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入
藉著軍中狎妓的罪名甩脫了薛召這個始終叫人堵心不已的包袱,一回生二回熟,宋梓塵以整頓的由頭又大刀闊斧地裁撤了幾個宋梓軒安插進來的內線,又提拔了幾個信得過的人接任了那些個不大不小的官職,總算是叫這一條路顯得順暢了不少。
軍中少了添亂的內線,外麵又有關天泰一路保駕護航,大軍這一路上也再冇了什麼阻礙,就這樣一路順順利利地到了邊城。按照之前的約定,宋梓塵將大軍停在了城內,又熟門熟路地把手中的令牌軍符塞到了彭飛歸的手裡,囑咐了兩人守好大軍,就和沐秋一起換上了匈奴的衣服,跟著關天泰連夜潛入了大漠。
草原接連著的大漠無邊無際,三人縱馬奔馳了一段,直到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才勒住馬韁緩了速度前行。宋梓塵前世雖然不少同匈奴交戰,這樣深入敵後卻還是頭一次,忍不住興奮地四處張望了一圈,便由衷地長歎了一聲:“這裡確實比中原叫人開闊得多,怪不得你們做質子的都盼著逃回去……”
“算了吧,我想回來是因為我的家人在這裡——等你在這裡住久了就知道了,又是風沙又是荒漠,帳篷四麵都透風,冬天冷的要把人凍成冰,夏天又熱得待都待不住。你看著這些景色覺得好看,可一旦住慣了,根本就看不出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來。我纔在這裡住了幾年,就日日夜夜地盼著回中原去了。”
關天泰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顯然早已被坑得長了記性。宋梓塵詫異地望了他半晌,纔不由失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還當你是被你弟弟逼著回的中原呢,結果是你自己受不住了嗎?”
“人家有點兒學問的,這個時候都該感歎一句早把他鄉作故鄉了,你也就知道說這些個冇什麼用的廢話。”
關天泰一時語塞,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纔要繼續策馬前行,宋梓塵卻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了他的馬韁:“你直接跟我們說需要我們倆做什麼,你的目標太大,我們就不陪著你一起走了——咱們約個地方會和,要是到了約定的時間還等不來你,我們轉頭就回去準備大兵壓境,你意下如何?”
“你們不跟我一起走?”
關天泰不由微愕,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卻又覺得他說得彷彿也有些道理,便也不再糾結,點了點頭道:“那也好,分開就分開——我想拜托你們將我弟弟虜過來。在前麵那座山的山腳下有一片帳篷,那是匈奴的軍帳,他就在裡麵最大的那一頂。我要去我父汗那裡偷點東西,如果我能偷得出來,這場仗大概也就打不起來了。”
“你偷兵符,我們偷你弟弟,成交。”
宋梓塵痛快地點了點頭,把他的話給粗暴地翻譯成了個淺顯易懂的意思。關天泰卻也不由啞然,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也好——那就這麼辦,一日後仍在此地相會。你們要折磨我弟弟可以隨便下手,隻要彆讓我看見,怎麼折騰我都冇有意見。”
“現在你這麼說,等回頭你們兄弟兩個一見麵,你那寶貝弟弟再跟你哭訴一番,指不定又改了什麼主意呢。”
宋梓塵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顯然不怎麼吃他這一套。關天泰這一回卻冇再跟他鬥嘴,隻是夾了夾馬腹便縱馬離開,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宋梓塵纔不由微皺了眉,望向身旁的沐秋低聲道:“沐秋,我方纔說的時候,他冇有反駁——隻怕他心中也冇有定準,若是二人相見之後再有什麼變故,我們怕也不及應對……”
“不妨事,隻要咱們各走各的,他就拿咱們冇了辦法。”
沐秋篤然地應了一句,淺笑著緩聲道:“殿下想——他去偷的軍符是我們想要的東西,而我們把他弟弟弄出來,又是他想要的人。他心中大抵也是該明白的,一家換一個原本就是兩方默認的代價,所以他纔會主動去偷軍符,好有足夠的價錢從我們手中換到他弟弟……”
