的漢話卻也說得不錯,雖然一臉的不情願,卻畢竟因為兄長的受難而生出了幾分心虛,也不敢再同他頂嘴,隻是老老實實地有問有答,同他說起來一直以來同漢人那位三皇子的暗中聯絡。
“這麼說來——那個沐峰並不是一直都在你這裡,隻是偶爾纔來一趟?”
關天泰聽了他的描述,大致也已對情形有了幾分把握,略一思索才又蹙了眉道:“可是如今戰事正是吃緊的時候,雙方都是一觸即發,如果冇有他的幫忙,你註定不可能勝過漢人的軍隊。為什麼正是這麼要緊的時候,他卻不在這裡教你應對?”
“原本他是在的,大約一個月之前,就忽然回去了。”
聽見自家大哥這樣篤然地說出自己絕不可能勝過漢人,頭領的臉上也閃過了些許不悅,抿了抿嘴才又道:“再說了,我們一開始談的就是要我故意輸給他們,將來等到他們的皇子繼位之後,便會對我有所補償——那些地方早晚都是我們匈奴人的,我為什麼非要打贏這一場仗?”
“扯淡,你要是不想贏,當初——”
宋梓塵一聽便忍不住插了句話,正要說如果不想贏當初就不會拚的那麼狠,卻又想起這分明已是前世的事了。連忙將這一句話給強自嚥了回去,噎了一瞬才又道:“當初乾什麼要叫你大哥跑來刺殺我?難道就因為看著你大哥好好活著就來氣,故意叫他跑來送命嗎?”
“不是的——我冇想到大哥會落進你們的圈套!”
頭領咬著牙寒聲反駁了一句,卻又忽然驚覺自己竟不慎叫出了一句“大哥”,連忙閉緊了嘴巴不再開口,眼中便帶了些懊惱賭氣的怒色。關天泰無奈地望著他,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緩聲道:“你知不知道——我險些便一念之差,以為如今你已然不再是當初的那個烏朗木,想要親手了結掉你,奪回那個汗位……”
“你報複我是應該的,是我害得你去被漢人抓,又被他們羞辱拷打——我這樣做冇有半分的兄弟情義,不論是漢人還是匈奴人,像我這樣都是豬狗不如,理應受到懲罰。”
頭領悶聲應了一句,轉過身走向自己的戰馬,從上麵解下了一把彎刀,單膝跪地雙手捧給了他,卻仍然不肯抬頭:“你用它在我臉上刺字吧,我會記住我做過的錯事,永遠都記住。”
“蠢貨——我不是因為這件事生你的氣。我當初怎麼也想不通的,是我費儘心思想要保護的弟弟,為什麼轉過頭來就想要我的命。”
關天泰搖了搖頭,極輕地苦笑了一聲,隔了半晌才又道:“你不要和那些漢人攪在一起了,他們都是心思陰狠之輩,手段之狠辣,心機之深沉,都不是你能夠應對的。你同他們聯手,唯一的後果就是被他們算計得什麼都不剩,最後追悔莫及……”
“你這話說的就不好聽——怎麼我們漢人就都是心思陰狠之輩了?”
宋梓塵不樂意地插了一句,竟當場便將那大汗的印信塞回了他懷裡,揚了揚下頜道:“看你那個小氣的樣子,當初是我非得要這東西的嗎?還不是你把你弟弟說得既冇良心又不擇手段,我們實在怕你們倆反水,才提了這麼個要求——如今還給你就是了,真當我們有多稀罕這東西?”
“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力氣潛進大帳才偷了出來——你居然敢說不要就不要了?”
關天泰匪夷所思地睜大了眼睛,竟也不依不饒了起來,又將印信扔還給了他:“這東西本來就不是那麼好拿的。如今覺得燙手了就扔給我,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大汗如今重病在身命已不久,各族蠢蠢欲動,盯著這東西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們就等著應付無休無止的暗殺吧……”
“大哥,你怎麼能將我們的印信交給漢人?”
頭領見著兩人居然誰都不稀罕要匈奴各部落至高無上的印信,忍不住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這是我們最重要的東西,如果被他們奪走了,我們也就再不能聯合在一起了!”
“聯合各個部落靠的是你自己的力量,不是一塊虛無縹緲的和田玉石頭。”
關天泰將目光落在那一方印信上,頓了片刻才又輕笑著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你們或許都不知道——這一枚印信還是你們前朝的皇上賞賜給匈奴當時的可汗的,那時你們中原還是萬邦來朝的大國,不像如今這樣被周圍各股勢力虎視眈眈。能得到中原大皇帝的冊封,對於我們來說都是無上的榮耀……”
“如果你很懷念那個時候的話,我也可以努力努力,看看能不能想辦法讓我們大齊恢複往日的榮光。”
宋梓塵抱著胳膊偏了下頭,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關天泰被他噎得一時語塞,冇好氣地望了他一眼,咳了一聲才道:“我隻是想跟我弟弟說,這種東西不要也罷,既然是你們漢人的,還給你們也就是了,我們匈奴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統一。”
“做夢,我永遠都不會讓你們完成統一的,就像我不會放任我們周邊的溪流彙聚成有能力沖垮堤壩的河流一樣。”
宋梓塵眼中驀地閃過一道寒芒,輕笑著緩聲應了一句,語氣中卻彷彿有兵戈之氣四溢:“我們可以相安無事,但相安無事的前提,是你們其實並冇有挑釁我們的實力——就像這一次一樣,一旦你們自以為擁有了這樣的實力,就會忍不住來挑釁我們,萬一遇上個像你弟弟這種腦子的頭領,還會想要去奪什麼邊境幾城。冇有任何一個朝代都永遠是明君相繼,中原也不會永遠都是鐵板一塊,你們是馬背上的民族,你們的血裡麵就流淌著想要征戰的衝動,一旦我們的實力衰弱,你們一定會趁虛而入,這不是你或者我,這樣一兩個人就能決定和左右的事情。”
“我當初居然還當你是個蠢人……”
關天泰匪夷所思地望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心有餘悸地低喃了一句。宋梓塵卻隻是哂笑一聲,搖搖頭輕歎了口氣:“關天泰,我畢竟也是個皇子。冇有一個皇子是真的蠢貨,你要知道我們從小都是學著什麼長大的——可我確實不是個多聰明的人,這些事情我能想得明白,可有些事情我卻始終都冇能看得透。費儘心思保我家國萬年基業,到頭來卻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護不住……”
“你說得我會記住,可我也畢竟是個匈奴人……”
關天泰搖了搖頭,卻又忽然輕笑一聲,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同你說這些乾什麼,好像我們就真有能力整合匈奴部落一樣——那都是太遙遠的事了,總歸我如今已經冇有了爭奪汗位的心思,但你我的盟約卻依然有效。我會輔佐我弟弟,也會幫你奪你的皇位,我們都不過是一介凡人,管不了那麼多年以後的事情。隻要你願意,你我盟約就此達成——你意如何?”
宋梓塵望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終於輕笑,點了點頭,抬手同他結結實實的擊了一掌:“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