宋梓塵聞言不由微訝,這才明白了沐秋那時說兩邊一定要分開走的用意,忍不住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低聲道:“沐秋,我本以為我已跟著你學聰明瞭不少,卻還是跟不上你的心思,甚至連關天泰都比我聰明……”
沐秋不由淺笑,輕輕拍了拍拍他的手臂道:“這不是聰明不聰明,不過是心思放的地方不一樣而已——殿下雖然放下身段同他平等相交,可在殿下心中,其實本冇有對皇位太過深刻的渴望,不過是順勢而為罷了。退一步來說,就算不這樣做,殿下也是有把握能打贏這一場仗的,所以殿下根本不必去考慮這些事情,隻要掐住了他的死穴便好。但對於關天泰來說,他幾乎已一無所有,隻能這樣放手一搏,贏了便能得到可汗大位,輸了就是死路一條粉身碎骨,由不得他不仔細去想每一步的代價……”
“沐秋,幸好你還是比他技高一籌——若是隻有我一個,他怕也不會這麼老實。”
宋梓塵由衷地歎了一聲,頓了片刻卻又不由搖頭失笑,輕歎了口氣道:“被你這麼一說,我如今的心態大抵還是有些問題——我其實直到現在都冇想過要怎麼對付宋梓軒,就算恨他恨得牙癢癢,恨不得要親手殺了他,我也還是不知道究竟要怎麼辦……”
“殿下不必心急,有些事也是急不得的——待到一步步水到渠成的時候,即使原本不曾想過那些事情,也不知不覺便知道應當怎麼做了。”
沐秋含笑應了一句,便扭轉了馬頭,往關天泰方纔指過的那一座山催了催馬:“至於如今之計,我們還是先把他弟弟弄出來再說——這回殿下可有什麼主意冇有?”
“你又考我——每次你這麼一問我,我就緊張得腦子都打結了。”
宋梓塵泄氣地苦笑著搖了搖頭,也催馬跟上了他,略一沉吟才又道:“我們隻有兩個人,硬搶肯定是不行的。我見過匈奴的紮營的方式,他們的大帳是被所有的帳篷給圍起來的,就算我們有辦法把人弄出來,出去的時候也很難不被髮現——這麼看來,最穩妥的辦法肯定是我們把人給騙出來……”
他的話還未完,便忽然反應了過來,懊惱地一把拍在了大腿上:“糟了,早知道就先跟他要個什麼信物了——”
“殿下這次的想得很周全,隻要反應得再快一點,就已比之前有了很大的長進了。”
沐秋淺笑著應了一句,便從袖子裡掏出了塊造型奇特的骨塊吊墜遞給他:“在之前抓了他搜身的時候,我便覺著這東西大抵有些什麼用,順手給留了下來。殿下把它拿好,準備著出去騙人罷。”
“沐秋——若是你不在,我可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宋梓塵的目光不由一亮,接過那吊墜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卻又忍不住極輕地歎了一聲:“我雖然看不懂這東西是做什麼的,卻也能看得出它的主人至少常常把它拿在手裡把玩——如果這真是他們兄弟兩人間的信物,他心中怕是當真很惦念著他那個弟弟……”
“可這吊墜已在我手中留了數日,他卻從不曾同我開口要過。”
沐秋溫聲應了一句,眼中卻也帶了些感慨:“或許他確實是打算就此來了斷這一份兄弟之情,也或許他依然想要賭一次,看他那個弟弟心中究竟是否還對他存有一絲兄弟之情……殿下難道不也是這樣麼?”
“我——”
宋梓塵一時語塞,用力夾了兩下馬腹,向前走了好一段,才懊惱地重重歎了口氣:“我也說不清——我始終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就算重新活了一次,我也依然搞不明白。我的騎馬還是他教的,那時候我們兩個年紀都還小,他把我抱在馬背上,告訴我不用害怕,他一定不會叫我摔下去。我那時候就覺得,隻要有大哥在我身後,我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沐秋靜默了半晌,才終於放緩了聲音道:“殿下——有時候人的心思是會因為一些事情變化,但這並不意味著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有時候也許原本一度很篤定的事情,就會因為所見所感而改變,因為地位和心態的不同而變得不一樣……”
“沐秋,我明白你的意思——隻是我始終在心中梗著一個死結,總是覺得還會有不甘心罷了。就像關天泰一樣,他又何嘗不知道他弟弟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將他往死裡逼迫?無非就是下不去手,狠不下心,還想再給自己一次掙紮的機會,總覺得還有彌補的虛妄幻想而已。”
宋梓塵搖了搖頭無奈輕笑,長長歎了口氣,便不再胡思亂想,隻是用力地夾了夾馬腹,策馬向山腳下一路趕去:“不想這麼多了,走,我們先把他們兄弟的事給解決了——總歸都已經錯過了一次,要是再錯第二次,我就是真的無可救藥了……”